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如果我要成为连接体的话，我应该做什么？」
真梦的声音在书架之间扩散开来。
柯罗莉亚看着他，那双荧光色的眼睛在微光中停留了片刻，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看来你已经下定决心了。」
说着，柯罗莉亚转过身，朝着身后那排高大的书架走去。脚步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鞋底与地面接触的声音。
而这时，真梦才注意到她的脚是赤着的。洁白的脚背在书架之间的微光中，像是一小片瓷器的表面。
柯罗莉亚停在了一个书架前，抬手从上面抽出一本书。动作不紧不慢，手指在书脊上滑了一下，然后准确地捏住了某一本的边沿。简单地翻阅了几页后，最终停在了其中的一页内容上。
「————我希望你能认真记住这一页的全部内容。毕竟离开这里后，你就再也找不到这本书了。」
柯罗莉亚转过身来，把那本书递给真梦。书脊朝着真梦的方向，像是在递交某件需要双手承接的物品。书的封面是一种很深的红色，表面没有什么光泽，但能看出上面有细密的纹路。
真梦抬起手，手停在了半空中。隐约间，他感觉到这本书在凝视自己。犹豫了一会儿后，他选择接过了那本书。
「什————」
指尖触到书脊的那一瞬间，一种奇异的触感顺着他的手指攀了上来。那感觉像是他在沙漠里触碰到了水流。
确切地说，是他以为那是水流，但紧接着那水的触感又变成了火焰的温度。两种矛盾的质感在他掌心的同一块皮肤上同时蔓延开来。
整本书的触感像是轻柔的风，或者说是被压缩成固体的空气。轻巧而顺滑，带着一种几乎要脱手而去的错觉。
低头看向翻开的那一页，书页上是一幅大脑的解剖图，线条精细，标注密集。作为曾经的医学生，真梦对这个结构再熟悉不过了。他可以闭着眼睛说出其中每一块区域的名字和它们对应的功能。
「……？」
然而，在图的周围，散布着他完全无法解读的文字。
那些字符的笔触很奇怪，不像是任何现存语种的书写系统。有些像是被揉碎又拼合在一起的小型图案，有些又像是某种复杂的几何符号。
「这是……」
真梦试图在记忆中搜索这些字符的对应物，但很快他就发现这些字不属于自己已知的任何语言体系。
「你看不懂是正常的。因为这本书本身就不存在于现实世界，所以上面记载的内容也不是你们现实世界所使用的文字。」
看到真梦有些发愣，柯罗莉亚开口解释道。
「……」
真梦没有抬头。视线依然停留在那些字符上，用目光一点一点地描摹它们的轮廓。
然后他的目光向下移动，落在了图中的一个区域上。
「海马体……？」
书上的几处内容都指向了那个区域，而那些旁边散落的字符正在以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围绕着它排列着。
真梦很清楚这部分的重要性，它位于大脑丘脑和内侧颞叶之间，主要负责短期记忆的存储转换和空间定向，是大脑边缘系统的组成部分。它负责将当下经历的事件，包括时间、地点、人物、情绪等全部内容，进行长期储存。没有它，过去就是一片空白，现在的每一秒都会在下一秒被彻底遗忘。
「没错，这东西就像是图书馆里的检索目录。失去了它，书虽然还在，但无法被调用。而你的目标之一，就是让这个检索目录稳定运行，让其他人能够调用那些『书』。」
柯罗莉亚的声音在他的思绪边缘响起来。
听到这里，真梦的视线没有移开，继续盯着书页上的内容，试图获取更多信息。
很快，他便注意到一些文字指向了与海马体紧密相连的另一处结构。
「杏仁核……」
位于前颞叶背内侧部，海马体和侧脑室下角顶端稍前处。它负责产生与传入大脑新皮质的各种外界信息相适应的情绪，编码情绪记忆，联合注意以及调控身体的其他功能。
「所以说，这一页到底想表达什么？不可能只是为了让我分析这些脑组织的功能吧？」
「当然不是。」
柯罗莉亚的嘴角弯了一下，带着赞许的表情看着真梦。
「如果只是为了让你分析这些枯燥的医学知识，我就没必要出现在这里了。」
「那你到底想说什么？」
真梦把书递了回去。显然，他没能理解柯罗莉亚想表达的意思，也没有兴趣去深入理解。
「人在做梦的时候，这两个组织会像跳舞一样在大脑中不断运动。一个负责在梦境中不断活动，一个负责回放内容并删除缓存。如果你把这件事和梦境的内容结合起来思考，你会得到答案的。」
