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号晚上——也就是工单受理后的第一个晚上,陆小川发现,等待也是一种手续。
信息中心说至少一周。旧手机没有找到,异常记录也不会因为他多刷新几次就长出姓名。临大通页面上的“处理中”始终是灰色,点进去只有申请时间、工单编号和一句请耐心等待。
陆小川耐心等了十一分钟。
然后他在电脑里新建了一张表。
第一列是线索,第二列是来源,第三列是其他见证人,第四列是可能的正常解释,最后一列写下一步。
男寝登记册有宿管签字,但姓名残缺;旧设备缓存有异常编号,但身份未绑定;黑色手机的三个特征由宿管答出,可宿管仍不记得人。
写到第四行时,陆小川停了下来。
银白色手机就放在键盘右边。透明壳已经用了一年,四角被磨得微微发黄,里面那张拍立得只露出中间一部分。
第一天早上,他把它当成整场玩笑最显眼的道具。后来能核对的东西越来越多,它反而一直留在手机壳里,再也没人动过。
陆小川把手机拿起来:“这张照片是谁的?”
江清越正在桌边整理存储卡,闻言抬头:“相纸是我的,照片洗出来以后给了你。”
“我能拿出来吗?”
“现在夹在你的手机里。”
“我问的是会不会弄坏。”
江清越看了他一会儿:“……从右下角推,别直接掰。”
透明壳卡得很紧。陆小川按照她说的位置一点点推开,先取出校园卡,再捏住拍立得下方的白边,把它抽出来。
失去手机屏幕垫在后面,照片显得比记忆里薄。
画面中,江清越站在左侧,短发被风吹向后面,一只手停在陆小川耳边。女性分支陆小川穿着浅色衬衫,长发落在肩上,脸上没有看镜头,像是刚要躲开。
照片底边用蓝色笔写着:9.17。
“谁拍的?”
门外正好响起三下敲门声。
“陆小川,开门。”唐果隔着门喊,“我来赎回被扣押两天的社团财产。”
墙角那只器材箱已经放过了好几个"一晚"——唐果说好的"放一晚"过去了好几天。她被三楼层长那一摊核对工作和迎新周琐事一直拖住,昨天才发消息说再续一天。
陆小川把照片放到桌面,起身开门。
唐果抱着一卷新的标签纸站在外面,进门第一件事就是蹲下检查箱子。
“三脚架、胶带、收音杆。”她一样样点完,松了口气,“很好,没有人趁我不在把收音杆改造成晾衣叉。”
“原来可以改?”陆小川问。
“不可以。”
唐果立刻把箱盖扣上。她站起来时看见桌上的照片,动作顿了一下。
“你怎么把这个拆出来了?”
“这不是去年那张吗?”唐果先问。
陆小川反问:“你认识?”
“我拍的啊。”
答案来得太快,江清越看向唐果。唐果也意识到自己又撞上了陆小川不记得的事,声音慢下来。
“去年九月十七号,老图书馆东门。”她指了指照片里的灰墙,“影像社新成员练构图,清越学姐把她的拍立得借我试一张。风把一小片香樟叶吹进你头发里,学姐给你摘的时候,我按了快门。”
“我什么反应?”
“先说我偷拍,再问相纸一张多少钱。”唐果想了想,“听见价格以后,你决定这张不能废,拿过去塞进手机壳了。”
很像陆小川会做的成本判断。
也只是像。
陆小川把电脑里的表格往下拖了一行,记下拍摄者、地点和日期。唐果看着他打字,没有像电话里那样连续问“你怎么了”。
“你们在查这张照片?”
“先看有没有被处理过。”陆小川说。
“那得看原图。拍立得没原图,但我当时用你手机翻拍过一张。”
陆小川点亮手机。锁屏壁纸就是完整的翻拍版本,照片信息里保留着去年的日期,晚上六点四十二分。画面比实体相纸亮一些,江清越的手、陆小川被风吹起的长发和背后的旧窗框都很清楚。
“和现在这张一样吗?”他问。
唐果把实体照片拿到旁边,却没有直接碰:“我能拿吗?”
陆小川停了一下,把照片推过去:“可以。别拍,也别发。”
“收到。”
唐果捏着白边,把实体照片和手机屏幕并排。正对灯光时,两张画面没有区别。她又把相纸往窗边偏了一点,照片表面的反光从左向右滑过去。
“这里是不是有条黑边?”她问。
陆小川凑近。
女性分支陆小川的长发外侧,确实多了一道很淡的轮廓。那条线从耳后开始,没有沿着长发落向肩头,而是在后颈附近截断;肩部的暗影也更宽了一点。
唐果把照片转正,轮廓消失了。
再倾斜,黑色短发和肩线又从长发底下浮出来。
一张照片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拥有这张脸、这头长发和过去一年的完整影像。另一个没有五官,只有一道陆小川过分熟悉的短发轮廓。
他大一时一直留这样的头发。
唐果没有顺着他的视线下结论:“你觉得那道黑边是什么?”
