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半,陆小川先拥有了两条需要洗的床单。
他按昨天写进协议的临时条款,把两条床单一起放进四号洗衣机。自己的装在蓝色布袋里,江清越的装在灰色布袋里,袋口都夹着寝室号。洗衣程序开始后,空袋分别挂在机器左右两侧。
四点十五分,程序结束。
江清越的采访课讨论还没有结束。她提前发来一句:
按昨天的办法处理。
陆小川没有回复“收到”以后便随手晾上。他先拍下机器已经停止的屏幕,只记录时间,不拍里面的衣物;再把两条床单分别放回各自布袋。自己的带去晾晒区,灰色布袋则封好口,放在317门内江清越划定的位置。
临时授权到这里结束。
他可以把一条床单从机器移进袋子,不等于可以替对方决定什么时候晾、晾在哪里。
处理完以后,手机显示四点二十。两条快递超期提醒又弹了一次。
半小时后,陆小川同时拥有一条晾好的床单、一条没有越过权限的洗衣记录,以及五个不记得买过的包裹。
床单至少知道该放在哪里。
包裹不知道。
校园快递站把新学期的临时取件区搭在篮球场旁边,十几排货架从遮雨棚下延伸出去。入口处的广播循环提醒学生先准备取件码,最左侧负责普通取件,中间处理大件,右边窗口专门接退货。
陆小川在普通取件区排了十二分钟。
“七七四一,尾号六三二九。”工作人员核对完取件码,把两个纸箱和三个快递袋推过来,“确认一下姓名。”
标签上全部写着陆小川。
电话号码是当前手机,地址是栖霞书院三栋。下单时间分布在八月二十五日至二十九日,那几天男性人生里的陆小川还住在11栋406,忙着给暑期项目补最后一个版本。
“有一件我不记得买过。”他说。
工作人员头也没抬:“订单在你账号里吗?”
“在。”
“申请退货了吗?”
“还没有。”
“那先取走,确认商品以后从平台申请。没拆封最好,拆了也看商家规则。下一个取件码。”
这套流程不负责判断谁按下了购买按钮。
只负责在超期以前把东西交到标签上的人手里。
陆小川抱着两个纸箱,快递袋挂在手腕上,刚走出遮雨棚就发现自己高估了手臂长度。最上面的箱子向左滑了一截,他用下巴压住,勉强腾出一只手。
江清越从篮球场另一边走过来。
她刚和陆小川在洗衣房分开,手里还提着装床单的布袋。看见这叠包裹,她先问:“需要帮忙吗?”
“帮我拿最上面那个。只拿到317。”
“好。”
江清越接走纸箱,没有顺便接过剩下的快递袋,也没有看标签上的商品名称。
回寝的路上,陆小川的手机不断提醒有新物流状态。他无法空出手关闭,只能让播报一条接一条从口袋里传出来。
“您的包裹已取出。”
“您的包裹已取出。”
第三条开始时,江清越说:“听起来你在组建物流公司。”
“我只是股东,没参与经营。”
“股东至少知道公司买了什么。”
“所以我可能是被代持。”
回到317,陆小川先把晾好的床单挂到各自区域,再把五个包裹放在地面空处。他找来剪刀和一张纸,在纸上划出三栏:
留下。
退货。
暂缓。
“又建表?”江清越问。
“退货十点截止。表比我记性可靠。”
第一只快递袋里是一只一升容量的不锈钢水杯。包装盒没有拆封,商品页面写着“军训、运动、长时间自习适用”。杯身是灰色,没有图案。
陆小川在男性人生里有一个用了两年的塑料水杯,杯盖漏水,仍被他放在406书桌上。
当前317的桌面只有一只普通玻璃杯,不适合带去教学楼。
他把水杯放到“留下”。
第二件是折叠洗衣篮。
展开以后,篮子刚好能放进衣柜下层。陆小川看了一眼自己正在使用的收纳筐——它原本装的是杂物,这几天临时被拿来放待洗衣物,取东西时必须整筐翻一次。
折叠洗衣篮也进入“留下”。
第三件是夹式阅读灯。商品详情标注低功率USB供电,灯夹可以固定在上铺床栏,不属于书院禁止使用的加热电器。
“这个位置能夹吗?”陆小川指向床头。
江清越抬头,只看床栏:“能。走线不要穿过下床的踏板。”
“原来有灯吗?”
“桌上有台灯,上铺没有固定灯。”
“那留下。”
他没有立即拆封,而是先在临大通里打开宿舍安全说明。搜索“照明”和“USB”后,页面只禁止明火、加热设备、私拉插线板和大功率电器,没有禁止低压阅读灯。
“你不是已经问我了?”江清越说。
“你回答的是能不能夹。能不能用,要看书院。”
“分得挺清。”
“物理接口和管理权限不是一回事。”
陆小川把安全说明的相关一页加入生活资料收藏。这个收藏夹以前只有返校通知和校医院预约,现在多了一条宿舍用电规定。
第四个纸箱拆出来是一套桌面增高架。组装图画得很好看,实际宽度却比陆小川的书桌多出七厘米。若强行放上去,右侧抽屉会完全打不开。
陆小川拿卷尺量了第二遍。
“误差不会因为你再量一次消失。”江清越说。
“商品页写适配大学宿舍桌。”
“它没写适配317。”
“那317为什么不按标准长?”
