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四十分,手机开始在枕边解释人生。
它解释的方式是一段逐渐变响的默认铃声,以及屏幕上八个字:
早八,不负责解释人生。
陆小川闭着眼按了三次。
前两次按在音量键上,第三次才碰到停止。他把手机扣回床边,试图跟六点四十分重新谈判,楼下广播却在同一时间响起。
“新学期、新起点,请尚未完成学期注册的同学——”
广播把“及时办理”拖得字正腔圆。
陆小川坐起来,看见对面下铺已经空了。江清越的床铺叠好,被子上压着一本采访课教材,桌面留着一张便笺:
八点有课,先走。食堂七点开。
便笺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没有早餐,没有替他排好的路线,也没有一句“别迟到”。
陆小川拿起手机,在作息记录第一栏填下:
入睡:00:18。
起床:06:43。
无头痛、头晕。
困。
最后一个字看起来不像症状,更像早八的正常工伤。
七点十二分,他背着书包走出317。
三楼走廊已经被吹风机声、关门声和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填满。有人站在洗漱间门口背单词,有人一边扎头发一边追着室友问校园卡放哪了。陆小川沿墙走过去,没有人因为他从317出来而停下。
一楼大厅的返校注册机前排了十几个人。
屏幕要求依次读取校园卡、人脸和本学期联系方式。队伍里有人抱怨系统又卡,有人临到自己才开始找卡。陆小川前面的女生连刷三次,机器都提示“请摘下帽子”,她最后把帽子塞给同伴,瞪着镜头说:“我倒要看看今天谁不认识谁。”
机器在第四次认出了她。
轮到陆小川时,他把校园卡贴到感应区。
姓名:陆小川。
学院:软件学院。
当前学期:大二秋季。
照片里的女生看着屏幕外的他。系统没有问他是否同意过去一年,也不要求说明记忆为什么缺席,只让他核对手机号码。
陆小川按下确认。
摄像头亮起,人脸核验一次通过。
屏幕弹出绿色提示:
学期注册完成。
后面的男生催了一声:“同学,好了吗?”
“好了。”
陆小川拿走校园卡,让到旁边。整个过程用时四十七秒,比他在第一天反复查看同一张学籍页面短得多。
教材领取点设在二号教学楼一层。每个班的书被捆成一摞,摆在贴着专业和班级的桌子后面。软件工程二班的班委拿着名单,手边已经签满半页。
“陆小川。”她看见他走近,先从脚边抽出三本书,“数据结构、离散数学、大学英语。实验指导书还没到,到了在群里通知。”
陆小川接过书,没有问她为什么认识自己。
名单递过来,姓名右侧已经印着学号。他签下现在这套档案里同样的三个字,把笔还回去。
“你换签名了?”班委扫了一眼。
陆小川手指一顿。
男性人生里,他写最后一个“川”字时总把中间一竖拖得很长。刚才仍是这个写法。
“暑假练的。”他说。
“挺好认。”班委把名单往下移了一格,“下一个。”
没有旧签名被拿出来比对,也没有人要求他证明为什么突然改变。一个足够普通的解释,就把差异留在了这一行纸上。
七点五十六分,204教室只剩前三排和最后两排有空位。
陆小川下意识看向靠窗第三排。男性人生里,韩铮通常会提前用书包占住两个位置,再在上课前一分钟拎着豆浆回来。
今天那个位置坐着两个女生,桌上摊着同一份课程表。
韩铮则在后门附近和人说话,笑声隔着半个教室仍然听得出来。他看见陆小川,抬了下手,像对一个普通同班同学打招呼。
“这边还有位置。”坐在倒数第二排的女生往里挪了挪。
陆小川没有去问韩铮为什么没替自己占座。他把教材放到空桌上:“谢谢。”
八点整,老师打开点名册。
前面十几个人的名字依次过去。有人清楚地答“到”,有人埋在最后一排替没来的室友压低声音,立刻被老师看穿。
“陈雨桐。”
“到。”
“韩铮。”
“到。”
“陆小川。”
教室里没有安静。
投影仪风扇仍在响,走廊有人拖着一箱粉笔经过,坐在旁边的女生正把笔帽咬开。这个名字混在四十多个名字中间,只等一个同样普通的回应。
陆小川知道老师在叫谁。
不是女生分支,不是男寝406里那个已经不存在于名单上的人。至少在这间教室里,这三个字对应的是当前坐在倒数第二排、教材还没拆塑封的学生。
“到。”
声音出口以后,他才发现自己没有刻意压低,也没有迟疑到需要老师重复。
老师在名单上打了勾:“联系方式没变吧?”
