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痕从手背开始,像金色的藤蔓一样向手腕蔓延。
我盯着自己的手,大脑一片空白。
就是那种——你正在吃泡面,突然发现碗里有条虫的空白。
单纯的:啊?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比我想象的要平稳。大概是肾上腺素的作用。"什么叫'变成光痕本身'?我是人,不是手电筒。"
不二周助没有笑。
这才是最可怕的。
走廊的灯又闪了一下。金色的光纹爬到了手腕,和脉搏重叠在一起,一闪一闪的。
"字面意思。"不二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夜宫萤曾经和你一样。拥有共情感知,拥有光痕。最后光痕覆盖了她的全身,身体消散,意识融入了光痕。"
"……"
"她现在不是一个'人'。她是光痕本身。"
我低头看着手腕上蔓延的金色纹路。它很温暖。这让他妈的更加恐怖了。
"所以我现在的状态是——"
"正在被同化。"不二说,"光痕每蔓延一寸,你体内的'自我'就被侵蚀一分。覆盖全身的时候……"
他没说完。
不需要说完。
我深吸一口气,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不着调的念头:变成光痕的话,是不是就不用写期末论文了?
差点被自己的黑色幽默笑出声。
"有办法阻止吗?"我问。
不二看着我。眼里的恐惧慢慢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愧疚。
"有。"他说。
"但代价很大。"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我下意识回头——手冢国光。他手里拿着笔记本,步伐很快。
看到我和不二,停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我的手腕上。
那个表情——手冢国光平时面无表情得像块碑。但那一刻他嘴角的弧度消失了至少零点五毫米。
这零点五毫米大概等于普通人嚎啕大哭。
"你告诉她了。"手冢说。不是疑问句。
不二微笑。这次是真的微笑,但带着一点苦。"你觉得我还能瞒多久?"
手冢没有回答。他走到我身边,翻开笔记本。
"切断连接。"他说,像念病历一样。"切断你与夜宫萤残影之间的连接,光痕就会停止。"
"怎么切?"
"需要永久封印你的共情感知能力。"
安静了三秒。
"……你再说一遍?"
"永久封印。"手冢看着我,一字一顿。"不是压制,不是暂时。是永久。你将再也无法感知任何人的情绪。"
我愣住了。
然后我笑了。是真的笑。
"你们知道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吧?"
他们当然知道。
共情感知是我从小到大唯一的天赋。别人打球靠肌肉记忆,我靠的是感知队友的情绪来传球。这种感觉,是我和所有人之间的一根线。
剪断它——我就真的只是一个"普通人"了。而且是那种社交能力为负数的普通人。
"我考虑一下。"我说。
"没有时间考虑。"不二说。语气比刚才急了一点点——不二周助急了一点点,大概相当于普通人开始摔东西了。"光痕蔓延速度在加快。按照目前的速率——"
"最多七天。"手冢接话。
七天。
我盯着手腕上的金色纹路。它又往前爬了一点。
"我去买彩票的话,七天够开奖吗?"
没人笑。
——
医务室的门被推开了。
紫原敦叼着一根棒棒糖走进来,身后跟着冰室辰也。
"小萤~"紫原拖长了音调,"听说你不舒服?"
冰室辰也叹了口气:"紫原,她叫宫野清和。"
"我知道啊,"紫原说,"但小萤听起来比较亲切。"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这人真的太高了——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递给我。
"草莓味的。"他说,"吃了心情会好。"
冰室辰也在他身后,很自然地帮他把外套领子翻好——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遍。
"你手又冷了吧,"冰室小声说,"说了别吃那么多冰的。"
"辰也你好啰嗦——"
"嗯。"
"……哦。"
紫原敦乖乖把棒棒糖收了回去。
我看着这对,突然觉得世界还是有温暖的。
然后我瞥了一眼医务室角落里的乾贞治。他推了推眼镜,在本子上刷刷写着什么。旁边的柳莲二靠墙站着,闭着眼。
"数据出来了。"乾说。
柳没有睁眼:"嗯。"
"蔓延速度比昨天快了百分之二十三。"
柳微微点头:"嗯。"
"按照这个速率——"
"七天。"柳说。
乾看了他一眼:"你都知道?"