“我。”陆小川说,“或者说,我记得的那个我。”
唐果重新把照片放平。画面恢复以后,她先看照片里的长发女生,又看向站在桌边的陆小川。两张脸没有区别,能被称为“另一个人”的只有一截模糊轮廓。
“我只能证明这里多了条线。”她说,“证明不了这条线是谁。”
“手机能拍出来吗?”陆小川问。
唐果下意识去摸自己的手机,江清越先开口:“……不能发群。”
“我还没说发。”
“你在想群。”
唐果的手停在口袋边:“打码也不行?”
“异常就在脸和肩线附近。全打掉,别人什么也看不见;不打,就是把她的私人照片发给一群人。”江清越说,“而且照片里还有我,我不同意公开。”
她没有替陆小川说同意或不同意,只把自己的那一部分截住。
唐果看向陆小川:“那我用你的手机试,只存在你这里?”
“可以。”
江清越把桌上的台灯转向墙面,让光经过白墙反射回来。唐果用陆小川的手机连拍三次,一张正面,两张斜角。
屏幕里的实体照片始终只有长发女生。斜角拍到的不是第二道轮廓,而是一片白色反光。
唐果放大照片:“也可能是保护层受热,或者装在手机壳里压久了。肉眼换角度能看见,镜头曝光又把它吃掉,这种情况不是完全没有。换成低角度贴桌面再拍一张,还是白的——不是角度问题,是镜头把那层反射当成主体了。”
“你见过?”
“没见过这么像人头发的。”唐果很诚实,“但我也没见过照片自己换人。”
江清越从书架下层拿出一本薄相册——那是她在317放了一年多的那本,去年入学以后就没带出过寝室。她没有翻那个放着旧协议的抽屉,只把相册放到桌面,先问陆小川:“要看去年九月的其他照片吗?”
“看。”
相册里大多是普通冲印照片。迎新帐篷、老图书馆台阶、抱着器材走路的唐果,还有女性分支陆小川站在自动售货机前,低头研究为什么硬币又被退了出来。
同一天下午的她换过几个位置,穿的始终是照片里那件浅色衬衫。长发长度、肩线和身高也都没有变化。
没有黑色短袖。
翻到最后一页时,透明夹层里空着一格,下面写着“9.17,东门”。那张拍立得原本放在这里,后来被女性分支陆小川拿走,留在自己的手机壳里。
“以前有黑边吗?”陆小川问。
江清越没有马上回答。
“我没注意过。”她说,“我不能因为现在看见了,就说自己以前也见过。”
唐果把照片转了几个角度。她能看见第二道轮廓,却无法判断那是一个人、一道显影痕迹,还是陆小川给出“短发”这个答案以后才变得像短发。
这和男寝的核验不一样。
宿管先答出了手机特征,陆小川才解释来历。现在他先说出另一个自己,照片里的污痕便很容易跟着答案长成人形。
“先别问别人了。”陆小川说。
唐果把相纸放回桌面:“那怎么保存?”
“……不能再塞手机壳。”江清越说,“温度和挤压……还是会继续影响相纸。放避光袋,单独平放。”
她从相册后面抽出一个黑色相纸袋,没有直接装进去。
陆小川拿起照片,在白边背面写下今天的日期,又补了两行:
正视无异常。
侧光下方出现第二道轮廓,手机未拍到。
他写完,把笔递向江清越,又在半途停住:“你愿意签吗?”
江清越接过笔,只在下面写:
共同观察,无法确认身份。
唐果也签了名字,备注得更直接:
可能是显影问题,本人不负责灵异鉴定。
三个人的结论没有统一。
这反而比一句“照片里就是你”可靠。
陆小川把相纸装进避光袋,封口前又看了一次。正面的女性分支陆小川仍站在江清越身边,长发被风抬起一点,像她从来没有以其他样子出现在这里。
唐果抱起器材箱:“如果以后要找懂相纸的人,先问你们两个?”
“先问。”陆小川说。
“记住了。”
她拖着箱子出门,收音杆在里面撞了一下。走廊很快传来她提醒别人补返校表的声音,层长工作显然还没有放过她。
门关上后,江清越把薄相册放回原处,顺手把陆小川面前那杯放凉的水往他手边推了推。
“你刚才怎么选了唐果?”她问。
“她拍过,懂相机,也不知道我想让她答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所以没有再问第四个人。”
陆小川把表格最后一列改成“暂不外传,观察变化”。光标停在下一行,他在备注栏先写了一句“灵异鉴定不归317负责”,才停下。
江清越看着那只黑色相纸袋:“还要继续查照片吗?”
“先查我。”
“什么意思?”
“登记册、手机、照片,都还能往正常里解释。”陆小川合上电脑,“那就查我。明天去校医院。”
他反而愿意把自己也放回待排查项里。
江清越把校医院页面转向他:“几点?”
陆小川想了一会儿。
“陪我到门口。”他说,“诊室里我自己说。”
江清越把时间记进自己的日历,没有追问。
校医院不是辅导员,也不是妈。它只看病,不问人生。
他打开临大通的校医院预约页面,在就诊原因一栏填下:
近期记忆与既往记录不一致,需排除生理原因。
提交以前,陆小川把“照片出现异常”删掉了。
那还不是一个能被证明的症状。
他按下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