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9章 身体没有故障码

作者:小小史xxs 更新时间:2026/7/30 15:29:23 字数:3459

九月三日上午八点四十,陆小川在校医院一楼大厅删掉了就诊备忘里的最后一句。

被删掉的是:

侧光下看见照片里有第二个人。

留下来的内容只有五行:

九月一日醒来后,记得的个人经历与现有档案不一致。

能记住这两天新发生的事。

没有头部外伤。

没有服用不明药物。

睡眠比平时少。

至少这五行都能在诊室里说明白,也都属于医生可以继续问下去的范围。

“九号。”分诊台上方的屏幕跳了一下,“陆小川。”

陆小川把手机按灭。

江清越坐在大厅最靠墙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纪录片叙事》。书从进门起就停在同一页,她没有催,也没有替他看叫号屏。

“到我了。”陆小川说。

江清越合上书:“我在这里。”

“不去门口?”

“你昨天说陪到门口。”她站起来,“这里离门口还有七步。”

校医院的走廊不长。内科诊室在最里面,门边贴着“请一人一诊,陪同人员按需进入”。前面一位学生捏着检验单出来,江清越让开位置,停在那张告示下面。

“七步到了。”她说。

陆小川握住门把手,又回头:“医生要是问家属或者同住的人呢?”

“你可以出来叫我。”

“那我没叫,你就不进去?”

“不进去。”

她回答得没有安慰意味,只像确认一条已经说好的规则。

陆小川推门。

接诊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医生。她先核对校园卡和预约信息,又把电脑屏幕上的性别栏扫过去,没有对此停顿。

“近期记忆与既往记录不一致。”她念出预约原因,“从什么时候开始?”

“九月一号早上。”

“之前有撞到头、发烧、晕倒或者抽搐吗?”

“没有。”

“喝酒?使用助眠药、减肥药,或者其他药物?”

“都没有。”

医生示意他坐近一点:“具体是什么不一致?”

大厅的空调声被门挡在外面。诊室里只剩电脑风扇、纸张翻动,以及隔壁治疗室偶尔碰响的不锈钢托盘。

陆小川准备过这一句。

“我记得自己从出生到大二暑假一直以男性身份生活。”他说,“但我现在的身份证、学籍、手机记录和其他人的记忆都显示,我一直是女生。”

医生的笔停了一下。

她没有问“怎么可能”,也没有顺着他说“那你以前是男生”。她在病历上划了一笔:“过去没断片,只是‘你是谁’这件事对不上?”

“对。”

“最近两天发生的事能记住吗?”

“能。”

“昨天早上做了什么?”

陆小川从工单核验讲到回317,中间省略宿管答出的手机特征,只按时间说自己去过哪些地方、见过谁、交过什么材料。医生又从里面抽了几个时间点,让他倒着说。

“今天怎么来的?”

“从栖霞书院走到东门,坐两站校车,在医学院路口下。江清越陪我来的,她在外面。”

“她知道你说的这些?”

“知道一部分。进诊室是我自己决定的。”

医生点了一下头,没有让他叫人。她问了姓名、日期、所在地点,又随口说出三个互不相关的词,让陆小川先复述,过一会儿再问。

接着是量血压、看瞳孔、抬手、握力、闭眼站立和沿直线走几步。动作都很普通,普通到陆小川一度怀疑真正的检查还没开始。

“手往前伸,掌心朝上。”

他照做。

“闭眼。”

他闭上眼,听见医生把笔放到桌面。

“有没有一侧手脚突然没力、说话含糊、看东西重影、剧烈头痛或者反复呕吐?”

“没有。”

“这两天能自己吃饭、洗漱、出门办事?”

“可以。”

“情绪呢?有没有控制不住地伤害自己,或者觉得自己没有必要继续活?”

“没有。”陆小川回答得很快,又补了一句,“我只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想知道和马上能查到,是两件事。”

医生让他睁眼,重新坐回去。

“刚才的三个词还记得吗?”

“钥匙、橘子、火车。”

“顺序也对。”

陆小川看着她把结果录进电脑:“所以我的记忆没问题?”

“我不能这么下结论。”医生说,“目前的问诊和基础检查没有发现需要当场处理的神经系统异常,你的定向、注意和近期记忆也没有明显问题。但校医院的条件只能做到这里,更不能用一次检查证明所有原因都不存在。”

不是“没有问题”。

只是“这里暂时没查到问题”。

这句话很像一张没有报错的测试结果。它证明程序至少运行过,却不证明系统里不存在更深的故障。

“那下一步查什么?”

“先看变化。”医生转过病历本,“把这段时间的睡眠、饮食、头痛头晕、记忆中断和影响日常生活的情况记下来。持续一周,或者症状明显加重,就带记录去上级医院的神经内科进一步评估。需要的话,也可以做心理或精神方面的评估,不是说你在编故事,而是记忆、压力和睡眠本来就需要一起看。”

陆小川盯着病历上的字:“做检查能查出我以前到底是什么人吗?”

