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我笑了。
说真的,我宫野清和活了十五年,经历过考试白卷、罚球砸脸、被队友误解到想退队,但从来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让我想原地消失。
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住在我手腕上的光痕里,刚才——对我笑了。
"清和?"木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那种他特有的、让人安心的低沉,"你脸色不太好。"
我抬头看他。这张脸——怎么说呢,就像是夏天的冰西瓜,冬天的暖被炉,看一眼就觉得世界其实没那么糟糕。
"没事,"我说,"就是……有点累。"
累?我确实累。但真正的原因我没法说。我总不能说"木吉,我脑子里有个跟我长得一样的幽灵刚刚对我笑了"吧?
他听了这种话怕不是要当场把篮球扔了。
"今天先回去吧,"木吉皱了皱眉,"明天还有测试。"
"嗯。"
我们并肩走出体育馆。夜风凉飕飕的。我低头看手腕——金色光痕安静地待在那里,像条沉睡的蛇。
它没有再亮起来。但我知道,她在里面。
夜宫萤。
变成光痕本身的女孩。
那个笑了的人。
——
第二天一早。
手冢国光已经站在检测室门口了。
说实话,这个人每天的时间表是不是精确到秒?我迟到了吗?没有。但他站在门口的样子总让人觉得自己是不是迟到了。
"宫野,"他翻开花名册,"今天的测试内容是共情感知的范围与精度。进来。"
我走进去。不二周助坐在角落,眼睛闭着,嘴角挂着那个万年不变的微笑。但最近他睁眼的频率越来越高了,这件事本身就值得单独拿小本本记一笔。
"开始吧,"手冢说。
测试很简单——他拿出一叠照片,都是其他学校的选手,让我逐一感知他们的比赛风格、情绪状态、以及任何能捕捉到的信息。
我伸手触碰第一张照片。
信息涌进来的瞬间,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是情绪。是画面。
我看到了——一个男生在球场上摔倒,膝盖流血,但他爬起来继续跑。他旁边有个声音在喊:"笨蛋!都流血了还跑!"但那男生笑了,说:"没事,还能动。"
这是……记忆?
"怎么样?"手冢的声音传来。
我猛地回过神,手心全是汗。"他……右膝有旧伤。情绪……很积极。"
我没说我看到的东西。以前只能捕捉情绪,现在居然能看到记忆?
这就是金色光痕带来的变化吗?
"继续,"手冢说。
我触碰第二张照片。这次没有画面,只有模糊的情绪——焦躁,非常焦躁,像一团乱麻。
"这个……情绪很混乱。"
"精度呢?"
"比之前高,但是不稳定。"我老实回答。
不二的微笑始终没有变过。但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不是冰冷的审视,也不是温和的关心,更像是……在等待什么。
等待什么呢?我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视野突然一白。
——
不是体育馆了。
是一个球场。很旧的球场,边线都模糊了。
我很小。不是现在的宫野清和——是一个小孩子。视角很低,只能看到大人的腰部。
球场对面有个人在哭。看不清脸,只能看到肩膀在抖。
"别哭了——"我想开口。
那人转过头来。
是个女孩。长头发。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说了什么——
我没听清。
然后头就炸了。
——
"宫野!"手冢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大口喘气。手腕上的金色光痕烫得像要烧起来。
"我没事,"我摆手,"就是有点……"
"你的瞳孔刚才放大了三毫米,"手冢说,"心率异常。"
你怎么连这个都能看出来啊?!
不二睁开了眼。那双总是眯着的蓝色眼睛,此刻正安静地看着我。没有笑意。
"看到了什么?"他轻声问。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没什么。"
他的微笑又回来了。"是吗。"
那个"是吗"里的语气,让我后背发凉。
——
休息的时候我溜了出来。
说是休息,其实是我需要喘口气。庭院里没什么人,风吹过来凉凉的。我靠着墙,试图让自己的心跳平稳下来。
刚才那个画面——那个哭泣的女孩——是夜宫萤的记忆。
我看到了她的过去。不是作为旁观者,而是以她的视角。
那个女孩是谁?她在对谁哭?她说了什么?
我使劲想回忆那几句话,但记忆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漏掉。
"清和?"
我回头。
木吉铁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镀了一层暖色。
"你怎么来了?"我问。
"看你脸色不对,跟过来了。"他说得理直气壮。
"……你就不能有点别的理由吗?"
"没有,"他说,"我就是担心你。"
这个人说话永远这么直球。我有时候真怀疑他是不是故意的——用那种温柔到让人想哭的语气,说一些让人心脏受不了的话。
"木吉,"我看着地面,"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件事很可怕,你说不说?"
他沉默了一下。"说不说……取决于说不说的后果,对吧。"
"嗯。"
"如果说了会让你好受一点,就说。"
"如果说了……会把你也拖进来呢?"
他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他在旁边坐了下来,肩膀靠着我。
"我陪你。"
就三个字。
但够了。
我闭上眼。他的肩膀很宽,很暖。他的身上有阳光和汗水的味道,很淡,但很真实。
在这个所有人都可能在骗我、瞒我的世界里,木吉铁平是唯一一个——让我不需要思考就能信任的人。
"谢谢你。"我小声说。
"谢什么?"
"……没什么。"
我差点就说出口了。关于光痕,关于夜宫萤,关于我有多害怕。
但我忍住了。
因为白夜说过——靠近我的人都会受伤。
我不想赌。
——
下午的训练照常进行。
我路过网球场的时候,正好看到仁王雅治趴在柳生比吕士背上。
"柳生——我好累——我快死了——"
"起来,"柳生头也不抬,"你才跑了三圈。"
"三圈也是跑啊!我的腿已经不是我的腿了!"
"那是谁的腿在抖?"
"是恐惧!对跑步的恐惧!"
柳生叹了口气,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头也不回地往后一递。
仁王笑嘻嘻地接过去:"哟,我的专属补给?"
"喝了就起来。"
"你好温柔啊比吕士——"
"闭嘴。"
我忍不住笑了。一个演戏一个拆台,但保温杯里的温度刚刚好——说明柳生是提前算好了时间的。
另一边的球场上,黄濑凉太正在被笠松幸男追着骂。
"黄濑!你又偷懒了!"
"小笠松——我没有!"
"你叫谁小笠松!认真点!"
"知道了知道了——"黄濑笑嘻嘻地凑过去搭住笠松的肩,"小笠松是在担心我吧?"
笠松的耳朵红了。
我确信自己看到了。
——
傍晚,检测结束后我回到宿舍。
手腕上的金色光痕已经蔓延到了指尖。
我盯着镜子,试着用共情感知去触碰它——
"你……还在这里吗?"我在心里问。
没有回应。
然后——
一个声音。
不是脑海里的,不是光痕里的。是从身后传来的。
"夜宫萤不是你。"
我猛地回头。
不二周助站在门口。他的眼睛睁着——蓝色的虹膜在夕阳下几乎透明。
"你怎么进来的?!"
"门没锁,"他微笑,"而且,我有很重要的话要告诉你。"
"什么?"
他走近一步。
"夜宫萤不是你的前世。"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是你的未来。"
我的手猛地攥紧。
"什么意思?"
不二的微笑没有消失。但他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不是温柔,不是洞察,不是那种永远游刃有余的从容。
是恐惧。
不二周助在害怕。
"意思是,"他说,"如果你不能阻止这个过程,你最终会变成她。"
"变成光痕本身。"
走廊里的灯突然闪了一下。
我的手背上,金色的光痕又亮了起来。
而这一次,它没有停。
它开始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