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一卡尔·休卡修斯视角一一一
我名卡尔·休卡修斯
休卡修斯,这是扎根北大陆权力之巅、闪耀千年的姓氏之一,是无数人穷尽一生都无法仰望的无上荣光。而我,是当朝内阁重臣、追随女皇千年的元勋尤文·休卡修斯的次子。
自记事起,我便活在家族的赞誉与万众的期待里。我一直笃定,我的血脉、我的天赋、我的努力,生来就配得上最高的权位。
我这一生,从未输过。
五岁通晓经史,出口成赋,万卷典籍过目不忘,远超同龄孩童百倍千倍;七岁,父亲将伴随他征战血海之路的传世佩剑赠予我,那是家族最高的期许,彼时的我意气风发,坚信自己终将超越父辈,撑起休卡修斯的千古辉煌;十岁,我以史无前例的满分战绩考入皇家学院,横跨剑术、魔法、军政、韬略四大领域,岁岁榜首,次次拔尖。
所有人都说,休卡修斯家族出了一位千年一遇的天才。
所有人都默认,我是无可争议的下一代家主。
我也如此坚信。我的人生本该一路坦途、登顶巅峰,可十六岁那年,命运给了我最残忍、最荒谬的一击。
父亲绕过了锋芒毕露、文武双全的我,选择了那个平庸怯懦、只求安稳、在我看来终生难有建树的大哥,继承休卡修斯的一切。
那一刻,我所有的骄傲、所有的执念、十几年的全力以赴,尽数沦为笑话。
我不解、愤怒、委屈,最后沉淀为深入骨髓的偏执与不甘。我比所有人都优秀,我配得上一切荣光,凭什么要被平庸者取而代之?家族的权衡、父辈的偏爱、世俗的规矩,通通碾碎了我的信仰。
我无法接受,也绝不原谅。
那是我人生最晦暗、最窒息的岁月。我厌倦了府邸虚伪的温情,厌恶族人同情又轻视的目光,更不愿面对那位偏心的父亲与坐享其成的兄长。自此,我斩断所有牵连,再也没有踏回过休卡修斯家门半步,带着一身傲骨与满心戾气,孤身独行。
十二年常规学业结束,当所有贵族子弟忙着入仕镀金、依托家族铺路时,我赌上了自己漫长的长生岁月,做出了孤注一掷的决定——升入皇家学院内院。
外院是天才的赛场,而内院,是天才的坟墓。
这里没有家世,没有荣光,只有无尽的苦修与残酷的淘汰。内院弟子一旦拜师,动辄数十年、上百年不得出世,终生困于学术武道,若无师尊认可、帝国调令,便只能终老学府、默默无闻。
身为长生种,我拥有无尽岁月,可这漫长的光阴不是恩赐,是枷锁。倘若我在此庸碌一生,我将永远被大哥压过一头,永远是家族那个“落败的天才”,永远活在不甘的阴影里。
我绝不允许。
带着破釜沉舟的执拗,我在内院死磕数十年。
我天生便该站在顶端。哪怕置身群英荟萃的天才坟场,我的天赋依旧碾压众生。剑术登峰,魔法通玄,军政韬略、朝堂辩论同辈无敌,连见惯天之骄子的导师都为我震撼,直言我是百年难遇的旷世奇才。
我的锋芒从未收敛,我的野心从未熄灭。我隐忍苦修,只为等待一个能让我彻底翻盘、超越父辈、碾压所有轻视我的人的终极机遇。
就在我即将出师入世、准备搅动朝堂格局时,转机如期而至——皇女厄洛斯·夏诺克斯,要组建属于自己的专属皇家禁卫军。
那一刻,我沉寂多年的热血彻底沸腾,积压多年的不甘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
千年前,父亲追随女皇起家,铸就家族千年鼎盛。
千年后,我卡尔,要追随新一代君主,开创属于自己的无上伟业!
