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四十七分，陆小川的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门禁工单，也不是校医院回访。
江清越发来两个字：
午饭？
陆小川看了一眼讲台。老师还在布置下午要交的小作业，投影右下角的时间已经跳到十一点四十八。
他单手回复：
下课就去。
对面很快发来：
收到。今日提醒已用。
这是校医院之后约定的每日一次提醒。它没有附带食堂、菜名和“我给你带”，用完便算完成。
老师又强调了一遍文件命名格式，终于宣布下课。二号教学楼同时放出三层学生，楼梯口堵得像一个被强行塞满的队列。陆小川跟着人流下楼，在作息记录里填上：
午餐：准备进行。
状态不能写成“完成”。饭还没吃到。
第二食堂离二号教学楼最近。陆小川到门口时，江清越正从另一条路过来，肩上挂着相机包，手里夹着两张采访练习表。
“你怎么也来这里？”陆小川问。
“新闻楼一楼餐厅今天只卖盒饭。”江清越晃了一下表格，“下午一点交采访选题，回317来不及。”
她有自己的课程和截止时间。
两个人只是刚好都需要在四十分钟内吃完一顿饭。
食堂里比门口更挤。入口电子屏写着今日特价，下面一半菜名已经被“售罄”盖住。江清越去最右侧的盖饭窗口，陆小川沿着队伍往里走，想先看一遍菜单。
“小陆。”
左侧窗口有人隔着保温台叫他。
陆小川脚步停住。
窗口里的阿姨已经拿起一个餐盘。她没有等陆小川开口，熟练地从番茄炒蛋那格多舀了一勺鸡蛋，再从旁边盛半份米饭。
“还是少汤，不要葱，是吧？”她问，“今天来晚了，糖醋里脊刚卖完。”
餐盘停在窗口内侧。番茄汤汁只沾到底部，米饭确实比前一位少，葱花被勺子尽量避开。
女性分支陆小川显然在这里吃过很多次。
“你上次什么时候见过我？”问题已经到了嘴边。
后面排队的男生往前挪了半步，餐盘边缘碰出一声轻响：“同学，你要这个吗？”
窗口阿姨也在等。她手上还握着勺，后面至少有二十个人，每个人能分到的时间大概只有十几秒。
陆小川看着那份已经配好的菜。
他可以问去年常坐哪里、通常和谁一起来、有没有说过什么反常的话。阿姨或许记得，也或许只记得少汤、半份饭和不要葱。
这些答案不会改变今天中午。
“今天换一个。”陆小川说。
阿姨没有追问原因：“行，那这份给后面同学。想吃什么自己看看。”
“抱歉。”
“换口味有什么好道歉的。”她把餐盘往旁边一递，“下一个要番茄炒蛋吗？”
后面的男生立刻接上：“要，加饭。”
队伍继续往前。陆小川从窗口退出，站到不挡路的位置。他没有记录阿姨的话，也没有回头确认那份餐盘最后去了哪里。
江清越已经买完盖饭，隔着几排桌子看见他，抬手指了指空位。
陆小川没有过去。他先走到最里面一排从未见过的窗口。
招牌写着“现炒黑椒鸡肉饭”，下方贴着一张纸：
高峰期等待约八分钟，请确认后下单。
前面只有三个人，原因很清楚——旁边所有窗口都能立刻拿走，这里还要等。
“要什么配菜？”窗口学生问。
“有哪些？”
“西蓝花、土豆丝、玉米粒，三选二。酱汁正常、少酱或者分装。”
没有人知道他以前选什么。
陆小川看了一遍：“西蓝花和土豆丝，少酱。”
“米饭正常？”
他想起刚才那半份：“正常。”
取餐器被递出来，号码是四十六。
屏幕显示四十二号正在取餐。陆小川看了眼时间，距离下午课程签到还有四十一分钟。八分钟等待不至于让他迟到，但足以让刚才那个已经配好餐盘的窗口显得更省事。
他没有回去。
窗口旁边贴着配料表和过敏原提示。陆小川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确认没有自己不能吃的东西，又给取餐器设了十分钟计时。如果超过，他就去问，不需要把一次新选择坚持成原则。
四十六号在第七分钟亮起。
窗口学生把餐盘递出来：“少酱、正常饭，西蓝花和土豆丝。看一下对不对。”
陆小川逐项看完：“对。”
一份午饭在交付前得到的确认，比许多身份记录都具体。点错了可以重做，不喜欢下次可以换，它不要求今天的选择与去年保持连续。
陆小川在江清越对面坐下。她的采访表已经摊在桌边，空白处写着几个问题，第一行被划掉两次。
四人桌还剩两个位置。两个抱着实验服的学生端餐盘过来，先问能不能拼桌，得到同意后便坐下讨论下午的化学实验。她们的声音盖住了食堂广播，江清越把采访表往自己这边收了一点，避免占到中线。
“没买番茄炒蛋？”她问。
“今天不想吃。”
