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走廊尽头那扇小窗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模糊的暖黄色,像是被夜色稀释过的、缓慢扩散的余晖。
真梦没有伸手去摸墙壁上的灯开关,他没这个力气。或者说,他没这个想法。
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真梦换下鞋子,将公文包搁在鞋柜旁边,然后拖着脚步穿过走廊。
黑暗中,家具平静地伏在地板上。虽然室内能见度很低,但真梦就算闭着眼睛也能绕开它们,这几年来他无数次在同样的黑暗中穿过同样的路径,身体早就记住了每一寸空间的位置。
卧室的门虚掩着。真梦用肩膀顶开,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然后他整个人朝前倒了下去,床垫底部的弹簧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吟。
真梦趴在那里,脸埋在被褥里,四肢朝各个方向张开,像是被冲到岸上之后彻底放弃了挣扎的章鱼。脊椎一节一节地松懈下来。肩胛骨向背后滑落,肋骨随着呼吸的放慢而缓缓下沉。他甚至能感觉到脚趾的肌肉在逐渐松弛,那些他在白天几乎不会注意到的小块肌肉,此刻正在从他的意识边缘逐一撤退。
「呼……」
真梦翻了个身,仰面朝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黑暗之中,那块白色的平面呈现出一种混沌的灰色,被窗外的路灯光染上一点橙色的暖意。
他盯着那里看了很久,眼睛逐渐适应了昏暗。
而他还在想两个小时前的事。
栞说得对。他的身体已经在发出警告了。但如果自己有一刻时间彻底放松下来,那些梦会追上来。而且比现在更频繁。比现在更清晰。比现在更难以挣脱。最终,他会被夹在中间。
今天的梦,和他之前见过的所有梦都完全不同。
他翻了翻记忆的碎片。十几年来,他做过无数个梦。空荡荡的街道两侧排列着紧闭的店门,无人的车站里售票机闪着孤零零的绿光,无论走多久都走不出去的走廊两侧排列着数不清的房门。偶尔有「某人」出现,站在远处,轮廓模糊,像是隔着一层被雨淋湿的玻璃。他试图靠近,那些人影就会在他靠近之前消失。
更糟的时候,他被什么东西从高处推落,或者被按在地上啃食,被追赶着穿过陌生的建筑,被穿透,被切割……醒来时全身湿透,冷汗沿着脊背流淌,
尽管自己对梦里的记忆再清晰,也记不住追赶者的面容。他一直以为那就是梦的极限。
但今天,有人叫了他的名字,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那道声音的质感他还记得很清楚,像是有什么东西直接在他的颅骨内侧振动,绕过耳朵,绕过鼓膜,直接抵达意识的最深处。那股穿透力却在他的大脑褶皱间留下了某种【印记】。
会不会是另一个自己?真梦短暂地考虑过这个可能性。
因为在一定程度的科学调查与心理学研究中,梦见自己象征着自我认知与内心觉醒,这种案例不算罕见。如果梦中的声音来自自己,那道声音是自身潜意识的映射。
可那个声音明明是个女人的。音色、音域、声音中那种细微的颤动方式,怎么听也不可能是他自己。更何况,他很清楚自己在梦中是什么样。他在梦里永远是「狭间·真梦」这个人,从来没有扮演过任何别的角色。
压力导致的?谈不上。看诊、写病历、与患者交谈,那些事情对他而言不是负担。它们是他的【锚】,他的【绳索】,他在现实世界里用来【固定】自己的钉子。他感觉不到压力,至少不是那种会引发幻觉的压力。
过去的经历?也不可能。书架,黑雾,那道直击灵魂深处,绕过听觉直接叩击意识的声音。他翻遍了记忆的每一个角落,从童年到少年到成年,没有一个【坐标】能够与今天梦中的场景相对应。
「可恶……到底是怎么回事。」
真梦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将手掌覆在眼睛上。
他就那样躺了很久。久到他自己的呼吸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
…………
……
「如果说,这样会有效果吗……?」
真梦摸索着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刺眼的白光让他眯起了眼睛。
他眯起眼睛,等那种不适感稍微退去之后,才开始在搜索栏上打字。
「清醒梦 副作用」
搜索结果出来得很快。几篇科普文章,几个论坛帖子,有人在分享自己训练诱导清醒梦的经验,有人在描述睡眠瘫痪时看到黑影的恐怖体验。