“因为楼比商品页老。”
陆小川把没有拆开的配件重新放回箱里,移到“退货”。
最后一个快递袋装着六只透明收纳盒。尺寸可以放进书架下层,但那个位置现在摆着女性分支陆小川留下的课程资料和几盒数据线。
陆小川打开柜门:“这些地方哪些是公共的?”
江清越没有走过来替他移动:“靠门的金属架是公共区,书桌、书架和衣柜各自使用。窗台左边放公共清洁用品,右边以前一人一半。”
“以前我怎么放?”
“你问的是位置,还是以前怎么摆?”
陆小川看着那六只空盒。
“只问位置。”
“那书架下面三格属于你。里面的东西也都在你的范围内。要不要留,由你决定。”
江清越说完便回到自己的桌前,打开下午采访练习的录音。耳机戴上以后,她不再参与分类。
陆小川把女性分支留下的资料逐本取出。大一课程、社团通知、打印到一半的网页设计笔记,没有身份暗号,也没有夹在书里的秘密纸条。
他没有逐页翻查。
有一本资料封面贴着“下学期再整理”的便签。字迹与旧协议上的女性分支相同,语气也像一句被拖过暑假的任务。
陆小川把便签留在原处。
整理这些资料不需要先完成她没做完的计划,也不需要通过保持原样证明尊重。他只按当前课程是否会用到重新排位置:本学期教材放到伸手可取的一层,已经结课的资料移到最下层,来源不明但暂时不能丢的文件装进原有纸袋。
书架空出一格。
空出来的空间没有立刻被新东西填满。
大一课程资料按科目竖放,暂时不用的数据线分到一只透明盒,常用充电线放进另一只。剩下四只盒子没有为了“总会用到”强行留下。他在订单里核对退货规则,发现整套商品不能拆分退。
留下六只,意味着317会多出四只当前没有用途的盒子。
退掉,意味着刚整理好的数据线需要换一种办法。
陆小川把数据线重新用原来的魔术贴扎好,收进抽屉。
“退货。”他说。
江清越摘下一边耳机:“需要我帮你搬下去吗?”
“增高架需要。收纳盒我自己拿。”
“几点截止?”
“十点。”
“我六点前要交录音整理,六点以后可以。”
“那六点十分。”
这是时间协调,不是默认陪同。
陆小川在平台上依次申请退货。理由栏里没有“买家记忆不属于本人”,只有尺寸不合适、重复购买、不再需要和其他。
桌面增高架选择尺寸不合适。
收纳盒选择不再需要。
申请通过,系统生成两个退货码。
每个退货码下面都写着“退款将原路返回”。陆小川点开支付记录,确认钱来自当前账户余额,不是江清越或其他人代付。
“退回来的钱也在我的账户。”他说。
江清越正在校对录音时间轴:“本来就在。”
“是她花的。”
江清越没有回头:“退货码还有多久?”
“三个多小时。”
“那先把箱子退了。钱要不要另记,回来再想。”
陆小川最后只把退款金额记进日常支出,没有新建一笔身份账。
这些钱不需要冻结到真相揭晓以后才能使用。下周轮到他补公共洗衣液,退款里的一部分已经有了去处。
六点十分,两人把包裹送回快递站。退货窗口先检查包装,再称重、扫码,给出两张回执。工作人员提醒退款到账前保留凭证,陆小川把回执夹进自己的文件夹,没有让江清越代存。
回到317时,新水杯已经洗净晾在桌边,折叠洗衣篮放进衣柜下层,阅读灯还在等待安装。
陆小川按照说明把灯夹到床栏,电源线从不经过踏板的一侧绕下去,用原有的理线扣固定。开灯后,光只落在上铺靠墙的位置,没有照到江清越桌面。
“影响你吗?”他问。
江清越从电脑前抬头:“不影响。”
“那就放这里。”
这三样东西不再是女性分支购买行为的证据。
它们是陆小川今天决定留下、明天还会继续使用的物品。
桌面仍然没有被填满。退掉增高架和四只暂时用不到的收纳盒之后,空出来的位置足够放下明天的教材和新水杯。没有用途的东西不必因为来自女性分支就永久保存,也不必因为来源陌生就全部清空。
手机在这时弹出教务处通知:
体育课程补选将于今晚二十一时开放,明日十七时截止。逾期未完成选课者,须线下提交补选申请。
陆小川点开当前课表。
空白的体育课栏位旁边,系统列出十七门可选课程。
他记得自己原来选过哪一门。
但那门课不一定记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