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十六分,十九号前面还有十七个人。
陆小川刷新一次。
前面仍有十七个人。
他把预约页面退出,重新进入。系统花了三秒读取数据,给出同样的答案。
江清越刚从课上回来,把相机包放到桌下:“你再刷五次,洗衣机也不会加速。”
“四台机器,平均一次四十五分钟。只要没人插队,十七个人应该——”
“三号机坏了。”
“那也能算。”
“二号机里那桶衣服洗完四十八分钟了,没人拿。”
陆小川抬头:“你怎么知道?”
“三楼群从四点开始,每五分钟播报一次。”
他点开被自己设置成消息免打扰的“三栋三楼返校事务群”。未读消息已经从二十三涨到四十一。
最上面是唐果发的洗衣房照片。二号机屏幕显示“程序完成”,透明门内堆着一团深色衣物。
下面的消息排列得很有层次:
【318-周敏】:不是我的。
【312-李佳】:不是我的+1。
【305-宋遥】:我今天没洗。
【唐果】:没有洗衣服的人不用参加排除法。
紧接着,一长串“收到”把真正的认领消息顶出了屏幕。
陆小川往下翻,唐果的新通知正好出现:
【唐果】:二号机衣物主人请在十分钟内联系我。超时后由我和一名见证人整桶取出,放进洗衣房空置沥水筐。只移动,不翻看,不代为晾晒。
【唐果】:以及,拜托大家不要再发“不是我的”。
群里安静了十二秒。
【316-赵晴】:层长,沥水筐是哪一个?
【唐果】:贴着“不是垃圾桶”的那个。
江清越看见陆小川嘴角动了一下:“现在前面多少?”
“十七。”
“那你四个小时以后再看。”
“预计时间无法计算。”
“人可以。”
江清越看了眼自己的课程表:“七点我要下楼取采访设备。路过时给你报个号?”
“这算帮忙还是监控?”
“算经过洗衣房时看一眼。”
“报号就行。别替我催。”
“知道。”
陆小川把换下来的衣物从收纳筐里拿出来,只按颜色和面料分成两堆,没有展开。他数了一遍,其中一部分今天必须洗,另一部分可以等第二轮。
床单占掉太多容量。
他看向江清越桌边的洗衣篮。里面也放了几件待洗的外套,最上面是一条叠好的浅色床单。
“你今天洗吗?”他问。
“约了明天下午。”
“床单可以一起洗,能省一个时段。”
江清越没有立刻说好:“你是问要不要合并床单,还是合并全部衣物?”
“只洗床单。”
“谁操作?”
“我。”
“洗完以后呢?”
“各拿各的。”
江清越点头:“可以。洗衣液按一次用量算公共消耗。”
陆小川原本只是想省四十五分钟。她却把谁放、谁取、谁使用公共用品都问清楚了,好像洗两条床单也需要一个最小权限模型。
“平时也这么麻烦?”他问。
“以前不用问这么细。”
“因为她默认可以?”
江清越把自己的床单从篮子里拿出来,停了一下:“因为我们有以前的分工。现在你不记得,它就不能自动续期。”
陆小川没有再问以前是谁洗。
“那这次我放进去。”他说,“程序结束后你自己来拿。”
“好。”
五点零三分,群里终于出现认领。
二号机里的衣物属于三楼一名刚去开班会的女生。她在群里道歉,说手机调成静音,愿意让唐果先整桶取出。
唐果又叫上一位住在洗衣房正对面的同学,两个人戴着一次性手套,把衣物直接从机器内移到贴有号码的沥水筐。全程没有人讨论里面有什么。
衣物刚被放好,主人便从楼梯口跑上来。她胸前还挂着班会用的工作牌,进门先看见空出来的二号机,又看见沥水筐。
“对不起,我手机静音了。”她伸手要拿,唐果先把贴在筐边的号码给她看。
“在群里回复一下已经领取。”唐果说,“还有,确认东西有没有少。我和312的同学只整桶移动,没分类。”
女生低头看了一遍,没有在洗衣房当众展开:“整桶都在。谢谢。”
她在群里发完确认,又问:“取出来会不会不太好?要不以后谁的衣服不拿,就一直等本人?”
门外排队的人同时看向仍在运行的一号机。
唐果抬起标签机:“今晚先这么办:群里喊两遍,超十五分钟,两个人一起整桶挪进编号筐。谁再给我开第三种流程,周日晚自己来主持讨论。”
“那我同意。”女生说,“总不能因为我开班会,让后面十几个人都洗不了。”
她抱走沥水筐,又在门口停下:“筐送回哪?”
“洗衣房,不是317。”唐果说,“我寝室已经有三个没人认领的衣架了。”
围观的人笑了一声。唐果拿标签机又打出一张:
沥水筐不得带回寝室。
她把新标签贴在原来那张“不是垃圾桶”下面。门外队伍终于往前挪了。
二号机恢复使用后,队列一次前进了三个号。
陆小川变成十六号。
“为什么一次跳三个?”
