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来说，就是想让你成为连接现实和梦境的桥梁——也就是【连接体】。」
柯罗莉亚的声音在书架之间扩散开来。
「连接体？」
「没错，你的症状完美地符合这个概念。这也是我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听到这里，真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柯罗莉亚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而是竖起一根手指，朝真梦晃了晃。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要问。这样吧，在此之前，我先问你几个问题。」
柯罗莉亚微微歪着头，那双蓝色的眼睛直直地望进真梦的眼睛里。
「先不说几年前的情况，就最近几天来看，你是不是觉得自己逐渐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了？」
「————！」
柯罗莉亚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每一个字都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
真梦张了张嘴，没有开口说话。
「而且，是不是觉得梦中的事情逐渐在现实中出现，而且分毫不差？」
真梦将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的边缘嵌入掌心，留下几道痕迹。同时，汗水正在从他的额头上渗出来。
「还有，是不是时常出现现实中不可能出现的画面，却又是梦中见过的画面——也就是所谓的既视感？我没说错吧？」
柯罗莉亚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眼睛微微眯起，看着真梦的眼睛。
「……是的。」
真梦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攥紧的拳头也渐渐松开，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形痕迹，指甲的印子泛着淡淡的白色。
从一开始，真梦就站错了位置。原本应该是由他来质问、由他来主导对话的局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完全颠倒了。柯罗莉亚的问题像是一根线，从他回答第一个问题开始，那根线就绕在了他的脖子上，不断牵引着他向前走。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我想让你成为连接体。因为刚才我说的那三点，你全部符合。」
闻言，真梦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需要反驳。如果说有什么是他作为精神科医生最擅长的，那就是质疑、分析、拆解。
他在日常的诊室里每天都在做类似的事，把患者的描述展开，找到逻辑上的缝隙，再小心地填上正确的解释。
他每天都在做这些事。他应该能做这件事。
「不对吧……？」
真梦选择了开口，声音比预想中要稳。
「一个对既视感敏感、能记住全部梦境细节、又能分清现实与梦境边界的人，这种人应该不止我一个。为什么偏偏是我？难道仅仅因为我是唯一见到你的人，就要接受这个身份？这太荒唐了。」
他盯着柯罗莉亚的眼睛，等着她给出一个合理的、说得通的答案。
柯罗莉亚没有急着反驳。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墨蓝色的长发在无风的空气中微微浮动。那双荧光蓝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慌张的痕迹，像是早就预料到了真梦会这么说。
「……哎，老实说，我以为你能想到那一步的。既然这样，我就直说了。」
柯罗莉亚垂下眼帘，轻轻叹了口气。
沉默了片刻。柯罗莉亚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如水地看着真梦。
「你有【清醒梦】的能力，对吧？」
柯罗莉亚的声音里没有了方才的轻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严肃的平静。
「————！」
听到这里，真梦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关于自己能在梦中保持意识这件事，除了栞之外，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哪怕在实在无法回避的时候，他也只是用「最近睡眠质量不好」来搪塞过去。
这个能力……如果说这真的能被称作能力的话……那也是他自己摸索了好几年才慢慢确认的，确认之后也只是小心翼翼地藏在日常生活的缝隙里。
但柯罗莉亚不同，好像是她早就知道了一样。从开始到现在，她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落在他最隐秘的那几件事上。就算她是守梦人，知道的东西也未免太多了。
「如果按你的说法，【清醒梦】是能够在梦里知道自己在做梦，而且醒来记忆很清晰。而其他人所熟知的清醒梦，在你这是称作【自由梦】吧？也就是自由支配梦境，在梦里随意创造事物，但醒来后记忆明显会缺失一大部分。」
柯罗莉亚微微歪了下头说道。
「你的身体就是如此特殊。你在梦中经历的时间，可能只有常人的十分之一，甚至更短。你的大脑无法处理正常人梦境中的大量信息。如果你按照那种程度接收梦境信息，很可能会因意识崩塌而变成一具空壳。」
「……也就是说，我的大脑在主动限制梦境的信息量？」
「可以这么理解。你的意识就像一个过滤器，把多余的信息筛掉了……但代价是，你在梦中经历的时间比常人少得多。」
「……」
「普通人在梦中经历的是碎片化的信息。这些信息会一股脑地涌入他们的意识，这就是人们无法记住全部梦境细节的原因。即使能记住一些，也不过是皮毛而已。但你不同。你能记住梦境的全部细节，这就是你能力最直观的体现。」
柯罗莉亚的语气听起来不像在开玩笑，她确实在认真分析真梦的能力。而这些细节，就连真梦自己都没有察觉过。
他曾经想过自己梦境形式与他人有什么不同，无非就是内容不同，还有就是能记住梦境全部细节这一点而已。但是他也只是认为自己的精神有问题，而且记忆力比常人好一些罢了。
可柯罗莉亚的几句话，让他对梦境的理解出现了一道裂痕。
「那样的话……我是不是比别人能触及到的梦境要少得多？」
「你这样理解也没问题。而且严格来说，这反而是一个很好的情况。」
「……很好的情况？」
「没错。你的十分之一，对他们来说就是百分之百。虽然时间不长，但信息的密度完全不同。你能注意到的细节，普通人就算在梦里走过千百遍也看不见。」
「可是……在信息获取的范围上，不会有很大的差距吗？」
「当然会有。但你获得的内容反而比他们多得多。他们能记住的只有百分之五左右。而你经历的时间虽然只有他们的十分之一，得到的内容却是他们的好几倍。」
听到这里，真梦站在原地，微微眨了几下眼睛。
看着他这副表情，柯罗莉亚扶着额头叹了口气，轻轻咬了咬嘴唇。
「看来对你来说有点难理解……那我换个说法。」
说着，柯罗莉亚放下手，重新抬起眼看着真梦。
「普通人做了十个小时的梦，醒来能记住的不到三十分钟。而你只做了一个小时的梦，却能记住其中五十九分钟，几乎整整一小时。举个例子，普通人梦到一间教室，醒来可能只记得有人在黑板上写字。你梦到同一间教室，醒来能记得黑板上的字迹、窗外的天色、某个座位上放着的书的书名、甚至那本书在第几排第几格你都记得清清楚楚。」
说完，柯罗莉亚便盯着真梦的眼睛，想看看他是否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真梦沉默了几秒。他正在试图理解，试图用他所学的知识来为这些信息找到一种可以被归类的位置。但他的知识里没有这个位置。面前的这个女人说的每一句话，给他的感觉都像是事实。
此时的他像是站在诊室里，听着医生宣读诊断结果。
「你的意思是……我能回忆起来的梦境内容，比其他人要多得多吗？」
「正解。这就是为什么我想让你成为连接体。」
听完，真梦沉默了很久。
他觉得自己应该反驳，应该追问，应该用医学教材里那些他倒背如流的理论把她的话一层层拆开。他应该反问、质疑、找到逻辑上的漏洞。
但他发现，自己找不到反驳的点。那些话在他的脑海里盘踞着，他越想反驳，那些话就落得越稳。
「……还有什么信息要说的吗？」
真梦犹豫片刻后，缓缓开口道。
柯罗莉亚看着他，那双蓝色的眼睛在微光中亮了一下。
「还有很多……但刚才说的这些已经够你消化一阵子了。」
「……」
真梦张了张嘴，有句话到了嘴边，但他不确定那句话是什么。也许是一句追问，也许是一句质疑，也许只是一句他自己也说不清的话。但那些话在到达出口之前就已经消散了。
「……好吧。」
他最终只说出来一句简短的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