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正在塌陷。
真梦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溶解。每一寸皮肤表面都滑过一种凉滑的触感,像是被柔软的丝绸缓缓包裹。
眼前的黑暗开始褪色。先是边缘处泛起模糊的色块,然后,那些色块开始扭曲,最终在一阵无声的震荡中凝聚成清晰的轮廓。
「————!」
当眼前的景象映入瞳孔的瞬间,真梦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他以为自己会看见诊室,或者那条无人的街道,或者刽子手那张模糊的脸,或者是任何梦到过的任何东西。
都不是。
「这是……?」
真梦的语气带着一种他很少允许自己流露的犹豫。
眼前矗立着一座书架。木制的,质地古老而厚重,表面刻着细密的花纹的书架。书架的边缘打磨得很光滑,带着被时间浸润过的温润质感。棱角处也有一种精心修整过的痕迹,不刺手也不锋利,反而有一种让人想要继续摸下去的柔和。
「……好奇怪的书。」
真梦上前走近一步,目光在那些书脊上缓慢地移动。
有的书脊厚重,用深色的皮革包裹,烫金的标题已经磨损得难以辨认。有的书页泛黄,边缘脆薄得像秋天的落叶,用细细的麻绳穿在一起。还有的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像是某种透明的薄片叠成的册子,内部隐约有光线流动。又或者是一卷卷被墨汁浸透的竹板,上面的刻痕像是某种远古的文字,又像是被压扁的昆虫触肢。
再往旁边看去,有几本他不敢称之为“书”的东西。其中一本的“书脊”是一截枯瘦的树枝,上面悬挂着几片干枯的叶子,每一片叶子的叶脉都泛着暗金色的微光,看上去像是凝固的血管。另一本则是一块被剖开的石头,石芯里嵌着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晶片,晶片内部有某种絮状的物质在缓慢浮动,仿佛沉睡的神经末梢。
这些书像是从不同的时代、不同的世界被收集而来的。每一本都承载着某个人的【全部】。记忆,经验,知识,甚至那些连本人都未曾察觉的潜意识碎片。
「现实吗……………………不,这是梦里。」
真梦下意识地做出判断,但当他抬头向上望去,话便噎在了喉咙里。
书架沿着笔直的木质支柱向上延伸,一层,两层,三层……没有尽头。数到十几层的时候,真梦就放弃了。书脊层层叠叠,不断向上堆积,仿佛通向某个不可抵达的高度。
而书架之外——
「黑色的……雾?」
如同活物一般的黑雾安静地翻涌着,边缘处偶尔卷起一个小小的漩涡,又缓缓平复。
黑雾吞噬了远处的一切,让真梦看不到任何能用来判断空间边界的参照物。自己所站立的地面也只有脚下这一小片是清晰的,更远的地方就隐没在雾中,像是一个孤岛漂浮在虚无的海洋里。
「这些……到底是……」
好奇心终究压过了警惕。
真梦的指尖缓缓向前探去,就在触及其中一本书的书脊的那一瞬间————
【狭间真梦————】
声音来得毫无预兆。
真梦的手指悬停在半空中,指腹与书脊之间只剩下一根发丝的间隙。
女性的声音。音色不高不低,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但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听上去像是有人站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可声音却直接出现在他的耳蜗内侧。
十几年了。
十几年的梦里,从来没有谁会叫出他的名字。梦中出现的那些人影总是模糊而沉默的,像是被水浸泡过的照片,轮廓尚在,面容却一片空白。偶尔有人开口,也只是些支离破碎的呓语,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在说话,内容从不指向他本人。
但刚才那一声,确确实实叫了他的名字。
「……」
真梦没有收回手,也没有再往前伸。他就这样保持着那个姿势,屏住呼吸,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耳朵上。
【狭间真梦。】
这一次,真梦听得更清楚。隐约判断出声音出现在正前方黑雾偏左的位置。
那声音不只是从外部进入耳朵的,更像是一种振动,顺着耳道钻进去,在颅骨内侧震荡,然后沿着脊柱一路向下蔓延。每一节椎骨都像是被敲击了一下,留下细微的、持续的余颤。
真梦咬紧牙关,死死地盯着那片黑雾。
「谁在那里,出来——!」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中激起一层薄薄的回响,然后被黑雾无声地吞没,消散得一干二净。
没有回应。
只有黑雾翻涌时发出的低沉沙沙声,以及刚才在空间内的回响。那个呼唤的声音仿佛从未存在过,就像是他凭空产生的幻听。
「……不可能是幻听。」
真梦低声否定了这个念头。
作为精神科医生,他很清楚幻听的特征。刚才那道声音的清晰度、定位的精准性、以及它在身体内部引发的共振,那些都不是幻听能够做到的。
并且,这声音准确地指向了他。不管怎么说,那道声音是带着目的来的,而且直接指向了他本人。
就在真梦重新调整呼吸,准备再次开口的瞬间——
【狭间真梦————————】
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比前两次都更加锐利。从耳道笔直地刺入,穿透鼓膜,扎进意识的最深处。他甚至能感觉到那根针在颅腔内旋转、搅动,将他的思维搅成一团浆糊。
不对。
不像是刺入。更像是从内部生出来的。
像是他的大脑深处有一个小小的气泡破裂了,从那个破裂处涌出了一道不属于他的声带、不属于他的喉咙、不属于他的任何器官的声音。那道声音借着他的意识作为媒介,从最深处向外呼喊。
【谁在那里!你到底是谁————!】
真梦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破绽。
但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可恶————」
真梦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疼痛让他的思维稍稍清醒了一些,然后,真梦强迫自己做了一个深呼吸,将胸腔里翻涌的焦躁缓缓压下去。
他很清楚,这里的环境完全未知,贸然冲进那片黑雾的话,恐怕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更何况,如果被情绪左右,很可能会错过某些细微但重要的信息。
很快,他克制住了自己的冲动。呼吸正在从急促中缓慢地回落。
就在他确认自己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的下一秒——
【狭间真梦————】
【真梦————】
「真梦——————!」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音色各不相同。有的低沉,有的尖锐,有的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它们从左侧,从右侧,从头顶,从脚下,从每一个可能的方向同时涌来,将他包裹在中间。
那股压迫感让真梦的呼吸再次变得急促起来。
「啧……好吵……」
「真梦————————!」
「吵死了————!」
真梦的忍耐到极限了。
一瞬间,真梦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背后猛地攥住衣领,以一种粗暴到近乎残忍的力道硬生生向后拖拽。
意识像被撕碎的水流一样四散开来,那些重叠的声音碎片、书架的轮廓、黑雾的翻涌,所有的画面都在视野中碎裂成千万片。那些碎片被一阵强风猛地聚拢,重新拼合成一个模糊的整体。
梦境正在崩塌。
书架、黑雾、那些承载着无数人【全部】的书籍。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间沉入黑暗之中。
然后,黑暗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