唐果抱着标签机回317门口,听见这句话,靠在门框上喘气:“七号以为今晚轮不到,跑去校外吃饭;八号刚洗完才发现没带洗衣液;九号说她其实只是点进来看看,误触预约。”
“系统不能取消?”
“能。”唐果举起标签机,“但她们刚知道。”
她按了一下,吐出一张白色标签:
预约不是许愿。
“我打算贴在每台机器上。”唐果说。
“会留下胶吗?”江清越问。
唐果看了一眼标签背面:“可移除。”
“那贴。”
“谢谢审核。”
唐果转身要走,又回头看陆小川:“十九号是你?”
“现在十六。”
“今晚大概率排不到。九点以后洗衣房只允许运行已经开始的程序,不能再开新一桶。你如果只是缺明天穿的衣服,可以用走廊尽头的小容量快洗机,一次十五分钟,但只能洗少量,不能塞床单。”
“快洗机为什么不在预约页面?”
“因为它投币,不联网,而且门上贴了三张‘只能少量’还是有人塞整床被子。”唐果说,“现在由楼层值日生保管插头,登记以后才能用。”
这不是备用方案。
这是被历史事故加上权限控制的备用方案。
陆小川跟唐果去洗衣房。快洗机只有普通家用桶一半大,旁边挂着登记本。最近一条记录的备注是“运动服两件”,再往前一条被红笔圈出:
塞入窗帘,拒绝启动。
唐果把插头交给他:“十五分钟后自己拔,别让下一位等。”
“你不看着?”
“层长不负责监工。我还得去给二号机的主人送沥水筐编号。”
陆小川登记学号和开始时间,只选出第二天要穿的两件外衣放进去。洗衣液瓶口没有量杯,他按瓶身刻度倒了一点,又发现底部只剩薄薄一层。
“这是你的还是我的?”他回头问。
江清越站在门外,没有跨进来:“寝室公用的。”
“谁买的?”
“上一次是我。”
“那下一次我买。”
“你先看宿舍用电和用品清单。别买到不能用的规格。”
“洗衣液还有功率限制?”
“我说的是你刚才加入购物车的烘鞋器。”
陆小川低头。
手机购物页面果然停在一台标注“快速烘干”的机器上。那是他等洗衣机时随手搜的。
“你看我屏幕?”
“商品主图亮得整个走廊都能看见。”江清越说,“而且三栋禁止使用加热类小电器。”
陆小川把烘鞋器移出购物车。
快洗机在十五分钟后准时停止。他拔掉插头,把衣物装回自己的篮子,按登记本上的值日寝室把插头送还。过程没有因为他不会使用当前衣柜里的大多数东西而变得复杂,也没有人站在旁边把洗衣变成性别课程。
需要处理的只是容量、时间、标签和谁碰谁的东西。
晚上八点半,常规队列排到十一号。陆小川取消了自己的预约,把床单改约到第二天下午和江清越相邻的时段。
回317后,他打开临时室友协议。
前半页仍是照片、证件、对外说辞和身体接触边界。那些条款写得很密,每一条都像在防止某种无法预计的事故。
陆小川把光标移到最后,新建一个小标题:
日常分工。
第一条:个人衣物各自清洗、晾晒和收取;需要合并清洗时逐次确认,不默认延续旧分工。
第二条:洗衣液、垃圾袋等公共用品轮流补充,上一次购买人不连续承担。
第三条:使用公共洗衣机前预约,用完及时领取。
江清越坐在对面检查了一遍:“第三条是写给谁的?”
“写给所有人的。”
“协议只有我们两个看。”
“写给十九号本人。”
江清越把“使用公共洗衣机前预约”后面补了六个字:
预约后记得取消。
陆小川看着那一行,没有删。
“床单约几点?”江清越问。
“明天下午三点半和四点十五。”
“不是一起洗?”
“一起洗只用一个时段。我取消后一个。”
“那谁负责看程序结束?”
陆小川在日历里加上提醒:“我放进去,三点四十五回来。你四点十五自己取你的那条。”
“我四点有采访课讨论,可能晚十分钟。”
“那你那条先留在机器里?”
“会挡下一位。”
两个人重新看向协议。刚写好的“各拿各的”在真实课表面前只坚持了不到一分钟。
最后改成:陆小川负责整桶取出,江清越的床单直接放进她提前准备的独立布袋,不替她晾晒;若课程提前结束,她自己领取。
“这算逐次确认。”江清越说。
“而且只适用于明天。”
“写日期。”
陆小川在条款后补上九月五日。一次家务不自动生成永久权限,他们却也不需要为了守住边界,让下一位预约者对着洗完的床单继续等。
这份协议第一次增加了一条与男性人生、女性档案和共同秘密都无关的内容。
明天下午,他们要洗两条床单。
谁也不需要先证明自己是谁。
只需要有人按时把洗衣机腾给下一位,再把不属于自己的那一条放进写好名字的布袋。协议终于开始管理一间寝室,而不只是管理一个秘密。
这一条会从明天下午开始生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