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梦独自一人漫无目的地走在人行道上。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个不太稳固的表面上，让他的重心始终无法完全落定。周围的车辆正在以各自的速度从他旁边的车道上经过，但没有一辆在他的意识表面真正停留过。行人从他的身边经过，有的行色匆匆，有的悠闲踱步，有的正在打电话，有的正在低头看手机。那些人都像是这座城市里拥有自己的【坐标】。他们有明确的方向，有明确的目的地，有明确的原因让他们出现在这条街上。而真梦像是被临时放进了这个场景里，还没有被分配到一个确切的位置。
他忽然觉得自己正在以一种极其不协调的方式存在于这个空间里。他想要找个阴影钻进去。找个能让他暂时不必被任何人看见的地方。
对他而言，他早已习惯了诊室里的环境，坐在那张固定的办公椅上，桌面摆放着文件、笔筒、马克杯，所有物品都有它们固定的位置。以固定的语气说出固定的回应，听患者们描述各自的症状，然后给出诊断、开出处方、写下病历。那些流程他已经做过几千次了，每一个步骤都像是刻在他的肌肉记忆里的程序。那是他熟悉的工作。
但在外面，那些从他身边经过的人的视线变成了一种不轻不重的压力，正在缓慢落在他的肩头上。他想要缩紧自己的轮廓，想要让自己变得更小一些，让那些视线更容易从他的身上滑过去。
长期坚守在岗位上的他，很少会像现在这样一个人出来闲逛。他出门的路线通常是固定的，无非就是家到医院，医院到家。偶尔会绕一段路去便利店或者超市，但也只是沿着那些他已经走熟了的街道。那些路线像是画在他生活中的轨道，他只需要沿着走就可以了，不需要考虑方向，不需要犹豫该往哪边拐。
但今天他没有走那条路，而是拐向了另一个方向。
「唉……」
真梦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本该在工作才对，现在应该坐在诊室里，面对第一位上午的患者。他应该在询问症状，应该在写下记录，应该在那些他已经做了几千次的动作中度过这段时间。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两手空空、漫无目的地走在人行道上。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嗯……？」
这时，真梦突然停下了脚步。
「……图书馆？」
转头看去，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一座建筑的门前。
那是一栋三层高的灰色建筑，外墙上镶着几块巨大的玻璃窗，玻璃后面是排列整齐的书架。正门上方挂着一块深色的招牌，上面用白色的字体写着图书馆的名字。他认识这个地方，他以前来过几次，但都是因为工作上的需要，来这里查找某些专业资料。
这时，柯罗莉亚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重新响了起来————
（……就像是图书馆里的检索目录。失去了它，书虽然还在，但无法被调用。）
柯罗莉亚当时是这样说的。真梦不确定她是在打比方，还是在暗示某个具体的地点。
无论如何，这个建筑出现在他面前的时机有些过于凑巧了。
「书……」
真梦沉默地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
他从口袋里翻出那两张记着信息的纸。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会儿。片刻后，将纸放回口袋，抬头看向图书馆门口贴着的告示。
（全年无休——开放时间 8:00——20:00）
字迹清晰而工整，旁边还印着一个小小的图书馆标志，是一本翻开的书和一支羽毛笔的抽象图案。看着告示上的时间，真梦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
就在这时，原本关着的图书馆大门被从里面推开了。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人从里面走出来，走下台阶，朝街道的另一侧走去。大门在合页的作用下缓缓关回，而门口的牌子上多出了一行字。
【营业中】
看起来像是某种无声的邀请。
真梦看着那扇敞开的门，心里也开始做好了决定。
「好吧…………」
说着，真梦的脚朝前迈了一步，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他穿过了那扇门，走入了图书馆的内部。
——————
一走进图书馆，便是一阵浓郁的书香味扑面而来。那种气味混合着旧纸、木质书架、以及某种清洁剂的气息。
真梦站在原地，看着眼前排列整齐的书架。这些书架等高等距，而且排列相当有序。他的视线从最近的一排开始，沿着那些书脊的排列方向延伸出去，一直到光线照不到的深处。
「唔……」
突然，一阵不适感从真梦的胃部开始升起，看着那些书架，他的脑海里同时浮现出了另一个画面。
真梦闭上眼睛，做了一个深呼吸。再睁开眼后，这种不适感才稍微减退。
图书馆里很安静。空调的低频嗡鸣声从天花板的通风口持续地传下来，形成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声场。
真梦侧耳听了一下，没有其他人翻书的声音。整个空间里似乎只有他一个人。管理员坐在柜台后面，低着头，像是在阅读或者整理什么。
「好安静……」
真梦开始在书架间来回走动，手指从一本本书脊上划过。那种触感和他昨晚在梦中触碰到的完全不同。表面是普通的布料、普通的纸张、普通的塑料覆膜。
低头看向书名，发现这些书名要么太宽泛，要么太玄奥。类型方面也都是有的是关于哲学或者文学理论的，没有一本能对上昨晚那个诡异而具体的世界。
因为某本书的书脊花纹让他想起了柯罗莉亚长袍上的纹路，这让他甚至曾在历史区短暂停留一阵。但翻开一看，只是普通的亚麻封面。