禁卫军副军长,那是连那时期的父亲都未曾触碰的高位,亦是新生代最靠近未来皇权的核心权柄,是我洗刷屈辱、证明自我的最好舞台。
选拔严苛至极,忠诚、天赋、武力、智谋、心性,层层炼狱般的筛选。于旁人是绝境,于我,是量身定做的王座阶梯。
我倾尽全部实力,毫无保留展露所有锋芒,我要告诉所有人,我卡尔·休卡修斯,天生是王者之臣,配辅佐未来的大陆之主,配执掌帝国最高兵权。
也是这场选拔,让我遇上了此生唯一的宿敌——蒙斯。
无姓、无根、无家世、无底蕴,一介最卑微的平民。
可就是这样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天赋才情竟能与我分庭抗礼,逼得我步步谨慎,无数贵族争相拉拢追捧。
最终战局,一胜一负,我俩并列副军长。
外人皆道双杰并肩,帝国盛景。
可于我而言,这是毕生洗刷不掉的奇耻大辱。
我坐拥顶级家世、顶级资源、数十年极致苦修,倾尽所有,却无法碾压一个白身平民。
我的骄傲被狠狠击碎,心底的不甘、憋屈、不服气彻底发酵。我打心底里抵触他、较劲他、看不起他,却又不得不承认他的实力,这种矛盾的情绪,日日折磨着高傲的我。
此后朝夕操练,我事事极致、严苛规整,将每一次训练都当做觐见主君的盛典。我偏执地想要做到完美,想要压过蒙斯一头,想要让未来的殿下看见,谁才是真正值得托付兵权、值得信赖的肱骨重臣。
可我的宿敌永远散漫随性。
晨曦未露,全员肃立操练之时,所有人都紧绷心神、一丝不苟,唯独蒙斯,自顾自枕着软垫、戴着耳塞,在角落酣睡慵懒,漠视规矩、漫不经心。
我数次规劝,却因同级身份,无可奈何。
按理来说,我该厌恶他的散漫,鄙夷他的懈怠。
可不知为何,看着他这幅毫无竞争之心、松弛肆意的模样,我紧绷多年的心底,竟滋生出一丝隐秘又别扭的窃喜。
我全力以赴,我虔诚恭敬,我不负荣光。
而他敷衍散漫、随性度日。
在这场无声的较量里,我好像……已经赢了半分。
悠远庄重的进军号角骤然划破晨空,车轮轔轔、禁军踏地的肃杀声响渐近。
我的心绪瞬间收敛,所有的偏执、不甘、较劲尽数压入心底。脊背笔直,神色肃穆,胸腔里的心脏剧烈跳动。
我知道,我蛰伏数十年、执念数十载、追逐数十载的答案,我的新君、我未来毕生效忠的唯一主君,来了。
方才还慵懒酣睡的蒙斯,也骤然惊醒,仓促整理仪态,快步归队。
万千寂静中,那道空灵、澄澈、宛若山涧碎玉、不染凡尘的嗓音缓缓落下:
“平身。”
这一句话,轻轻落地,却瞬间震彻我的四肢百骸。
我活了近百年,听过万千音律,见过世间无数盛景。母亲的温柔呢喃是我此生第一天籁,而此刻少女的轻语,是我余生无可替代的信仰,干净、清冷、尊贵,抚平了我半生所有的戾气与不甘。
我抬眸,遥遥望去。
一袭华服衬得少女身姿清冷绝尘,银发如雪,绯眸似世间最通透、最璀璨的红宝石,清冷疏离,又自带万古皇权的矜贵。
翩若惊鸿,一眼万年。
就在望见她的这一刻,我积压多年的情绪轰然崩塌、重塑。
曾经的不甘、屈辱、较劲、偏执、傲气,那些支撑我孤身对抗全世界的执念,在这道年少绝尘、至高无上的身影面前,突然变得微不足道。
我不想再和家族置气,不想再和蒙斯较劲,不想再证明给世人看。
我所有的野心,所有的才华,所有未曾安放的锋芒与毕生之力,从此,只为一人而存。
我的半生颠沛,半生执拗,半生孤勇。
原来,都是为了等候她的降临。
从今日起,休卡修斯的荣光、我毕生的骄傲、我手中的刀与权、我漫长无尽的长生岁月——
尽归皇女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