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
真梦睁开眼睛，猛地吸了一口气。
从那个地方被抛出来的感觉。就像是有人抓住了他的后衣领，把他从某个深水里猛地拽上了水面。这种感觉让他感到了强烈的不适感。
「呼……呼……呼……」
随着一次次急促的呼吸，视线在剧烈晃动了几秒之后终于稳定下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白色的天花板，灯管的白色冷光从上方倾泻下来，刺得他眼眶发酸。猛眨了几次眼后，那种刺痛才缓慢地退去。
接着，便是后背出传来了一阵粘黏感。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衬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随着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
「没事吧，真梦？你流了好多汗……」
这时，侧面传来了其他人说话的声音，一张熟悉的面孔也同时出现在视野边缘。
偏过头看去，发现这人有着一头棕色的长发，带着无框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因为担忧而微微放大的瞳孔，眼神写满了担忧。 而她的右手此时正抓着真梦的肩膀，温热的手指隔着白大褂传来清晰的触感。
大概是她强行将真梦从梦中摇醒的。
「栞……？我……睡了多久？」
真梦开口问道，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过一般。
「很长时间！而且你刚才一直在胡言乱语，我叫了你好几声都没反应！」
见真梦回过神来后，栞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
白川栞原本是真梦的大学同学，同时也是真梦的同事，每天最多的事情就是关心真梦的身体状态，而此时的她眉头紧皱着，鼻梁上的眼镜滑下来了一点，本应知性从容的气质此刻已经被焦虑完全取代。
「你一直在问‘谁在那里’、‘你到底是谁’之类的话。我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所以才强行把你叫醒的。」
栞说到后面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歉疚。或许是想到了自己不该那样摇醒他，但栞当时找不到更好的办法。
「……」
对此，真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地环顾了一圈四周。
白色的天花板，办公桌，冷掉的咖啡，堆叠的文件，墙角的垃圾桶。诊室的一切都和睡前别无二致。
用力握了握双手，指节活动正常，能感觉到骨骼的摩擦。用牙齿轻轻咬了一下舌尖，尖锐的痛感从舌尖扩散开来。
直到那时，他才确信自己已经回到了现实。
「还好……」
真梦低声吐出这句话，语气也比刚才放松了一些。
「才不是什么还好！你刚才那个样子真的吓死人了，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整个人都在发抖。你到底做了什么梦啊？」
栞将手从真梦肩上移开，站直了身体，双手叉腰俯视着他。
「没什么……老毛病犯了。」
「又是老毛病啊……」
闻言，栞叹了口气。
「说实话，你真的该考虑一下休息了。再这样下去，你的身体肯定撑不住的。」
「……」
栞摇了摇头，语气里混杂着无奈和心疼。
对于栞的话，真梦并没有反驳。他的确身心俱疲，精神状态也早已超出了正常范畴。
但他不能休息。他很清楚，自己一旦彻底放松下来，就会逐渐脱离那些日常的【锚点】，久而久之，他就会被梦境的内容带着走。那些不断变得清晰的梦，那些提前复刻现实的画面，那些越来越频繁、越来越难以分辨虚实的情景，会一点点让真梦的意识脱离现实。
「我……需要这些日常的琐碎工作来确认自己还活着。」
「嗯嗯，然后下一句话就是‘需要它们来让自己留在现实里’对吧？你要是想要确认自己还活着，就要好好休息才是！而不是通过压榨自己的身体来确认。」
面对真梦的说辞，栞毫不留情地回怼过来。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
「是是是……我检讨，我以后不会肆意损害自己的身体了，所以请你不要再指责我了，好吗？」
「想得美！谁知道你下一次又会对自己的身体做出什么事！总之，你现在就是应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被栞一语道破真梦尝试向栞服软，但她似乎并不领情。
尽管如此，栞的眉头还是松了一些。
听完，真梦叹了口气。或许是觉得口干舌燥，他拿起桌上的马克杯，凑到唇边啜了一口。顺便看了一下钟表上的时间。
——18:00
已经过了下班时间整整一个小时。
「已经不早了，要我送你回去吗？」
栞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时钟，语气重新变得温和了一些。双手已经从腰上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自己回去就行。」
说完，真梦将马克杯放回桌上，站起身来。
「唔————」
站起来的那一瞬间，真梦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像是有谁从背后用钝器狠狠地砸了他的后脑。视野中的一切事物全部在同一时刻开始左右倾斜，然后缓慢地回正。伴随而来的是胃里一阵翻涌的恶心感，以及从深处传来的一阵低频耳鸣。
真梦本能地撑住桌面，双手死死按住桌板边缘。
「都说了不要勉强自己啦！」
见状，栞绕到了真梦身边，一只手扶住了他的手臂，另一只手按在他的背上，将他重新按回了椅子上。
「明明自己身体不好，还总是一个劲地嘴硬！」
「……」