江清越点头，继续修改表格。她没有说女性分支最喜欢那个窗口，也没有解释少汤和不要葱从哪一年开始。
陆小川看了一眼她的题目：“你在采访什么？”
“同一条返校通知，为什么有人看完就知道去哪办，有人看三遍还会走错。”
“因为通知把办理地点放在第四段括号里。”
江清越抬头：“你看过？”
“昨天注册前看了三遍。”
“能接受采访吗？”
陆小川先看她的相机包。
“不拍，四个问题，记回答。”江清越把表格往前推了半寸，“不想做就算了。”
“能。先告诉我记录哪些内容。”
江清越把表格转过来。上面只有年级、是否第一次办理、阅读用时和修改建议，不记姓名。
陆小川从第一行读到最后一行：“第三问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没看懂办理地点’？”
“因为作业要求追问阅读障碍。”
“但这个问法先认定是我没看懂。”陆小川用指尖点着那一行，“也可能是通知没写明白。”
江清越把表格转回去，看了两秒，划掉“你为什么没看懂”，改成：
你第一次阅读后，如何判断办理地点？
“现在呢？”
“问吧。”
她按顺序问完四个问题，没有把身份、记忆和同住关系塞进采访。陆小川给出的修改意见只有一句：
把地点放到第一行。
江清越在下面记好，又读回自己整理的答案：“受访者先看标题和加粗内容，没有在前两处找到地点，因此继续下翻；建议把地点放到第一行。原意对吗？”
“‘没有找到’改成‘没有看到’。”陆小川说，“地点其实写了，只是藏在第四段。”
江清越按他的原话修改，又把表格转回来。陆小川扫了一遍，用笔尖点了点右下角。
江清越在表格下方写下结束时间，才把纸收回去。她没有因为受访者是室友就省掉说明、确认和改口，也没有把陆小川对通知的抱怨整理成更适合交作业的结论。
“这也是你们的作业？”陆小川问。
“是。”
“那为什么以前的返校通知还这么难看懂？”
“因为做通知的人没选这门课。”
取餐器在这时震起来。陆小川去窗口端回黑椒鸡肉饭，酱汁只铺在鸡肉上，没有把配菜泡软。
第一口有点咸，黑胡椒味比预想中重。他喝了口水，又吃第二口。
“不好吃？”江清越问。
“在判断。”
“需要建表吗？”
“目前样本量不足。”
江清越低下头，继续吃饭。
陆小川把鸡肉、米饭和土豆丝一起试了一次。味道刚好，西蓝花没有煮过头。它不比番茄炒蛋更正确，也没有证明当前身体继承了什么偏好。
只是下次还可以点。
拼桌的两名学生先吃完，收走餐盘。空位很快又被一名赶时间的同学占住。桌子从头到尾都不属于陆小川和江清越，食堂也没有给他们留出讨论人生的安静角落。
江清越检查采访表时，陆小川问：“老师不要求统一题目？”
“要求统一目标。”她把被划掉的那句折进纸背，“这个问法会把答案堵死。”
陆小川想起医生那张没有“真实人生”栏位的观察表。表格先决定问什么，答案只能出现在被允许的格子里。
他没有把这层相似说出来。
今天的午饭不需要替身份线作比喻。
吃到一半，作息记录的提醒再次弹出。陆小川填下：
午餐：12:06，黑椒鸡肉饭。
无不适。
备注栏里，他写：
少酱，下次可以正常饭量。
江清越收好采访表，十二点二十先走。她下午还有课，临走只说：“床单预约是三点半。”
“我记得。”
“那我不提醒。”
陆小川吃完，把餐盘送到回收处。路过番茄炒蛋窗口时，阿姨正在给最后几个人打菜，没有再叫他。
普通熟人记得一种口味，不等于掌握他的人生。
换一个窗口，也不等于否认过去。
他走出食堂，给江清越发了一条消息：
黑椒鸡肉饭值得排八分钟吗？
过了半分钟，对面回复：
少于五个人时值得。超过五个人去三楼砂锅。
陆小川把这条建议记在食堂备注里，没有放进线索表。
备注标题原本是系统自动生成的“第二食堂”。他在下面分成三栏：窗口、等待时间、下次调整。
现炒窗口：七分钟。
黑椒鸡肉饭：可以再点。
下次调整：酱汁正常。
这是他为当前生活建的第一张表。里面没有证人、可能解释和下一步调查，只有一顿饭是否值得再吃。
保存以后，他没有继续刷新评价，也没有寻找女性分支过去的消费记录来证明这个选择是否反常。下一顿饭还没发生，这张表只需要对下一顿有用。
紧接着，两条快递通知覆盖了聊天页面：
您有两个包裹将在今晚二十点后进入超期保管。
其中一件商品距无理由退货截止还剩十小时。
陆小川看着“我购买的商品”六个字。
快递比他更早安排好了今天下午。
下午课的签到、床单预约和退货截止时间挤在同一个日历里。没有一项会回答他过去是谁，却都要求当前的他准时出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