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梦坐在桌子前，手指持续地翻动着书页。窗外的阳光已经从桌面的中央移到了一角，面前的书的影子也随之变换着角度。他的视线一直在移动着，从一行的开头到结尾，然后跳到下一行的开头，如此循环往复。
但那些内容大都大同小异。有的书翻来覆去地说梦是欲望的满足，是未被实现的愿望在睡眠中寻找出口的方式。有的书把梦境解读和星座运势绑在一起，声称某个星象下做的梦意味着财运或者桃花运，越看越像是某种打着心理学幌子的占卜手册。
他甚至翻到了一页写着「梦见水代表财运」的内容，看到那行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差点没直接合上那本书扔回书架。但他的手指还是松开了，之后把那本书放在了桌子的最右边，没有再碰它。
最终，那些书里没有一本能真正解释他正在经历的事情。他翻了所有的书，确认了一点——第一本书大概是其中最有价值的，后面的那些要么是重复类似的理论，要么就是一些他压根不打算认真对待的内容。
「到头来……还是没弄清楚啊。」
看着桌上的书，真梦叹了口气。
抬头看向墙上挂着的钟表，发现时间已经接近下午两点。也就是说，他在这里已经待了六个小时。
图书馆里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真梦周围偶尔会有人经过，有人坐下，有人离开，那些声音在他的感知边缘持续地掠过。
真梦清楚，自己该考虑离开了。毕竟就连图书馆这么大的地方，也找不到一本能完美解释他症状的书。或者说，他的症状已经不是书上内容所能解释的范围了。既然如此，留在这里也没什么必要。
把桌子上的书一本本摞好，码成整齐的一叠后，真梦便将它们抱在胸前，起身朝书架走去，打算把书还回原处。
他的脚步在安静的图书馆里很轻，走到书架前，真梦拿起最上面那本书，找到它原本的位置，把它插回去。手指在书脊上按了一下，确认它已经放稳了。
就在他准备把第二本放回原处的时候——
「真梦……？」
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
那个声音他隐约觉得耳熟，但在它落进他耳朵的瞬间，真梦的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他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手里那本书的书脊，瞳孔微微收缩，整个人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身体微微绷紧。
现在的真梦太敏感了，自从梦里的那些经历之后，他对别人叫自己的名字变得极度警觉。尤其是女人的声音。
但好在，看清来人的时候，他的身体很快就放松了下来。
「栞……？」
「没想到你真的在这里啊！」
栞站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她的头发扎成了一束低马尾，穿着一件浅色的便服。见到真梦后，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意外的惊喜。
「我还以为你不听劝又去医院工作了呢。没想到还挺听话的嘛。」
栞的语气带着一种淡淡的欣慰，像是在面对一个终于肯乖乖休息的病人。
「是是是……」
听着栞一如既往温柔的语气，真梦不知为何有一种无奈的感觉。
栞就是这样的，从大学时代起就一直关心真梦的身体状况，每次他熬夜或者过度工作，栞都会用那种带着担忧的语气对他说话。真梦在那时候通常会委婉地拒绝，然后继续我行我素地过着那种不规律的作息。她大概已经习惯了这种每天劝着真梦的模式了。
「话说回来……你怎么在这里？按现在的时间来看，你应该在上班吧？」
「其实……我是顺路，对、顺路而已。」
「……」
栞有些磕磕绊绊地说着，眼神也飘向一旁的墙壁。
真梦看着她，一眼就看穿了她这个习惯性的表现。但真梦没有当面戳穿她。
「随你怎么说吧……既然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真梦把刚才那几本书全部放回书架，简单和栞寒暄了两句后便转过身，正要朝出口的方向走。
「等等————！」
栞连忙叫住真梦，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但此时图书馆里十分安静。栞的声音回荡在周围，像石子投进水面一样荡开，显得格外清晰。周围的几个人抬起头，朝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自己手上的事。
这时的栞也立刻反应了过来，赶紧捂住了嘴。
「……」
真梦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栞，然后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抬头又低头的其他读者，朝门口的方向轻轻歪了一下头，示意她出去再说。
栞明白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图书馆的大门。
——————
外面的阳光比图书馆内的灯光更加刺眼。真梦在室内待了几个小时，瞳孔已经适应了那种柔和的光线，现在突然暴露在正午的日光下，他的眼睛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他眯起眼睛，抬手挡了一下面前的光线。
大约过了三四秒，真梦的瞳孔才逐渐适应了这种亮度。接着，真梦放下手，揉了揉眼角，转过身面向栞。
「……说吧，来找我有什么事？」
真梦的语气带着一种淡淡的无奈。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我今天刚好有时间，顺便来看看你的身体状况。」