"我听到了。"柳说,然后终于睁开眼,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平静,但里面有种——怎么说呢——像猫看自己主人的那种感觉。"别做傻事。"
我没来得及问什么叫"傻事",医务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迹部景吾靠在门框上,忍足侑士站在他旁边。
"本大爷听说这里很热闹。"迹部说。
忍足推了推眼镜,目光从我手腕上扫过,然后——非常细微地——伸手把迹部外套的扣子系上了一颗。
"外面风大。"忍足说。
迹部低头看了一眼那颗扣子,没说什么,但嘴角往上扬了一点。
"宫野,"迹部转向我,"你的光痕——"
"没事,"我说,"就是最近有点'发光'。"
"嗯。"迹部说,"回头送你一顶帽子遮住。"
"……谢谢啊。"
——
从医务室出来的时候,我差点在走廊上撞到切原赤也。
他手里拎着一个便利袋,里面装着——嗯,蔬菜?
"前辈!"他看到我,"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买菜呢?"
"早川前辈让我买的,"切原挠了挠头,"他说我今天训练太暴躁了,让我去超市冷静一下。"
这时候早川凛从拐角走过来。安安静静的,手里还拿着一本书。
"切原,葱忘了。"早川说。
"哦!"切原接过葱,看了早川一眼,声音突然变小了,"……谢了啊。"
早川微微点头,安静地走了。
切原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猛地回头看我:
"前辈你看什么看!快走啦!"
——
我在走廊尽头的窗边坐了下来。
手腕上的光痕又亮了一点。
七天。
我把手藏在袖子里。
"宫野。"
声音从身后传来。很稳,很沉,像篮球落地时的声音。
木吉铁平。
我没回头。不是不想见他,是怕一回头他就看出来。
他在我旁边坐了下来。
没问怎么了。没问没事吗。
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堵墙——不对,像一堵很温暖的墙。
沉默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拉过我的袖子,把我的手腕露出来。
光痕在夕阳下泛着光。从手背到手腕,金色纹路像某种古老的纹身。
他看了很久。
"疼吗?"他问。
"不疼。"
"骗人。"
"……好吧,有点麻。"
"宫野。"
"嗯?"
他握住了我的手。
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怕弄疼我的握法。是很稳的、很有力的——像在篮下卡位时抓住篮球的那种握法。
"不管发生什么,"他说,"我在。"
不是"别怕"。
是"我在"。
我的眼眶突然有点酸。但我忍住了。我宫野清和才不会当着人掉眼泪。
"……你手好大。"我说。
"嗯。"
"打篮球的手就是不一样。"
"嗯。"
"能不能松开?你捏疼我了。"
"……抱歉。"
他没松开。
我也没挣开。
——
傍晚的时候,我在回宿舍的路上遇到了白夜。
他站在楼梯口,像是在等我。
"都知道了?"他问。
"知道了。七天。"
白夜点了点头。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整个人定住的话:
"我哥哥还活着。"
"……什么?"
"白夜朔。失去一切之后,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白夜的声音很平静。"但他没有。他知道切断连接的方法。"
"他在哪?"
"在合宿基地地下三层。"
"地下三层?这基地有地下三层?"
白夜看了我一眼。
"你不想去?"
"……我想。"
"那就去。"他说,"但你要知道——我哥哥提出的条件,从来都不是免费的。"
他转身要走。
"白夜。"我叫住他。
他回头。
"你手臂上的光痕——"
"我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爬过肘关节的金色纹路,"和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没有回答。
只是在转身的瞬间,走廊的灯光掠过他的侧脸。
我看到他的右眼——
是金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