「和梦境结合起来吗……」
真梦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他的视线垂了下去，落在自己刚才握住那本书的手指上。
「……确实如此。」
真梦抬起头来，开口说道。
「结合起来思考的话，那入梦的时候，前额叶背外侧皮层处于离线状态，杏仁核导致情绪完全不受理性逻辑的约束。这就是为什么梦中的恐惧、愤怒、狂喜或坠落感，往往比现实体验更加真实和剧烈。」
「聪明，那东西在夜间就好比一个没有导演审核的即兴演员，把所有情绪都拉到极致。我倒是蛮好奇比方如果是真的话会发生什么，你认为呢？」
柯罗莉亚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明显的赞许，眼睛也比刚才亮了一些。
「那么，海马体会向新皮层回放记忆，同时留下时间标记。通过Sharp-Wave Ripples让现实世界的信息以高倍速在梦中回放，随后进行模式分离与强制遗忘。这就是REM的两个阶段。这两个组织与梦境内容结合的结果就是如此吧？」
真梦没有理会刚才柯罗莉亚的问题，而是继续讲述着自己的看法。视线也从地面抬起来，重新落在柯罗莉亚脸上。
听完，柯罗莉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在那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她的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了更加明朗的笑容。
「聪明！太聪明了！这就是为什么大部分人的梦境往往东拼西凑、没有因果律，而且醒来后大多数梦很快就忘了的原因。老实说，你的能力真的超乎我的想象了。」
听完真梦的回答，柯罗莉亚像是发现了不得了的宝藏一般，眼神中流露出激动的神色。
「但这和我成为连接体有什么关系？这充其量也就是现代科学的知识而已。」
「——当然有关系。」
柯罗莉亚垂下目光，看着自己手中的书。
「因为其中的一个科学理论对你起不到作用，你没发现吗？」
「——！」
闻言，真梦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低头看向自己刚才还握着那本书的手。然后那些他刚才自己说出口的词，开始在他的脑海里重新排列——REM阶段、梦境遗忘、高速信息回放、模式分离、强制遗忘……那些对他来说全部不起作用。
他能记住梦境的全部内容，包括细节、顺序、颜色、气味。他没有经历过那些高速回放和强制遗忘，只是在稳定地接收着那些信息。
而且，按照他所学的知识来看，如果长期在后半夜醒来，相当于打断了海马体的文件整理，长期下来会加剧记忆问题。但他从未觉得自己的记忆有所损失。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记忆比几年前更加清晰。
「……」
信息在脑海里梳理清楚后，真梦便沉默了下来。
「看来你想明白了。你自己到底有多特殊，还需要我再说一遍吗？」
「……」
真梦没有回答。他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手掌上，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手掌有些陌生。
「像你这种拥有如此能力的人，可以完美地避开【梦噬】的症状，这是我来找你的第二个原因。」
「……【梦噬】？」
听到柯罗莉亚的话，刚才还处于复杂情绪中的真梦瞬间冷静了下来。
「没错。拥有这种症状的人，会在无意识中对自己的精神进行侵蚀。用你能理解的话来说，他们会首先失去REM第二阶段，即过滤和分离的程序。然后失去REM第一阶段，逐渐停止回放功能。最后在梦境和现实中不断徘徊，彻底丧失主体意识。」
——丧失主体意识。
真梦在脑海里重新咀嚼了那个词。他见过这样的案例。他在教科书上读过类似的情况，也听前辈们提起过。但在那些描述中，那些症状都被归纳为某种具体的神经病变或者精神疾病的末期表现。没有一个教科书会用「梦噬」这个词来描述它。