「先说好，如果你是为了研究我的精神问题才来的，我劝你还是省省吧。我已经找过了，根本没有能解释我症状的内容。」
「啊、这……」
被猜到心思的栞，一时间沉默了，目光也垂了下去。
真梦看着她，也知道自己的话已经切中了栞此行的真实动机。栞大概是知道了什么，或者从真梦之前的反应中推断出了什么，然后想要帮他找到答案。但真梦已经花了这么多年去寻找答案，他也知道哪些路是走不通的。
「没事的话，我先回去了。」
「等等————」
真梦刚打算转身离开，便再次被栞叫住。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
听到这，真梦的脚步停下来。
「我这里有关于梦境信息的帖子网站。之前，我在上面看到过一条信息，和你的症状好像挺符合的。如果你觉得需要的话……我可以转发给你。」
「……和我症状符合的？」
「没错。而且这些人里，大多数都是通过一些科幻内容、或者一些未经证实的理论找到了答案。我想你应该需要这个。」
栞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真梦本打算直接拒绝。他向来对那些未经证实的理论没有兴趣，更何况是来自网络上的帖子。但刚才那句话在他脑海里又重复了一次，像是一根钩子，轻轻勾住了他的注意力。
对此，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回身来，目光落在栞的脸上。
「你从哪里得到这个消息的？」
「就是……」
栞的视线稍微偏开了一点。
「我在昨天……从一个病人口中得知的。本来打算昨天就告诉你来着……但看你状态实在不太好，就想隔天再转告你。应该……不算太晚吧？」
她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时不时抬眼看看真梦的反应。
「……」
真梦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栞，目光没有丝毫移动。只不过他的沉默拉得有点长，长到让栞开始觉得有些不安。
就在栞以为真梦会因此生气的时候——
「栞……」
真梦向前走了一步，将手掌抬了起来，落在栞的肩膀上。
「什、什么什么？」
栞有些不知所措，抬起头来看真梦。
「麻烦你……现在就发给我。」
真梦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些，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
这时，栞发现真梦的眼神里有一种她很少看到的东西，是一种近乎执着的光芒。并且真梦的瞳孔微微扩大，把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某一点上。
栞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赶紧掏出手机，低着头，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操作起来。
「好……好的！我还以为……你会觉得这些都是胡扯呢。」
「我现在也确实是这么觉得。」
真梦松开了搭在栞肩上的手，后退了半步。
「但至少……比干坐着等强。」
栞的手指在屏幕上点击了几下，然后她把手机转向他。
「好了，就是这些。」
接过手机后，真梦看着屏幕上的内容。屏幕上密密麻麻排列着帖子的标题，粗略一看，确实有和自己症状相似的案例。
但他没有急着点开，而是先看了栞一眼。
「……谢了。」
真梦把手机递了回去，同时不忘道谢。
「不过，我不能保证他们的特征和你完全吻合。」
栞接过手机，把它收回了口袋里。
「但至少确实有共同点。所以……希望你能从中找到答案吧。」
「啊啊，明白了。」
真梦听完，点了点头。
「那还有别的事吗？」
「嗯……应该没有了。」
栞用食指抵着下巴，认真地回忆自己是不是漏掉了什么事情。
「那我就——」
「啊啊啊，还有一点！」
「……什么？」
真梦停住了正准备转过去的身体。
「记得……好好休息。」
「……」
栞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不知为何有些泛红。红晕从她的耳根迅速蔓延开来。
真梦看着栞，不太明白她为什么会有那种反应。在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刚才的对话后，也没有发现任何会引发那种反应的触发点。但真梦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看了栞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我会的、你也是。」
说完，他转过身去。他的右手抬起来，在肩膀的位置轻轻晃了一下，算是示意自己已经离开了。
栞看着真梦的背影朝着街道的方向移动。目光跟随着真梦的脚步，一直到他汇入远处的人流中。中途被几个行人的身影挡了一下，然后又重新出现在另一个位置。
再然后，真梦的身形就越来越小了，颜色也越来越淡，最终融入了那片流动的人潮之中。
直到真梦的背影完全消失了，栞才把目光收回来。她垂下视线，看着自己脚边的一块地砖，安静地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
然后她转身，朝着与真梦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的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但在走出大约十步之后，又恢复了平常的速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