对于栞说的话，真梦已经没有力气反驳。此时的他目光涣散，眼前发黑，胸口的闷胀感也一直在起伏。
尽管他能听到栞在说话，但那些话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带着一种模糊的失真感。
「你在这里等着我，千万别离开！」
栞丢下这句话，几乎是跑着离开了诊室。脚步声急促地在走廊里远去。
诊室重新安静下来。
「……」
真梦坐在椅子上，低垂着头，视线落在地板的一条接缝上。
他看着那条线的走向、粗细、深浅，任何可以让他把注意力固定在现实中的东西。但他的脑海里，那些碎片还在漂浮着。
那些层层叠叠的、高不见顶的书架。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重叠的声音。以及那个叫着他名字的、不属于他的嗓音。
他不知道那些碎片最终会拼成什么形状。也许是一幅完整的图画，也许只是一堆永远无法拼合的碎片。但他知道它们还在那里。
几分钟后，栞便回到了诊室。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水，另一只手里捏着一板胶囊。虽然走路的姿态有些急促，但端着水杯的那只手很稳，液面只是在杯沿处微微晃动了一下。
「快，把这个吃了。」
栞将水杯和胶囊塞进真梦手中，语气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心。
接过热水和胶囊后，真梦没有多问，直接塞进嘴里，就着热水咽了下去。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抚平了胃里的翻涌。
「……谢谢。」
真梦低声说了一句。尽管声音还有些沙哑，但比刚才已经好了不少。
「真是的……」
栞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肩膀微微耷拉着，确认真梦已经安全了之后，那层始终紧绷的紧张感才终于在她身上舒缓开。
「这就是为什么我劝你休息的原因。再这样下去，你一定会把自己的身体搞垮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有点心律不齐而已。」
「什么叫只是有点心律不齐啊——！？心律不齐是很严重的问题好不好！你再不好好休息，下次可就不只是心律不齐这么简单了！」
栞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个八度。撑在桌面上前倾身体，那对镜片后面的眼睛直直地瞪着真梦。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最清楚。」
真梦握着水杯，看着水面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倒影。他自己的脸在那个小小的圆形水面上显得陌生，像是一个和他共用同一张脸却不完全相同的另一个人。
「没必要担心到这种程度。」
「你————」
栞深吸了一口气，刚要说出口的话也被强行压下了下去。
抿了抿嘴唇后，栞重新坐了回去，缓缓开口道：
「……但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吃的药是抗抑郁药？」
栞语气比刚才压低了一些。
「而且我知道你每天晚上都睡不好，偶尔熬夜，然后靠咖啡硬撑着精神。这样下去，你的命会跟咖啡一起流走的。」
「……」
真梦陷入了沉默。
栞说得没错。界宁素复方制剂是一种抗抑郁药。通常用于抑郁症、焦虑症、强迫症等精神疾病的治疗。
但真梦服用这类药物并不是因为他患有抑郁症，而是需要那种药物带来的【稳定】。那种让大脑维持在特定待机状态的功能，以及让他在精神衰弱时能将意识【拉回正轨】的能力。
至于这种使用方式是否偏离了药物的原本用途——
真梦选择不去思考。
咖啡则是另一个问题。长期服药和生活不规律已经让他的身体处于一种脆弱的平衡状态。咖啡因的刺激让交感神经始终处于兴奋中，心率加快，血压波动，最终引发刚才那样的心律不齐。作为医生。真梦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机制。
但他依然继续这样麻木地过着日子。
对他而言，停下来意味着要面对更多东西，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准备好了。
「算我求你了，不要把自己的生命看得太轻。该休息的时候就要休息。」
栞的语气放软了，夹杂着真切的担忧。她的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拇指互相摩挲着。
「……」
听完，真梦看着自己的手。
这只手正握着水杯，杯壁的温度让他的指尖有些发红。而在刚才的梦里，这只手曾经伸向那个书架，指尖与书脊之间只差一根发丝的距离。
现在的手指正微微地颤抖，幅度不大，但确实在抖。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还是说，一直都在抖，只是他直到现在才发现？
如果那一瞬间，栞的声音没有响起，如果他的手指真的触碰到了那本书——
会怎样？
真梦不知道，也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知道。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墙上的时钟上。秒针不紧不慢地走着，每一格都精确地停留一瞬间，然后跳向下一格。
嘀嗒。
嘀嗒。
和平常一样，和所有的日子一样。
「……我明白了。」
真梦的声音很轻，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他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明白了，只是觉得应该这样说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