陆小川洗完手回来,那张便笺还在两张书桌正中间。
江清越没有碰过,连纸角朝向都和刚才一样。
他坐下,把“□小川”三个字重新看了一遍。宿管只确认了纸上有这两个字,没有看见男性陆小川,也没有记住写字的人。真正和他记忆重合的,只有登记册、风扇和那把塑料尺。
这些细节也可能是他去过11栋以后才编出来的。
至少别人可以这样解释。
陆小川把便笺翻到背面,写下三个问题。写完第一个,他划掉;写完第二个,又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江清越等到他停笔才问:“需要我做什么?”
不是“我们下一步去哪”,也不是“我替你查”。
陆小川把笔横放在纸上:“下午陪我再去一次11栋。”
江清越看着他。
“我需要有人听见宿管怎么回答。”陆小川补充,“不是因为我不敢去。”
“嗯。”
“别临场加题,也别拍登记册。”
江清越点头。
“还有,别提人生被换了。”
“我本来也不准备在男寝门口喊。”
江清越答完,没有去拿便笺。
这是陆小川第一次主动请她进入调查,不是允许她站在楼下等,也不是事情失控后默认她收拾局面。他说出“陪我”时没有觉得轻松,只是终于承认,一个答案如果只有自己听见,很快又会被自己拆成新的疑点。
陆小川反而不习惯了:“你不问我要核对什么?”
“你肯让我问吗?”
陆小川低头看了眼划掉的两行:“……到那儿再说。”
陆小川低头看向自己划掉的两行。昨天他还在担心江清越把熟人清单做得太完整,今天却差点主动把标准答案递给她。
“也是。”
他把便笺收回来,只留下最后一个问题。
中午,两个人去食堂吃饭。陆小川第一次没有等江清越说哪个窗口排队短,自己挑了最靠门的一家。他端回来的番茄鸡蛋盖饭里,鸡蛋少得几乎可以按块计数。
江清越看了一眼:“你以前不会选这家。”
陆小川的筷子停了停。
“只是陈述。”她说,“不要求你换。”
“已经付钱了。”
他低头吃了一口,番茄酸得很稳定。
“为什么以前不选?”
“你说这家把番茄炒蛋做成了番茄寻找蛋。”
陆小川又在盘子里翻了两下,只找到一小块。
“这个评价没问题。”
江清越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这句话也很像以前的他。
下午两点,两人先去了栖霞书院管理中心。
值班老师听完“核对一条暑假纸质门禁登记”的请求,让陆小川出示身份证和校园卡,又递给他一张《门禁记录异议核验单》。
陆小川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一下,姓名、学号、当前宿舍都能照着证件填。写到“异议门禁位置”时,陆小川落笔很快:
11栋一层东门。
“你现在住三栋?”值班老师核对了一遍,“那你为什么查男生宿舍门禁?”
“我怀疑历史记录关联错了。”
“临大通里有异常提示?”
“没有。”
“那是你在哪里看到的?”
陆小川把折过的便笺放到台面上。
值班老师看完,没有把它当成证明:“这是你自己抄的,姓名也不完整。11栋的纸质原册如果确实有这一条,需要当班宿管签字确认,我们才能查设备异常日志。”
她在核验单下面盖了一个蓝色章。
“只能查你提出的时间和门点,不能查住宿名单,也不能调监控。”
“监控还在吗?”陆小川问。
“普通门厅录像保存三十天,但没有正式理由不能调。”值班老师说,“而且你说的是另一个性别身份,单靠这张纸不构成调阅理由。”
陆小川捏着核验单的手紧了一下。
另一个性别身份。
他没有对任何人讲性转,对方只从三栋、11栋和证件上的“女”字就拼出了这句话。它听起来比“人生被换了”正常得多,也把他记得的一年压缩成了一项无法通过审核的申请理由。
“明白了。”他说。
走出管理中心后,江清越才开口:“还去吗?”
“去。”
“好。”
她没有说监控也可以以后再申请,更没有劝他先接受现有结果。
11栋门口的闸机还在重复播报“验证成功”。上午那位宿管仍在值班,保温杯换到了右手边,红笔已经别回笔筒。
她一眼认出陆小川:“怎么又来了?”
“来补手续。”
陆小川把核验单递过去。宿管看见蓝章,先检查申请范围,再从抽屉里拿出上午那本登记册。
“只能签纸质记录存在。”她说,“名字是不是你,我不能认。”
“我知道。”陆小川没有让她翻页,“我还想核对一件不在登记册上的事。”
宿管抬头:“什么?”
陆小川摊开便笺。江清越站在他右后方,没有探头。
“那天晚上风扇把登记页掀起来,尺子压着左边。”他问,“右下角后来用什么压住了?”
宿管的手停在登记册封面上。
门厅有人拖着行李出来,万向轮在地砖缝里连续磕了几下。陆小川等着,没有重复问题。
“手机。”宿管说。
陆小川的手指收紧。
“什么样的手机?”