真梦划了几下,觉得和自己无关。
然后他加了一个词。
「清醒梦 副作用 声音」
这回出现的条目更少了。其中一篇讲的是清醒梦中出现外部声音刺激的可能性——睡眠时外界真实的声音会被大脑加工成梦境的一部分。真梦简单扫了一遍就关掉了。理由很简单,他当时的环境很安静,没有电视声,没有窗外的车辆噪音,没有隔壁的说话声。
看着手机上的内容,真梦犹豫了几秒,指尖悬在屏幕上。
接着,他又加了一个词。
「清醒梦 副作用 声音 现实重叠」
搜索按钮按下去的时候,他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结果几乎是空的。只有两三条完全无关的条目,有一个是关于某部电影的讨论,还有一个是某人的个人博客,标题写着「关于梦与现实交界的胡思乱想」,点进去只有一段不知所云的文字,发布时间是三年前。
真梦盯着空荡荡的搜索页面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锁屏键。屏幕黑了下去。
「……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没有啊。」
真梦叹了口气,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扩散开来,然后很快被黑暗吞没。
「就这样吧……」
简单向上级发送暂时休假一天的请求后,真梦便将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最后一次亮了一下,然后暗了下去。
房间重新恢复了之前那种混沌的灰暗。
「……!」
突然,真梦坐了起来。然后熟练地拿起白色药瓶,拧开瓶盖,倾斜瓶身,往手心上倒出两片药。
然而,真梦没有把药片塞进嘴里,而是盯着手中的药片,沉默了许久。
「……」
——如果说,四片的话,会怎样?
真梦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想法。
从真梦开始摄入这种药物以来,标准的摄入量就是一次两片。这是处方上写明的剂量,瓶身上的标签也标注得清清楚楚。他每天按照这个用量服药,从未超过,从未擅自增减。
但凡是药物都有毒性。这一点,真梦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不是那种会在黑暗中擅自增加药量的人。
「不不不,这样的话肯定会出事的……」
尽管真梦这样劝说着自己,但那个声音依然在他的脑海里飘荡。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迫切,以及一种难以定位的冲动。
他熟知界宁素的主要作用机制。除了抗抑郁,它的核心功能在于稳定精神状态,确保服用者的意识能够保持一种特定的「待机」状态,不至于在信息过载的冲击下崩解。他吃了这么长时间,效果一直都稳定可见。
但最近几天,他很少觉得自己的精神处于正常状态。梦的碎片在白天毫无征兆地【闪回】。可能是在看诊的间隙,可能在写病历的时候,可能只是端起咖啡杯的那一秒。某个画面会突然从意识的缝隙中钻出来,持续不到一秒就消失。但那短暂的一瞬间足以让他后背发凉,指尖发麻。
「……」
真梦再次倾斜瓶身,又倒出两片。现在他的掌心里躺着四片白色的药片。
瓶身上那行用特殊字号标注的警示文字,此刻在他的余光里显得格外刺眼。但他没有去看那行字,而是将视线落在掌心的药片上。药片安静的躺在他的手上,等待着他的选择。
「…………不管了。」
给自己做了个简短的鼓励后,真梦把那四片药全部放进了嘴里。
药片擦过喉咙的触感比平时更加粗糙。四片的体积挤在一起,它们的边缘刮过食道内壁,带着一种摩擦的、灼烧般的痛感。但那一瞬间的痛感反而让他感到了一种奇异的安心。
那是真实的感受,是他在现实中能确认的、最后一件确切的事情。
「无论如何……」
真梦将药瓶放回原处后,平躺在床上,双手放在腹部。
窗外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晕。他盯着那团光晕看了几秒,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分钟后,真梦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他的身体彻底安静了下来。他不知道这一次自己还能不能醒过来。这个念头在意识的表层漂浮了一瞬间,然后沉了下去,像是一颗石子落入深水,只留下一圈正在扩散的涟漪。
直到后面,那圈涟漪也消失了。
而黑暗,已经彻底合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