与此同时，梦中的那个书架的画面一直浮现在他的脑海中。那些奇形怪状的书籍、那些他完全无法解读的文字、那些书脊上的符号的形状，此刻依然清晰地印在他的视网膜上。当他看向图书馆里那些普通的、正常的书籍时，两种画面在他的视野中短暂地重叠了一瞬，像是两张半透明的图层叠在了一起。
那种既视感让真梦感到阵阵反胃，下意识地在某本书的书脊上收回了手指。
「啧……」
真梦皱着眉头，重新走向另一个书架，然后又是另一个。他查看了好几处区域，都没有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最终，他决定向图书管理员求助。
「……打扰一下。」
「怎么了？」
管理员抬起头来。看起来大约三十岁左右，戴着细框眼镜，头发在脑后束成一个松散的马尾。她的目光穿过镜片落在真梦身上，带着一种温和的语气询问道。
「我想问一下……关于梦境的书，在哪个区域？」
声音比他预想中要小一些。也许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也许是面对一个陌生人承认自己对梦境感兴趣这件事让他感到微妙的不适。
他很少向别人求助，大部分事情他都习惯独自完成。更何况自己还是个精神科医生，向别人询问这类内容，总觉得心里有些奇怪。
管理员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梦境解析方面的书属于心理学类，大概在这条路直走，右手边的第一个书架就是了。」
管理员耐心地解释道，同时伸手指了一个方向。
「需要我带您过去吗？」
「不用了，多谢你的帮助。」
「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管理员说完，重新低下头，回到了她之前正在做的事情上。真梦转身，朝着她所指的方向走去。
很快，真梦便找到了那个书架。
「什么嘛……原来就差一步啊。」
反应过来后，真梦发现这里距离刚才自己所在的位置仅隔了一个书架的距离。
这让他感到有些尴尬。
视线重新落回正轨，书架上整齐地排列着心理学类的书籍，从经典的入门教材到更加专业的研究著作都在其中。他的目光在那些书脊上扫过，很快就发现了自己想要的几本。
「这是……」
他抽出其中一本最厚的，低头看了看封面。黑色的硬质封面上印着白色的标题和作者的名字。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的《梦的解析》
看着这本厚实的书，真梦心里像是得到了一些慰藉。
没有多想，他又从书架上抽出了另外几本书，直到手上已经叠了四五本。
「好，这些应该够了。」
挑选完自己想要的书籍后，真梦抱着那些书走向阅读区。桌面的木纹清晰而均匀，因为经常被擦拭而泛着柔和的哑光。
真梦把书放在桌上，发出几声沉闷的撞击声。接着，他便坐在了座位上。
首先翻开的是《梦的解析》。
{梦是一个人与自己内心真实的对话，是自己向自己学习的过程，是另一次与自己密切相关的人生。在隐秘的梦境中所看见、所感觉到的一切、呼吸、眼泪、痛苦以及欢乐，都不是没有意义的。}
真梦读完了第一段。然后翻到下一页。
{梦不是偶然形成的联想，而是被压抑的欲望。梦是通往潜意识的桥梁。梦的工作包含着认知思维活动。}
真梦继续翻页，一行行文字从他的视线下面流过去。他认出了那些概念，那些术语，那些理论框架。他在大学里学过这些，在诊室里引用过这些，在论文中翻阅过这些。每一句话对他来说都是熟悉的。
「感觉都差不多啊……」
就在真梦翻到下一页的时候，他的目光被一句话钉住了。
{任何梦都可以分为【显相】和【隐相】。显相是梦的表面现象，是指那些人们能记忆并描述出来的内容，即类似于假面具；隐相是梦的【本质】内容，即真实含义，类似于假面具所掩盖的真实【欲望】。}
「显相和……隐相？」
这两个词在他的脑海中反复旋转了几圈。如果……只是如果……把他自己的梦境放在这个框架里来看待的话，那么书架阵列的出现，可能是因为他想要答案，想要真相，那是他内心真实的欲望。隐相，可能是描述他目前真实状况的那个东西。显相，也就是那些他经常梦到的熟悉的场景，可能是他的欲望被隐藏起来之后以正常形式在梦中发生的事件。
而这大概也正是他能够清晰记忆并描述梦境内容的原因。因为他的梦，本质上是在用自己的语言讲述自己的欲望。
原来如此。
这个想法让真梦心里一阵发热，至少方向对了。
但那种热度只持续了几秒，很快就被另一层疑虑压了下去。
「不对……如果这样说的话，柯罗莉亚又是……」
没错，如果书架阵列是他想要答案的投射，那柯罗莉亚算什么？一个凭空出现的人物重影？可他翻遍记忆中所有的经历，也找不到任何一个与她有共同点的人。
而且，她口中提到的梦噬和噬梦者又是怎么回事？如果那些只是他潜意识的产物，那它们未免过于具体，过于逻辑自洽，过于像一个正在运作的独立体系。想到这里，真梦刚刚燃起的一点热情又冷却了下去。
很模糊。解释得很模糊。但目前为止得到的信息还停留在现实阶段。
对此，真梦重新翻开《梦的解析》，继续往下读。
{梦的运作、化装主要通过压缩、移置、次级修正的过程，将梦的显相完全歪曲。压缩，是指显现的梦被转化为简略的形式。}
「这直白来说……就是时间压缩，大量信息涌入，然后进行调整修改吧？而且还要修改里面的细节内容，伪装成别人不熟悉的场景啊……」
看着书上的内容，真梦的兴致如同水流一般，一点点地消退了。
但他的手没有停下翻页，毕竟这本书确实解释了他梦境特征的一部分。
他在书页上划出了两三条他想要再仔细看一遍的句子，然后把它放在桌上，拿起了第二本。翻开，阅读。一页又一页，一个章节又一个章节。手指翻动书页的声音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持续地响着。
他在找某个东西。那可能只是一个词，一个能让他确定事实的锚点，能让他把那片从梦里带回来的碎片固定在某个他已经知道的位置上。但他翻了很久，也没有找到。尽管找到了很多相近的解释，但没有一本能彻底解释清楚全部症状。
真梦盯着桌面上摊开的那些书看了很久。窗口的阳光正在从桌面的一个角落缓慢地移向中央。
然后他伸手拿起第四本书，翻开了封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