一旦丧失主体意识，你就不再是自己精神领土的国王。你无法定义「我是谁」，无法主张「我想要什么」，甚至无法确认「我的边界在哪里」。根源记忆的崩溃会让你彻底消失。所有情绪都会被无限放大，自我意识逐渐被解离，最终变成一具空壳。
「也就是说……我要做的，是防止其他人进入梦噬吗？」
「并非如此。」
柯罗莉亚摇了摇头。
「你不可能救得了世界上几十亿人。就算集合全世界所有顶尖的医生，也不可能全部救下。你要做的，是另一个任务。」
说着，柯罗莉亚再次翻开手中的书，手指在书页之间滑动了一下，然后停在了某一页上。她将书翻转过来，让书页朝向真梦的方向。
「这是……人？」
书页上是一幅人体的全身图，但轮廓模糊不清。
真梦眯起眼睛，仔细辨认了一下，发现那东西的比例有些不对劲。四肢过长，头骨的形状也不像是正常人。脸上若隐若现出现一条缝隙，仔细看的话是一道弧度惊人的开口，像是直接开到了耳根的位置。但这个生物没有耳根，也没有眼睛和鼻子。
「不，这到底是……」
「你也可以理解为『人』。但他们本质上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他们有一个专有的称呼，叫做【噬梦者】。它们经常伪装成你们熟悉的亲朋好友，在梦境中与你们交流和生活。」
「噬梦者……」
听起来像是科幻小说里才会出现的东西。
真梦低声重复了一遍那个词。他的视线还停留在书页上那具轮廓模糊的全身图上。那些比例失调的四肢和空洞的面部线条在他的视野里缓慢地沉下去，正在被他的大脑逐层消化。
「既然人会出现梦噬现象，同时又存在着噬梦者这种生物。也就是说，那种生物会伤害患有梦噬症状的患者吗？」
「不止如此。」
柯罗莉亚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落在真梦脸上。
「它们还会借此机会侵入患者的身体，占据主体意识。而且它们还会将梦境作为繁殖介质，一点点扩大同类的数量。」
「什——」
「没错。它们会进入现实。」
闻言，真梦的脊背传来一阵明显的凉意。
——由梦境介入现实。
如果柯罗莉亚提到的噬梦者真的会伪装成熟人出现在梦中，那么那些「在梦里遇见熟人」的经历中，有多少是真正的熟人，又有多少是……别的东西？
而且，这种生物会通过梦境，趁机占据梦噬症状患者的主体意识，然后借此进入现实，以人类的身份生活在现代社会。如果这也是真的，那么现实中的亲朋好友，还算是真正的「人」吗？
想到这，真梦脸上的表情挤在一起，他的心里也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你现在的表情看起来像是看见了鬼。」
柯罗莉亚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他不太能分辨是安慰还是调侃的语气。
「习惯就好，毕竟你是第一次知道这种事情，有这个反应很正常。」
「……」
真梦动了动嘴唇，正要说什么时————
【——————————————————！！！！！】
一阵尖锐的声响就猛地贯穿了他的听觉。
那声音与之前那道穿透性的呼唤完全不同。这次的声音像是什么金属器具在玻璃表面上反复刮擦，不断刺激着真梦的大脑。
「唔————」
瞬间，真梦感觉膝盖失去了力气，身体向前倾倒，为了防止脸着地，他用手撑住了冰冷的地面。
然后，书架开始扭曲。远处的书脊像是被投入了水面的倒影，边缘开始波动、拉长、揉碎。波动从视野的边缘向中心扩散，经过的地方所有形状都在解体。同时，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在一点点扭曲，部位的感知正在一点点变得稀薄。
「柯罗莉亚……这是怎么回事……？」
真梦抬起头，试图寻找柯罗莉亚的踪迹。
然而，原本站在他面前的柯罗莉亚早已不见了踪影。而她刚刚站立的位置只剩下一小片空荡荡的微光。
再看向四周，书架阵列正在沉入地下。那些高大到望不见顶的书架正在缓慢而不可逆地下降，书脊上那些文字和符号像是被水面吞没的倒影一样逐层消失。
「这是——」
话音未落。最后一丝触感从他的脚底抽离了。他感觉自己向上浮，或者往下沉。他失去了可以用来判断的参照点。
然后，一切归于空白。
——什么都没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