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浮感从脚底升起，钟表的嘀嗒声也随之消失。
声音像是被拉进了一道狭长的隧道，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变成一种被拉伸过的、变了调的嗡鸣。紧接着，那种嗡鸣又碎成了更细的颗粒，无数细小的音粒在空气中悬浮、碰撞、重新拼合，形成一种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声响。
然后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那声音从胸腔深处传来，沿着肋骨向上攀爬，最后停在耳膜内侧。
「……？」
突然，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
不是手。更像是一种力量的形态抓住了他的脚踝。力道不重，但方向很坚定。正在不断地将他往下拖，往更深的地方拖。那种触感很奇怪像是一种【存在】本身的温度。
接着是坠落。全身的肌肉在同一瞬间猛地绷紧，每一块肌肉都在同一时刻收缩到了极限。按理说，这种紧绷之后身体会颤动，然后他会醒过来——这是大脑的防御机制，入睡抽动，将即将滑入过深睡眠的人拉回表层。
但这一次，紧绷之后没有颤动。坠落感也没有停止，反而变得更加明确。
「有人在把我拖向什么地方……」
真梦在意识中确认了这一点。
脚下的触感变得微妙起来。一边是坚实，一边是虚无。他能感觉到身后的方向有一个正在收缩的光点，而身前则是一大片尚未成型的混沌，无数种可能性同时翻滚着。
再不久，他就会彻底踏入梦境那一侧。
对此，真梦深吸了一口气，至少在意识层面做了这个动作。
这是他第一次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进入梦境。以前他总是在梦中被动地游荡，没有方向也没有选择，可现在的他正站在那道边界上，被某种力量牵引着向一侧移动。
然后，一阵细微的耳鸣声从深处浮上来，瞬间进真梦的耳朵里。然后声音猛地散开，像是水面被打破后的涟漪。
他睁开了眼睛。
——————
书架。
那座在之前零散的碎片中见过的书架，此刻正完整地矗立在他面前。木色的表面刻着流线型的花纹，那些纹路在不确定的光源下缓慢地流动着，像是某种活物正在木头的纤维内部穿行。
空气中飘散着纸张、墨水、木头混合的气息。而书架的高度依然望不到顶。
「……」
但这一次，书架不止一个。
真梦缓缓转过身。整个视野中全是整齐排列的书架，间距完全一致。它们延伸向远方，在微光中逐层模糊，最终被黑暗吞没。每一个书架都高不见顶，从上方洒下均匀的白光，在地面上投下交错的阴影，像是某种巨大的几何阵法。
这股庄严的感觉让真梦一时间喘不过气。
「呼……」
真梦下意识地咬了一下舌尖。随即，痛感清晰地传来。
突然，他察觉到了什么。
他用力握紧了自己的手，然后再次咬了咬舌尖。顿时，一股温热的液体在口腔里扩散开来，带着铁锈般的腥味。
「……不可能。」
说着，真梦又用力咬了一下。这一次痛感更加明确，血味更加浓郁。用指腹摸了摸舌尖，指尖上沾着暗红色的液体。
「这里是……现实世界？」
看见指尖上的血液，真梦顿时感到不可置信。
「不不，梦里也会感到疼痛。对我来说这再正常不过了——」
真梦低声念叨着，将指尖在裤管上擦了擦。血迹留在布面上，暗红色的痕迹清晰可见。
在指尖的血迹完全浸入布料之前，真梦又做了一件事。
他闭上眼睛，屏住呼吸，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到自己的脚底，感受自己是否真的站在地面上。脚下的触感很实在，地砖的冰冷透过鞋底向上传递，每一寸都清清楚楚。
然后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最近的一排书脊上。那些书名在光线下微微发亮，字迹清晰可见，完全可以阅读。他试着读出其中一本的名字，音节在舌尖成型，没有任何迟滞。
——全都在告诉他同一个答案。
这一切不是梦。至少，不是他熟悉的那种梦境。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真梦喃喃自语，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他试图用逻辑去否定眼前的现实，但逻辑本身已经在瓦解。每一个被他用来确认现实的细节，都在反过来说服他。
再次抬起头，书架依旧无边无际。那些流线型的纹路仍在木头上蠕动，光线依旧均匀地从上方洒下来。
而这一次，真梦的大脑终于做出了最后的判断。
无法处理。
无法归类。
无法承受。
意识开始像纸一样，从边缘向内卷曲、烧焦、剥落
「这种地方怎么看都不可能是现实，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
真梦的目光在书架之间来回游移，却始终没有真正落在任何一处。他的眼睛试着接收信息，但大脑已经无法处理那些信息了。每一帧画面都在他的大脑里留下过量的刺激。
「可恶可恶可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他的声音在书架之间回荡着。与此同时，他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大脑仿佛要被撕裂一般，不断地刺激着他的意识和神经，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顺着眉骨滑落，滴在脚下的地面上。耳朵里也传来阵阵咚咚声，像是有人在他的耳膜另一侧敲击着。
「唔…………」
他的膝盖正在发软，而且距离意识崩溃只剩下最后一步。
只要他再次抬头看向那无边无际的书架阵列，就会再次受到视觉冲击。而大脑无法处理这些信息，意识的【崩塌】不过是时间问题。
「不妙，得赶紧——」
真梦朝自己的口袋摸去，试图找到自己平时服用的那瓶药。
然而摸到的，只有空荡荡的布料，没有什么药物。
或者说，口袋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什么……？」
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心，真梦瞪大了双眼。
他仅剩的理智提醒他，再这样下去，他很可能会彻底踏入崩溃的深渊。在无法醒来的某个地方里，被这个书架的世界完全吞没。
就在这时，从背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狭间真梦，没错吧？」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谁？！」
真梦猛地回过头去，动作急到让自己差点失去平衡。
阴影仿佛被一双手从中间拨开一般，缓缓向两侧退去。定睛一看，一个人影缓缓走了出来。
大约二十多岁的样子。身穿蓝灰色长袍，长袍的下摆散发出微弱的蓝光。墨蓝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修长而匀称的四肢勾勒出柔和的身体曲线。她的面容算不上惊艳，却有一种让人难以移开视线的沉静气质。洁白细腻的双脚踩在看不见的地面上，每走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声响。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如荧光般的蓝色眼眸镶嵌在肌肤如脂的面容上，透出一种妖艳而诡异的气息。那蓝色不是颜料可以调出来的蓝，更像是夜空深处某种恒星熄灭后残留的光。仿佛多看一眼，就会让心中的怪异感更深一层。
「嘁……」
面对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真梦的第一反应是后退一步，与她保持距离。而女人在真梦面前大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没有再继续靠近。
「你是狭间真梦，没错吧？」
女人微微歪了歪头，又把刚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同时，她的目光不断在真梦身上逡巡，像是在端详一件久违的藏品。
「没错。你又是谁？」
真梦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稳一些，也许是因为女人的出现打断了他那种即将崩溃的进程，
「终于……你终于到达这个地方了。」
得到回复后，女人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激动起来。
「什么意思……？你到底在说什么？你到底是谁！」
真梦的声音拔高了一些。
女人看着情绪激动的真梦，微微一笑。让人看上去就会感到一阵说不清的不安。
「我的名字是柯罗莉亚。只是柯罗莉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