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啦!还愣着干嘛!再不去厕所就要上课了!”
克拉拉一把拽住梢伶伶的手腕,不由分说地转身,拖着她逆着零星围观的人群,往教学楼另一侧跑。
梢伶伶被她拽得一个趔趄,脚踝还在发麻,只能踉跄着跟上。
刚才那阵“滋滋”的怪声和满地狼藉带来的寒意,被克拉拉掌心滚烫的温度硬生生挤到了角落里。
五班那边的走廊封了,女厕所自然也用不了;克拉拉一边跑一边嘟囔:
“哎呀烦死了,得去六楼!六年级那边有个厕所,平时没人去,应该能用……就是太高了点……”
她们挤进楼梯间,往上爬;三楼,四楼,五楼……台阶似乎永远走不完。
梢伶伶低着头,听着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克拉拉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在楼梯井里回荡。
刚才在操场聊天的松弛感,早被这阵匆忙和隐隐的厕意挤没了。
六楼的厕所里,水声滴滴答答,慢得让人心慌。
梢伶伶站在洗手台前,指尖捏着衣服的边角,指节都捏白了。
她每隔两秒就抬头看一眼墙上的挂钟——那根长长的秒针,疑似踩在她神经上一样,一格一格、毫不留情地往前跳。
预备铃已经响过了;上课铃随时会响。
克拉拉还在隔间里,伴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还有一句拖长了调子的抱怨:
“哎呀这拉链怎么又卡住了?烦死了!”
梢伶伶咬着下唇,眼神在镜子和厕所门之间来回晃。
她急切的想催!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催她的话,会不会显得我很急躁?很不懂事?好像我在怪她太慢一样……可不催的话,真的要迟到了……(心想)”
她一回过头,看着那扇紧闭的、墨绿色的隔间门,又迅速转回来,盯着镜子里那个脸色发白的自己。
一回过头,又转回来。
她就相当于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徒劳地扑腾着翅膀,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这种“回头—不回头—再回头”的犹豫,在她心里循环了不知多少遍。
每一次回头,希望克拉拉已经出来;每一次转回来,希望时间还能倒流。
最终,恐惧战胜了礼貌!是对“迟到”的恐惧,压倒了对“失礼”的恐惧。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凉得刺骨,吸进去的时候,肺叶都跟着颤了一下。
她走到隔间门前,手指轻轻敲了敲那扇磨得发旧的白色门板、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勇气报备着:
“克拉拉,我……我先去上音乐课了。”
她停顿了一下,疑似是给自己那点愧疚感留出一个喘息的缝隙,又急忙补充道:
“实在很抱歉!我看时间快到了……你先慢慢上吧……我先去拿课本去教学楼上音乐课……对不起啊!”
隔间里传来克拉拉含糊的声音,似乎还带着点没拉好拉子的急躁:
“啊?哦哦!你先走!没事~”
紧接着,梢伶伶清晰地听见克拉拉提高了音量,好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隔着门板朝她喊:
“哎等等!梢伶伶!你知道教……(没说完)”
“教”字刚出口,尾音还没来得及落地。
梢伶伶已经转过身,几乎是逃也似冲地出了厕所。
不是跑,但很快;是那种因为太慌张而显得有些踉跄的、急促的小步快走。
她不敢听克拉拉后面的话,不敢听那个“教室在哪”的问题;她怕自己一犹豫,就再也迈不开腿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楼梯井里回荡;“啪嗒啪嗒”的、心跳几乎跟步伐一样急促。
她冲下六楼,正好发现一群学生也在那儿不紧不慢的走着,梢伶伶一眼就认出那是她的同班同学们。
她决定跟着同班同学一起去艺术楼,这样就不怕走丢了。
艺术楼似乎是跟整所小学的操场连在一起的,以及学校的后小花园;虽然花园里并没有种任何蔬菜水果,但依旧显得清新脱俗。
但梢伶伶可没闲工夫望来望去,她边走脑子里边想着诸葛一郎,毕竟他已经一节课、甚至连音乐课的预备铃都响了还没来上课:
“诸葛一郎,你到底去哪了?你失踪这么久老师们真的不会产生怀疑吗?……(心想)啊!”
突然!梢伶伶似乎撞到了哪里;再抬头看,她的前方就没有同班同学的背影了,只剩下一堵刚刚被她撞脏了的墙以及一整条陌生的走廊。
这走廊显得很干净,连一丁点墙上的粉末都没有,看来这艺术楼或者这条走廊经常有老师和保洁阿姨来打扫。
梢伶伶只是愣了好久、瞪圆了双眼拼命的左右看!试图找到一两个同班同学的残影;但还是令她失望了——这里一个同班同学的影都没有。
这下梢伶伶彻底、终于慌起来了;不敢想她现在心跳的频率是不是跟自己刚刚赶到教学楼的步伐一样极速甚至更快!