“没变。”
“好。”
点名继续。
没有人回头。
陆小川撕开教材塑封,把课程名称露出来。他在作息记录的“影响日常生活”下面写:
完成点名。
想了想,又把这四个字删掉。
能上课本来就不该被写成症状。
第一节课讲复杂度和递归。老师没有因为开学第一天就只念教学安排,二十分钟后便在屏幕上放出一段有问题的伪代码。
“两个人一组。”老师说,“一个人按调用顺序往下走,一个人记录每层返回值。五分钟后我随机叫一组。”
坐在陆小川旁边的女生把草稿纸横过来:“你想走调用,还是记返回?”
“我走调用。”
“行,我写。”
她没有问陆小川是不是还记得上学期,也没有把任务让给看起来状态不好的人。计时从五分钟开始往下跳,第一层递归很快,第三层出现重复调用,旁边的女生把两个返回值写反了。
“这里先回到第二层。”陆小川用笔尖点了一下,“不然最后会多算一次。”
“等下。”她沿着箭头重走一遍,“对,括号画错了。”
她划掉那一行,重新写。
五分钟结束,老师按下随机点名。
屏幕先跳出一个名字,又因为那名学生还在走神,被老师重新抽取。
“陆小川,还有她旁边那位同学。”老师指向最后两排,“你们说一下第三层为什么不能直接返回。”
旁边的女生下意识把草稿纸推给陆小川:“你讲?”
陆小川已经站起来。他看着投影上的代码,先按自己刚才的箭头顺序说了两步。讲到重复调用时,老师打断:“别只报结果,告诉大家你在哪一层。”
“第三层执行完成,返回第二层。”陆小川改口,“第二层还有右侧分支没走。如果这里直接返回到第一层,右侧分支就会被跳过,最后少一次累加。”
“那你们纸上为什么划掉一行?”
坐在旁边的女生举起草稿:“我第一次把第二层返回值写成了第三层,是他发现的。”
她没有把错误藏起来,也没有把正确答案全算到陆小川头上。
老师点开下一页:“这就是让两个人分工的原因。一个人顺着调用走,很容易把自己走到哪一层也忘掉。坐下吧。”
陆小川重新坐下。前排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很快又转回去抄投影。被点到的结果只是回答一道题,不是全班突然开始辨认他是谁。
“你这不叫‘写项目时用过’吧?”旁边的女生小声问。
陆小川握笔的手停住。
男性人生里,他当然学过。暑假项目里那段解析树还是他重写的。可这门课程的点名册、教材和课堂记录都从今天开始。
“……项目里踩过坑。”他说。
这是当前也能成立的答案。能力不需要先交代来自哪一套人生,才能在纸上改对一个返回值。
第二节课结束前,老师又布置了一份课后练习,要求仍按今天的两人组合核对一次过程,但各自提交。
女生把草稿纸从中间撕开,一半递给陆小川:“后面还有例题,刚才这张你要吗?”
“你留着吧。”
“那我拍给你。”
她拍完通过班级临时练习群发送,头像和姓名在陆小川屏幕上亮了一下。陆小川点开图片,保存到本学期的课程文件夹。
文件夹是刚才新建的。
没有旧笔记,没有女性分支留下的标准答案,也没有男性人生里已经做过的题。第一张资料就是一张画错过、又被两个人改正的递归图。
陆小川在文件名后面加上日期,没有沿用自己过去给作业编号的习惯。教师要求的格式是“学号姓名第一次练习”,少一个字段都会被教学平台退回。
他照要求新建空文件,又把截止时间写进日历。
这不是承认过去没有学过。
只是过去的经历不能替今天提交作业。
下课铃响时,韩铮从后排过来,顺手敲了一下陆小川桌角:“注册弄完了?”
“弄完了。”
“下午班会别忘。辅导员要收课表冲突。”
“知道了。”
韩铮没有多停,追着前面的人出门。陆小川也没有叫住他问任何旧事。
他把韩铮刚才提醒的班会也写进日历。过去是谁负责替谁记时间并不重要,下午两点的班会不会因为两个人曾经住过同一间男寝而改变地点。当前韩铮给了一条当前同学会给的提醒,陆小川接住,到这里就够了。
教学楼门口的太阳已经很亮。陆小川抱着三本教材走回书院,经过晾晒区时才想起自己这几天换下来的衣服还叠在收纳筐里。
他昨晚只顾着整理校医院备忘,早上能穿的宽松短袖已经剩最后一件。床单也沾了开学搬东西时的灰,毛巾挂了两天没有彻底干。
生活没有故障码,却有库存提醒。
陆小川在临大通里找到栖霞书院洗衣预约。
三楼公共洗衣房共有四台机器,两台显示运行中,一台待取衣,一台故障报修。可预约时段从中午十二点排到晚上九点,每个名字后面挂着号码。
他点下“加入队列”。
系统提示:
当前排队人数:18。
您的号码:19。
预计可使用时间:无法计算。
陆小川站在晾晒区门口,看着那句无法计算。
早八至少知道什么时候结束。
洗衣服却没有老师点名,也不会因为他答了一声“到”就自动进入下一步。他把十九号截图存进生活事项,第一次觉得一件无法计算的小事比身份表格更需要今天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