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罗莉亚……?」
真梦低声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
这个名字给他的感觉首先就是陌生,因为这个名字完全没有出现在他的经历中,像是刚刚才被创造出来的。无论是文字形式还是人际交往中,他都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即使结合名字的含义来想,记忆里也找不到任何相关的内容。
「是的。」
名叫柯罗莉亚的女人站在距离真梦五步远的地方,双手交握在身前。
「……你想干什么?」
「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柯罗莉亚轻轻歪了一下头,几缕墨蓝色的发丝从肩头滑落。脸上露出的笑容暂时缓和了空气中紧张的气氛。
「你现在应该有很多问题想问吧?」
「……你到底是谁?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真梦简单地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做了几次深呼吸后,便将目光固定在柯罗莉亚的脸上,像是用那层注视作为某种锚点。
或者说,只要他看着柯罗莉亚的脸,自己的意识就不会被周围那些庞大的书架带走。
「这样看来,你大概也适应这里的环境了吧。」
「环境……?你在说什么?」
「如果你的眼睛没问题的话,应该能看到这一排排的书架。这些书里记载着很多内容,好的坏的、真的假的、甚至未解之谜的真相,全都静静地放在这里的书架上。每一本书都是一个完整的世界,每一本书都在等待一个能够读懂它的人。」
「……」
「但这不是最有趣的部分,最有趣的是,你可能比你自己想象的更早地见过这些书。」
听完,真梦的眉头皱了一下。
是那种“既视感”吗?还是更早的某个记忆碎片?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柯罗莉亚的手指已经缓缓收回了胸前,十指合拢,像是在做某种仪式性的收束动作。
「而这里就是我的领地……不,严格来说一半是我的,一半是你的。」
说着,柯罗莉亚便伸出食指,指了指真梦,又指了指自己,同时露出一抹诡异的微笑。像是玩笑,又像是认真的。
「别说废话,你到底是谁!」
看着柯罗莉亚不明所以的举动,以及听着这越发令人费解的发言,真梦渐渐感到有些不耐烦。他没有时间也没有耐心去解读那种微笑。
「哎呀,脾气还真大呢。聊几句家常都不行……吗?」
柯罗莉亚微微歪着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放慢的拖腔。
真梦没有理会柯罗莉亚的调侃,而是直直地盯着她,目光始终没有移开。双手也在身侧握成了拳头。
「……好吧,那我就告诉你……我的身份。」
说完,柯罗莉亚挺直了腰板,简单地整理了一下散落在肩头的长发,然后缓缓地将两只手掌合在一起。手指对齐,掌心相对,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仪式感。
「重新介绍一下,我叫柯罗莉亚,只是柯罗莉亚——」
她将合拢的双手缓缓分开,手指张开,掌心朝上,像是正在向他展示某种她刚刚完成的动作。
「——同时也是你的守梦人。」
闻言,真梦顿时瞪大了双眼。
「守梦人……?」
这个词对真梦来说并不陌生。
闲暇时,他也会搜集一些关于梦境的小说或杂谈,试图从中找到能够解释自己症状的线索。从那些小说里,他多少了解过这类虚构的概念。
守梦人。顾名思义,是守护梦境不被侵蚀的存在,是维持梦境边界稳定的管理者。他当时只是把它当作一种叙事工具,一种作者为了展开故事而创造出来的概念,并没有当真。
可是当柯罗莉亚用那种自然的语气说出这个词时,他感到了一种奇怪的真实感。这个词仿佛从虚构变成某种他不得不面对的事实。
「你不必担心。我不会做出伤害你的事情。更何况我是你的守梦人,伤害你也会让我自己受到影响。」
或许是察觉到了真梦的表情变化,柯罗莉亚不慌不忙地向他解释了自己的【立场】,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
「这个地方严格来说不对外开放,甚至根本不会有外人来。」
说着,她的嘴角再次弯起一道弧度。
「毕竟一个独居女人的家里,可不会随便让男人进来呢~」
然后她轻轻耸了耸肩,那件蓝灰色长袍的下摆也随着动作晃动了一下。
「少啰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刚才那种异样感也是你造成的吗?」
「你很吵诶,而且把自己的身体状况怪到别人头上可不行哦。你比谁都清楚吧?自己晚上做了什么……对吧?」
柯罗莉亚的语气带着一丝调侃的意味。她微微眯起眼睛,嘴角那抹笑意变得更加明显了一些。
真梦听到这话,眉间皱得更深了一些。
她指过量服药的事?还是更早之前,脑海里浮现的那个增加药量的念头?