“黑的。”宿管皱着眉回想,“屏幕右下角裂了一块,压上去的时候我还让那学生反过来放,别拿碎屏划我的登记表。”
两个特征。
第一章醒来时,他告诉江清越的正是黑色、右下角裂屏。
还差一个。
陆小川侧过脸,看向江清越。
这是同意。
江清越走近半步:“手机壳上有东西吗?”
“后面贴了张蓝贴纸。”宿管说,“软件学院那年发的,蓝底白字。边都翘了,还不肯撕。”
三个。
没有一个写在登记册上,也没有一个出现在陆小川刚才递出的核验单里。
那部旧手机的裂口是他大一上学期摔出来的。韩铮当时站在旁边,先问屏幕还能不能亮,确认能亮以后才开始笑。软件学院的蓝色贴纸则是报到当天领的,陆小川嫌它丑,贴上去只是为了在406四部黑手机里认出自己的那一部。
这些来历仍然只有他记得。
可至少现在,另一个人的回答碰到了同一件东西。
宿管看看陆小川,又看看江清越:“你们到底在找手机,还是在查人?”
“都找。”陆小川说。
“那手机不在我这里。”宿管把登记册打开,翻到受潮的那一页,“后来有人拿走了。谁拿的,我没印象。”
“拿手机的人是男生吗?”江清越问。
陆小川没有给她许可。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停住:“抱歉,这个问题作废。”
宿管看了她一眼:“人我真记不得。我只记得那部手机,因为碎屏差点把登记纸刮破。”
她又问:“你们这是什么问话规矩?”
“临时协议。”陆小川说。
“挺麻烦。”
“还在试运行。”
宿管没听懂,但也没追问。她在核验单上写明纸质记录的宿舍号、残缺姓名和备注,又签下自己的工号。
陆小川拿回核验单时,江清越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走出11栋,他才说:“刚才那个问题可以问。”
“但我问之前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江清越点头:“下次先问。”
两个人回到书院管理中心。值班老师接过宿管签过的核验单,在电脑里调出11栋门禁设备的换代记录。
她没有用陆小川的姓名检索,而是照着宿管填写的值班日期和门点编号,先找到已经停用的东门控制器。这样查到的只是设备异常,不会带出任何住宿名单。
旧系统后台加载得很慢。页面白了两次,值班老师每次都按原来的顺序重新筛选。陆小川看着她先选11栋、再选一层东门,最后把范围缩到八月最后一周。步骤与他记忆中的位置一一重合,却没有任何一步需要输入“陆小川”。
列表里大部分记录都有姓名和学号,只有一行左侧挂着黄色三角。
值班老师点开。
“有一条本地异常缓存,没有绑定身份。”她说,“换系统时只同步了设备位置,人员字段是空的。”
“能看时间吗?”
“时分秒还在,日期字段损坏。”
页面上写着:
上报时间:23:57:41。
设备位置:11栋一层东门。
关联身份:未绑定。
处理状态:未归档。
没有陆小川三个字,也没有406。它只能证明某一天深夜,11栋东门留下过一次没能进入新系统的通行尝试。
值班老师把异常编号抄到核验单背面:“这不代表记录属于你。要继续查,只能等信息中心核对旧设备缓存。”
“要多久?”
“开学这几天工单多,至少一周。”
“可以给我拍异常编号吗?”
“拍你自己的核验单可以,后台不能拍。”
陆小川拿出手机,镜头对准纸面时停了一下。
他转头问:“江清越,你要留一份吗?”
江清越没有立刻接手机:“可以吗?”
“可以。”
她拿出自己的手机,只拍了核验单,没有把值班老师的电脑带进画面。
拍完以后,江清越把画面放大检查了一遍。照片里只有陆小川填写的内容、宿管签字和异常编号,台面另一侧露出的工单边角全部被裁在画外。
她没有因为得到一次许可,就顺手多保存一点。
这是今天第一次,陆小川主动让她保存一份与男性人生有关的东西。
回317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有先讨论那三个手机特征。
走到香樟道口时,陆小川终于问:“那部黑手机呢?”
江清越想了一会儿。
“不是你看见登记册以后编的。”她说,“你记得的那晚,也确实落下过东西。”
“人呢?”
“我没有见过。”
这个回答和第二章没有变。
可那时江清越说的是“我没有见过”,所以无法相信。现在她把不能确认的部分留在原处,也把已经确认的部分向陆小川推近了一点。
陆小川没有要求她再往前。
第一天早上,他恨不得有人立刻替自己宣布哪套人生是真的。现在江清越只承认一部手机、一段夜晚和一条无主记录,他却第一次觉得这种慢得近乎麻烦的确认方式更可靠。至少她没有为了安慰他,把不知道的部分也说成相信。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临大通弹出一条工单通知:
门禁历史记录核验已受理。
下方自动带出异常记录的最后一项:
旧设备上报位置:11栋一层东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