“医院能评估你的身体和认知状态,不能替你判定哪一套人生经历才是真的。”医生说,“你现在能做的是观察有没有变化,保证基本作息。如果出现我刚才问的那些突发症状,不要等记录满一周,直接就医。”

“如果什么都没有呢?”

“那就按时上课、吃饭、睡觉。”

陆小川没说话。

医生抬头:“听起来太普通?”

“有一点。”

“多数时候,排除急事以后,生活就是这么处理的。”

“需要请假吗?”陆小川问。

医生没有直接开假条:“你现在不能完成课程和日常活动吗?”

“能。”

“那没有医学理由要求你停课。如果上课时出现记忆断片、无法辨认地点,或者情绪让你不能正常学习,再回来评估。你也可以主动找辅导员调整安排,但那属于生活支持,不等于医院已经诊断出什么。”

陆小川本来以为,就诊至少会得到一个明确动作:检查、吃药、请假,或者转到某个写着专业名称的门诊。现在医生给他的动作却是继续原来的生活,同时把生活本身变成观察对象。

“记录要写多细?”

“不用每小时给自己做一次检查。”医生抽出一张空白随访表,在上面画了几栏,“起床和入睡时间,三餐,有没有头痛头晕、突然忘记刚发生的事,是否影响上课和独立生活。出现了就记,没有就写无。不要为了填表反复测试自己。”

“那‘仍然记得自己以前是男性’要每天写吗?”

“它发生变化时再写。”医生说,“完全相同的内容重复七遍,不会自动变成七条新证据。”

陆小川看向她。

“怎么?”

“这句话很像我给表格定的规则。”

“那你应该比较容易执行。”

医生把空白表递给他。表格只有日期、作息、身体不适、记忆变化、日常影响五列,没有一栏叫“真实人生”。陆小川把纸沿中线折好,夹在门诊记录后面。

她打印了一张简短的门诊记录,又在背面写下需要立即复诊的几项情况。没有特殊诊断,没有神秘检查,也没有一个能填进陆小川线索表的新名词。

诊室门打开时,江清越已经把书翻到了下一页。

她站起来,没有先看陆小川手里的病历:“现在回去,还是还有检查?”

“回去。”

“好。”

两个人走出校医院。上午的太阳已经越过香樟树顶,门口有人抱着药盒打电话,有人蹲在台阶边查化验单,还有一辆送药的电动车被保安拦在坡道外面。

江清越走到树荫下才问:“回去,还是还有安排?”

不是“医生说什么”,也不是“你有没有事”。

“先回去。”陆小川把病历折好,“没查到急的。记一周再说。”

“记录什么?”

“睡眠、吃饭、头痛、头晕、记忆中断。”他说,“还有能不能正常生活。”

江清越点头,等他继续。

陆小川原本想说不用。

他把门诊记录翻到背面。医生写的字不算潦草,只是每一项都挤得很近,“睡眠时间”后面还有一条向下的箭头。

“我漏了饭点,你提醒一次。”他说,“别替我填表。”

“漏两顿?”

“你直接骂我。”

江清越看了他一眼:“这条医生写了吗?”

“我补的。”

“行。”

两人走到校车站,下一班还有九分钟。站牌下只有一张长椅,江清越坐到一端,给他留出足够放下书包的位置。

陆小川没有坐。他把随访表重新展开,靠在站牌背面先填今天的内容。

江清越看见纸上的表头:“医生给的?”

“她画的。我准备做成电子表。”

“需要我证明你几点睡?”

“不用。我自己记。”

“如果你记错呢?”

“那就是需要记录的变化。”陆小川写完日期,“你只负责我漏掉的午饭提醒。”

“明白。”

校车进站时,江清越先上车,在靠过道的位置坐下。陆小川选了后面一排。两站路上,她在看下午课程的采访要求,他则把纸表的五列搬进手机文档。

他们没有因为一起去医院,就自动获得查看对方屏幕和病历的权限。

回317后,陆小川没有打开那张线索表。

他新建了一份文档,标题写成“九月三日至九月九日作息与不适记录”。第一行是昨晚入睡时间,第二行是今天起床时间,第三行是早餐。

写到“影响日常生活”时,他停了一下,填下:

能独立就诊。

他又把门诊记录拍照,只存在自己的手机里。黑色相纸袋仍平放在抽屉最里面,临大通里的门禁工单也没有刷新。

没有答案的东西并没有消失。

只是今天不需要再对它们做什么。

江清越收拾好课本,准备去上下午的课。走到门口时,她想起约定:“中午吃了吗?”

“十一点四十,校医院旁边的饭团。”

“记了吗?”

“现在记。”

“提醒用完。”

门关上后,陆小川在早餐下面补了一行午餐。他保存文档,手机随即弹出教务通知:

明日上午第一、二节《数据结构与算法》,教学楼二号楼204,请提前完成学期注册并领取教材。

陆小川把通知转成闹钟。

六点四十分。

闹钟名称原本空着。他想了想,输入:

早八,不负责解释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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