她只是低着头,死死攥着胸前的音乐书、正努力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脑子里甚至还在回响克拉拉那半句没喊完的话:
“你知道教……”
教室?教学楼?还是什么?她不知道、也不敢想。
她只知道自己现在孤身一人,在一条陌生的、灯光昏黄的走廊里,离上课铃响,可能只剩最后几秒钟了。
梢伶伶挪到走廊尽头那扇最靠里的门,门漆剥落了一小块,露出里头发暗的木头茬。
她抬起手,指节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声音闷闷的、敲在朽木上:
“您好?请问……这里是五年级的音乐教室吗?”
她问得轻,尾音被走廊的阴冷吞掉大半;门里没有回应。
没有脚步声、没有翻谱子的声音,甚至连呼吸声都没有,只有死一样的寂静。
她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指尖抵在冰凉的门板上,一点点凉意顺着指腹爬进血管。
完了,她脑子里不受控地跳出几幅画面:音乐老师皱着眉站在讲台前,粉笔头精准地砸在她脑门上。
全班同学齐刷刷回头,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放学后被留下来罚抄校规,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
最可怕的是——这一切发生时,身边连一个可以一起低着头、假装研究鞋带的人都没有。
她甚至开始后悔,后悔没等克拉拉把那半句话说完、后悔自己刚才跑得太急、后悔因为走神而跟丢了同样上音乐课的同班同学们!
梢伶伶推了下门,发现它虚掩着,悄无声息地开了条缝。
她侧身钻进去,下一秒,呼吸就窒住了——没有钢琴,没有桌椅,只有满地碎石、裸露的钢筋和厚厚的灰尘。
她僵在原地,心脏几乎要撞碎胸骨;这下是真的完了,她没想到自己竟然在最不该浪费时间的地方耗掉了最后几分钟;这下是真的迟到了。
没办法,梢伶伶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找教室;身后那片安静的废墟,却在她即将走的那一突然闷响了一声。
不是打雷,也不是外面施工那种钝响,是从墙里头、从地板底下传出来的,一种骨头被碾碎似的闷声。
梢伶伶刚转过去一半的身子瞬间僵住:
“——轰!!!”
乍然!一股蛮力从背后狠狠撞上来,脚底的地皮猛地一抖,她似乎都快被掀起来了!
离她最近的那堆砖块和钢筋瞬间炸开,橘红色的火星子混着黑灰,劈头盖脸地泼过来;气浪又热又呛,把她整个人往前狠狠一推,脚跟都离了地。
她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耳朵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清了,只有一股烧焦的铁锈味直冲鼻子。
幸刚才她站在门口附近;再往里半步,刚才那一下人估计就碎了!
梢伶伶手肘一软,差点就那么瘫下去。她两只手死死撑住身后冰凉的白墙,指甲几乎要抠进墙皮里。
刚才那一下,把她半条命都吓飞了!她脑子一片空白,但身体比谁都清楚——这地方待不住,再炸一下就真没了。
她根本不敢直起身,就那么弓着背,整个脊梁骨死死贴着那堵白墙,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鞋底蹭着地上的碎灰,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她耳朵里却像打雷。
她盯着楼梯口的方向,只想快点挪过去,离开这层楼。
可还没等她挪出几步:
“——轰!!!”
又是一声!这次离得更近,就在她侧后方;碎石和尘土猛地喷涌过来,热浪烫着她的后颈。
她甚至能感觉到有细小的石屑打在后背上,生疼!那爆炸跟长眼了似的、拼了命的追着她跑!
梢伶伶几乎是整条大腿都在转筋!几乎要迈不动步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却连擦都不敢擦一下!
就在又一片碎石朝她头顶砸下来的瞬间——一个声音,从不知何处的方向传来;梢伶伶自己却没听见,因为这声音似乎藏的很隐蔽:
“寻找幸运之力!”
紧接着,一道金光从侧面横切过来。那不是人跑的速度,更如同是光本身。
那残影撞开砸向她的碎石,一把将她往后猛地一拉!
梢伶伶只觉得身体一轻,她疑似是被人从地上硬生生抱了起来、又轻轻放下;她身体毫无受控摔在楼梯拐角的平台上、浑身疼得厉害!
她勉强睁开眼,透过漫天的灰尘,看见那道模糊的金光正挡在她和那片废墟之间。
它没有固定的形状,只是个大致的轮廓,在飞舞的碎石和不断炸开的火花里,左躲右闪,偶尔抬手格挡一下飞溅的钢筋。
它没有声音,没有表情,只是在那片毁灭的混乱里,硬生生撑出一小块安全的空隙。
梢伶伶眼前发黑,最后一点意识,是那道残影在烟尘里忽明忽暗的轮廓。
随后,她彻底的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