如果面前这个名为柯罗莉亚的女人知道他晚上做了什么,那就意味着她有办法知晓现实世界中发生的事。她可能知道些什么,甚至知道引起这些症状的根本原因。
「这样的话,那也就是说——」
「先跟你说好,我可不知道你晚上做了什么奇怪的事哦。」
真梦刚要开口询问,就被柯罗莉亚摆摆手一下打断了话语。
「不过按照我能理解的程度来看,你刚才的情况明显是药物过量导致的。虽然不知道你吃的是什么药,但那药肯定对你有帮助吧。」
闻言,真梦愣了一下。
柯罗莉亚说的没错,他刚才站在书架前时那种过度的情绪激化、心率加快、视野边缘的龟裂感,都符合抗抑郁药过量时的副作用症状。
当然,那一望无际的书架阵列带来的视觉冲击也是重要因素,两者的叠加效应恐怕才是真正的原因。
「……你连我吃了什么药都知道?」
「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只是能从你的状态看出来。我的专长是梦,不是药物。」
听到柯罗莉亚的回答后,真梦没再追问。
再次环顾四周,那一排排书架依然矗立着,高不见顶,延伸向远方。但那种压迫感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让他喘不过气。或许是他已经稍微适应了这里,又或许是柯罗莉亚的存在分散了他的注意力。
柯罗莉亚像是一根【锚】,把真梦从视觉洪流中暂时拉了出来。
但真梦不知道这根锚是否可靠。
「那么……既然你是守梦人,而这里是你的领地,那也就是说,这里就是梦境世界了,对吧?」
「嗯……严格来说,既是,也不是吧。」
「……既是也不是?什么意思?」
「按照你们的理解来说,做梦时遇到的场景就是梦境世界。当然,那只是你们理解层面的说法。真正的梦境世界远不止于此。你们遇到的那些场景,只不过是在梦境的边缘而已。」
「梦境的边缘……」
真梦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自己也经常用【现实的边缘】和【梦境的边缘】来形容自己的状态。但他没想到自己随便捏造的代用词,竟然真的有实际意义。
「也就是说……现在的我处于梦境的边缘状态吗?」
「不,用我的说法来说,你现在是在『全梦』之中。」
「全梦?」
「你可以把它理解为更深层的梦境。普通人做梦时,他们的意识是散开的,就像浮在水面上的油花,一碰就碎。而你现在的状态,就像是整个人沉进了水里,皮肤能感受到水的温度,呼吸却不受阻碍。你的意识是完整的,和醒着时几乎没有区别。」
真梦听到这话,心里一惊。难怪自己进入梦境时会有那么强烈的拖拽感,而不是轻飘飘的游离感。
他原以为那是药物副作用产生的错觉,但按她这么说,那反而是他「完整地」进入了这个地方的证据。
「你摄入的那种药物,有稳定精神状态的作用吧?只要你稍微注意一下自己的状态,就能发现这一点。现在的你,和现实世界中的你完全没有两样。」
说的没错,那药物确实有稳定精神的效果。而刚才真梦无法分辨梦境与现实的原因,很可能是因为过量摄入后,精神进入了一种过于稳定的「全投入」状态,这反而让他失去了判断边界的参照点。
真梦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传来的触感很真实,皮肤的弹性、下颌线条的轮廓,都和现实中完全一致。
「这就是你能看见我、甚至能到达这里的原因……而且你是第一次见到我,但我可不是了。」
「不是第一次……也就是说,你之前一直在观察我吗?」
「我没有监视别人的爱好,我只是偶尔会看看你究竟会做些什么而已。」
柯罗莉亚用轻快的语气说道。但不知为何,她嘴角的笑意并没有到达眼底,脸上还流露出一丝忧伤的神情。
「毕竟你每次都莫名其妙地消失,搞得人家每次都心里空落落的呢~」
「如果我知道有人在梦里偷窥我,我宁愿赶紧醒过来……」
面对柯罗莉亚撒娇似的抱怨,真梦露出一副嫌弃的表情,嘴上毫不留情地怼了回去。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真梦心里想的其实是另一件事。她话里的「每次」是什么意思?如果他真的是第一次到达这个「全梦」的位置,那她又怎么会看到过他消失?
「所以呢?既然你出现在这里,那也就是说有什么事吧?」
「不愧是医生,思考得就是谨慎呢~」
柯罗莉亚双手在身前交握,指尖轻轻扣在一起。表情正在从那种调侃的状态中退出来,变成了一种更严肃的专注。
「既然如此,那就跟你说说——我来找你的目的吧。」
柯罗莉亚压低了声音。而真梦死死盯着柯罗莉亚的眼睛,等待着她的发言。
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已经准备好听到答案。
但他不打算空手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