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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梦盯着头顶的天花板，陷入了沉思。
他缓缓眨了一下眼睛。眼睑的摩擦让眼球表面传来一阵干涩的刺痛，像是有沙子进眼睛里了一样。用力再眨一次眼睛后，这种刺痛感才稍微消退一些。
周围的景象早已不是高耸虚无的书架阵列，身下也不再是冰冷潮湿的石板。取而代之的，是再熟悉不过的，自己房间里的床。
窗外的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在床单上拉出一道明亮的斜线，光柱里细小的灰尘正在缓慢地浮动，并且以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上升和下降，互相之间永远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看着那些尘埃，真梦愣了一会儿。
而此时，柜子上的电子表正不断发出刺耳的蜂鸣声。
【————————！！！！】
真梦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朝着闹钟顶部的按钮拍了下去。「啪」的一声脆响后，蜂鸣声终于停止，房间重新陷入清晨特有的安静之中。
然后，他感觉额头上有汗水正在滑落，那些汗珠沿着太阳穴的曲线向下移动，经过颧骨边缘，然后在下颌处汇聚成更大的水珠，滴落在枕头上。床单已经湿了一块，贴着皮肤的位置传来一种微凉的黏腻感。
后背也是一样，衬衫的布料粘在皮肤上，每一次轻微的动作都能感觉到那种牵拉。四肢末端传来一种像是在慢慢回流的触感，那种酥麻感从指尖和脚趾开始，向着中心缓慢地蔓延。
「我……」
真梦开口说了一个字，便感觉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清了清嗓子，喉咙里发出一阵粗糙的摩擦声。
然后，他抬起手来，把掌心对着自己看了看，张开五指，又合拢。指节的活动是正常的，也能感觉到骨骼和肌腱之间顺畅的配合。接着又张开了嘴，用牙齿轻轻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舌尖传来一阵痛感。那种疼痛的边缘很清晰，不像梦里那种带着一层模糊的钝感的痛。
他用指腹点了点舌尖被咬过的地方，刺痛感依然清晰，依然在那一个点上准确地停留着。
「……」
真梦坐起身来，再次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翻过来又翻过去。然后手指微微弯曲，做了一个抓取东西的动作。
不久前，在自己手中的是一本触感极其特殊的书。而那本书的触感，至今仍残留在他的手掌上。确切地说，是残留在神经的记忆里。
「…………呼。」
真梦简单做了一个深呼吸后，然后重复吸气呼气，直到心率慢慢平复下来。然后他转过头看了看时间。
——7:30
也就是说，真梦整整睡了十一个小时。
十一个小时的现实，对应不到一个小时的梦境。这种时间差的比例，已经完全超出了REM睡眠的正常范围。正常人的快速眼动睡眠占整夜睡眠的百分之二十到二十五，每个周期大约九十分钟，梦境的时间感知与现实中流逝的时间大致对应。
看着电子表上显示的时间，真梦将这个理放论在心里来回翻腾。
「不妙————」
这时，真梦像是发觉到了什么，连忙站了起来。
但很快，站起来大约五秒后，他又坐了回去。重新靠在了床头。枕头的凹陷处还残留着他头部的形状。
「……虚惊一场。」
反应过来后，真梦呼出一口气。
在昨晚，他提交了请假一天的申请，但本能反应还在告诉他去工作。从床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上面的信息后，他便把手机丢在枕旁，然后整个人又四仰八叉躺在床上。他的目光再次定格在天花板的那道裂缝上。
然后，真梦开始在脑海中梳理刚才发生的一切。
那排排整齐的、高不见顶的、像是要伸入虚无深处的书架。那些触感奇异的书，封面上的纹路、封面的颜色，他在脑海中把它们过了一遍。然后是那些他完全无法解读的文字，那些在他的视线上停留过却没有留下任何意义的字符。
还有——
——柯罗莉亚。
梦噬、噬梦者、切入现实、连接体、海马体、杏仁核、空壳、徘徊、守梦人、领地……这些信息像是同时被塞进了真梦的大脑里，每一个概念都在他的意识表面留下了痕迹，但他已经分不清哪些是重要的，哪些是附带的。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真梦猛地坐了起来，用力晃了晃脑袋，急忙从床头柜里拿出了笔记本和一支圆珠笔。
随即按下笔尖，开始在本子上写下内容。
「书架……文字……书……阴影……一望无际……」
他嘴里小声念叨着那些词，笔尖在纸上飞速划过，发出持续的沙沙声，墨水在纸上构筑出一个又一个词语。
「领地……守梦人……自己……柯罗莉亚……」
笔速越来越快，字迹正在从端正变倾斜，然后再变得凌乱。汗水从脸颊滑落，滴在纸面上，把刚写下的这几个洇开了一角。看起来像是某种被侵蚀的古文字。
「梦噬……噬梦者……清醒梦……能力……」
真梦的眼睛死死盯着纸张，手上的动作丝毫没有懈怠，速度越来越快。就连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
「刺耳声……不对不对……梦境世界……介入现实世界……熟人……是熟人吗……不一定……时间差……信息……」
一张纸写满了，真梦就直接撕下这张写满词语的纸，在第二张纸上继续写。
「患者……海马体……杏仁体……空壳……徘徊……梦境……梦——」
真梦写下的字越来越大，用的力气也越来越重，仿佛要把纸张戳出一个洞来。
然后——
咔。
一声干燥而清脆的声响。圆珠笔的笔尖卡死了，再也划不出墨迹来。真梦的手停了下来，而笔尖也停留在写下了最后一个词。一个被写了一半的梦字。
真梦将坏掉的圆珠笔放在柜子上，然后拿起那两张纸，视线从第一个词滑到最后一个词，仔细端详着上面的内容。从第一个词滑到最后一个词，全部都看了一遍。然后他带着一种疑惑的语气缓缓开口：
「柯罗莉亚……吗？」
真梦将这两张纸放在柜子上，然后捏了捏眼角，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你到底想让我看到什么？」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回应他的，也只有回荡在房间中的他自己的声音。
大约静坐了几分钟后，等到胸腔里的那股焦躁感终于沉降到可以忽略的程度后，真梦用双手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力度大到让他的脸颊立刻泛起了红印。
「呼……」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后，真梦转头再次看向柜子上的电子表。
——7:35
晨光微微偏移，窗外的光线角度改变了几度，斜线在床单上拉出了一道新的轨迹。
「……」
真梦犹豫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走向洗手间。
拧开水龙头的把手，冰冷的水流撞击在白色的陶瓷水槽里，发出清脆而持续的声响。用手捧起水，泼在自己的脸上。水珠从额头滑落，经过鼻梁、嘴唇、下颌，然后滴落在水槽里。真梦重复了那个动作好几次，直到他感觉到自己的脸已经凉透了。
然后他抬起头，双手撑在洗手台的两侧，指尖用力到发白。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球布满了血丝，眼眶下方挂着明显的青灰色，嘴唇微微发白，边缘有些干裂。他就这样看了很久。
然后——
他看到了，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左臂上有一道从肩头延伸到肘部的撕裂伤，皮肉翻卷，边缘渗出暗红色的痕迹。右侧额头上有一片深紫色的淤青，肿胀的轮廓清晰可见。胸口有几道平行的、像是被某种锋利的爪状物划过留下的伤口。简单来说，镜子里的他浑身体无完肤。
同时，那张脸上还带着一抹笑。嘴角上扬的弧度十分诡异，像是在享受某种疼痛，又像是在嘲弄镜外的自己。
「————！」
见状，真梦的瞳孔急剧收缩。
可眨眼的功夫，这诡异的现象便再次消失得荡然无存，镜子里还是自己，那个身体差到一定份上的自己。
真梦盯着镜面，感觉到后颈有一层新的冷汗正在渗出来，沿着脊柱的沟壑向下流淌。
幻觉。或者是梦境的残留影像。又或者是睡眠不足导致的大脑短暂性功能紊乱。他给出了三个可能的解释。每一个都是他专业领域内可以划入「合理范畴」的选项。
但他的手在发抖。
吐出一口气后，真梦用毛巾擦去脸上残留的水渍，然后回到了自己的卧室，视线落在柜子上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和那两张纸
「……」
最终，真梦选择拿起了那两张纸。
对他来说，自己还没有做好把症状和答案放在一起的打算。那些碎片需要在他的脑海里经历更多次的重组和分解，然后才能变成他可以确实地描述出来的东西。
然后，他走出卧室，穿过走廊，换好鞋子，推开了门。
门外的风迎面而来，清晨的空气带着露水和草木的气息，天空是淡蓝色的、像是被水洗过一遍，边缘处有几缕薄云正在缓缓移动。路上的景色一如既往。行道树的影子在路面上投下深浅交错的图案，落叶散落在人行道边的缝隙里。偶尔有自行车从身边经过，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种场景，真梦已经看过无数次了。他都熟悉到不需要用眼睛确认的程度。这条路是他每天上班的必经之路，即是他的日常，也是他的轨道，或者是他的牢笼。
「啧……可恶。」
不知为何，真梦突然生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厌恶感。
或许是因为看着这些曾经在梦里见过的景象，想起了昨晚梦中的事。
现实和梦境之间的落差，在这一刻变得格外刺眼。
很快，真梦便来到了他最熟悉的一个岔路口。只要往右走，就能到达前往海利斯医院的地铁站。是他每天都会走的路，是他用来【锚定】现实的那条轨道。
就在他正要朝右边路口踏出一步的时候——
「……」
真梦的脚停在了半空中,鞋底离地面大约三厘米。
犹豫片刻后，他选择收回了那只脚。
看着远处的地铁站的入口，真梦的心理开始犯嘀咕。
「至少……」
真梦开口说道，声音低到只有自己听见。
「……今天就不去了。」
然后，真梦转身朝左边的路口走去。而他走了无数次的、通往海利斯医院的方向，一直停留在他的余光中。
周围的景物逐渐变得陌生了一些，接着，真梦拐过了一个街角。而另一个方向的轮廓终于从他的视野中彻底消失了。
继续往前走，日光在他的肩头和路面之间铺开，被偶尔经过的云层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片段。脚下的路面从人行的砖块变成了柏油，又变成了另一种颜色的砖块。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脚步没有明确的目标，方向也没有经过规划。
但有趣的是——
他没有停下脚步。
像是有某个地方正在等着他。而他正在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