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鼻尖萦绕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
梢伶伶睁开眼，视野花了好几秒才对焦。头顶是惨白的天花板，旁边挂着点滴，药液一滴滴往下落。
克拉拉趴在床边，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眼眶红着眼圈，声音都哑了：
“梢伶伶！你终于醒了！你吓死我了！”
梢伶伶想张嘴，喉咙却干得像吞了把沙子。她挣扎着发出几个音节：
“我……怎么……”
“你晕倒在艺术楼了！我上音乐课迟到了，来的路上听见那边‘轰’的一声，我还心里暗爽，想着‘太好了，肯定是音乐教室炸了，这下不用上课了’，结果跑过去一看！”
“老师在上课，我因为迟到还被罚站……我站在后面一数，没看见你，正纳闷呢，楼上又炸了！老师同学都听见了，音乐老师上去一看，就发现你晕在那儿，浑身是灰，可把我们吓坏了！”
梢伶伶听着，脑子里闪过那片废墟和那道金光，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随后的检查结果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外表看，她除了脸色苍白，连块擦伤都没有，但CT片子显示，她内脏多处受震，是典型的冲击波内伤。
医生看着片子直皱眉：
“这绝对是爆炸导致的，可这孩子为什么一点外伤都没有？”
随后的检查结果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外表看，梢伶伶除了脸色苍白得像张纸，连块新鲜的擦伤都没有，只有发梢还沾着几粒干涸的灰白色灰尘。
可CT片上，她的脏器边缘呈现出一片片模糊的阴影，疑似刚被无形的大手狠狠揉搓过，那是典型的剧烈冲击波内伤。
医生捏着那张片子，对着顶灯看了许久，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半晌才放下片子，用一种近乎困惑的语气自言自语：
“这绝对是爆炸导致的冲击伤没错……可这孩子身上怎么连一点外伤都没有？皮肤完整得不像话，这不符合物理常理啊……”
病房里一时间只剩下仪器单调的滴答声。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走廊的光线。
那是梢伶伶的爸爸——梢成林；他今天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深灰色西装，袖口蹭着一圈不知何时沾上的白灰。
四十岁出头的脸庞上，胡茬冒出了青黑色，眼底是两团浓重的青黑，好像是很久没合过眼了。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不听话的黑发耷拉在额前，让他看起来既疲惫又憔悴。
他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先是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女儿，目光扫过她完好无损的皮肤时微微一顿。
随后立刻冲上去，死死握住梢伶伶的双手、还没开口说话就从他的神情里看出了对梢伶伶的在乎和一路赶过来的担忧：
“伶伶！”
“爸……爸爸？……”
“幸好没危及到生命……（颤抖）下次一定要问清楚教学楼的位置再去上课，不要再走到施工场地了好吗？”
“什么？您怎么知道我走错教室的？”
这时，克拉拉在一旁微微的举起小手，似乎显得不太显眼，但却被就在她旁边的梢伶伶看见了：
“是我……因为我看你没来上课，我就猜到你可能是走错教室了，于是我就告诉叔叔，没想到你真的走错教室了……还跑到了随时会爆炸的施工场地……（小声）”
梢成林也没说话，只是慢慢走到病床边。他的脚步很沉，皮鞋踩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迟缓的“嗒、嗒”声。
他伸出手，想摸摸梢伶伶的额头，手伸到一半却停住了，似乎怕自己的触碰会弄疼她。
梢成林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医院的后院，几棵枯树在初冬的风里抖着光秃秃的枝丫。
他背对着女儿，看着窗外，肩膀微微耸动。过了很久，久到梢伶伶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桌面：
“你妈……在家休息，爸刚才……去看了她，她睡着了。”
可梢伶伶去看出——他撒谎了；但她没有回头，只因梢伶伶看不见他眼底那片几乎要溢出来的痛楚和强压下去的慌乱，只是那能从梢成林的语气中看出了一丝犹豫。
办理出院手续的过程漫长而安静。
梢成林一手提着那个装着少许检查报告和随身物品的廉价塑料袋，一手虚虚地护在梢伶伶的身后，随着她缓慢的步伐往前挪。
他走得很慢，刻意配合着女儿的速度，每当梢伶伶因为虚弱而脚步虚浮时，他那双大手就会立刻稳住她的胳膊，力道适中，既不松垮也不紧箍。
一直到爸爸早已叫了点出租车来到校医院楼下，梢成林这才扶着梢伶伶慢悠悠的下了楼、进了车子里。
克拉拉只能在窗外冲着梢伶伶的方向说声再见，哪怕梢伶伶根本听不见她说话。
车子驶入熟悉的街道，停在了单元楼下。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一片漆黑。
梢成林让梢伶伶站在原地，自己摸索着掏出钥匙，金属碰撞声在空荡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打开门，率先走进去，摸索着按下开关。
客厅里那盏老旧的吸顶灯亮了起来，光线昏黄，照亮了客厅里一如既往的杂乱——茶几上堆着报纸，沙发上搭着一件没来得及洗的外套，角落里放着梢伶伶小时候的玩具篮。
一切都和早晨出门时一样，却又似乎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梢成林的目光在那堆杂物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复杂，随即又迅速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藏着更深的波澜。
梢伶伶一眼就看见墙皮炸飞了一块，露出里面的隔音棉。她心里一沉：
“爸……爸妈呢？”
梢成林蹲下身，没敢看女儿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顿，像在背噩耗：
“爸白天上班，你妈一个人在家。爸中途回来拿忘带的文件……一进门，就看见你妈昏死在家里，满身是伤！家里……全是爆炸痕迹，现在人在医院等消息；结果等消息后没多久你在学校也出事了……”
他说完，就再也没吭声，只把额头抵在膝盖上，肩膀抖得厉害：
“是我对不起你娘俩……谁都没保护好……（微微颤抖）”
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但尾音还是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而梢伶伶也很想安慰爸爸，可却一点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这次也恰恰是因为她的大脑早就一片空白、自己还沉浸在悲伤中，哪怕她并不想这样。
他帮梢伶伶脱下外套，扶着她在沙发上慢慢坐下，又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水温试了又试，才递到她手里：
“你先坐会儿，爸去给你弄点吃的。”
他就这样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缓慢地穿梭着，动作刻意放得很轻，锅碗瓢盆偶尔碰撞的声音也被他压到最低。
他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拉得很长，显得格外沉重。
梢伶伶捧着水杯，感受着水的温度，看着父亲忙碌的背影，心里那点因为“回家”而升起的安全感，又被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和父亲眼底化不开的阴霾，一点点蚕食掉了。
过了许久，梢伶伶觉得四肢恢复了些许力气。
她不想总躺在沙发上，那会让她觉得自己是个累赘，也会让那些关于爆炸和残影的记忆更容易钻出来。
她慢慢站起身，试探着走了两步，腿脚虽然虚软，但确实还能动：
“爸爸。”
她走到厨房门口，看着还在切面包的梢成林：
“我想……出去走走，透透气，就一会儿。”
梢成林切面包的手顿住了；他转过身，看着女儿苍白的脸，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
他想拒绝，想让她躺着别动，想把她牢牢护在这个还算安全的屋子里。
但他对上了梢伶伶的眼神——那双水蓝色的眼睛里，除了虚弱，还有一种他无法拒绝的、对“外面”的渴望，或许还有一丝想证明自己没那么脆弱的倔强。
他沉默了几秒，把切好的面包放进盘子，用筷子夹起一块，吹了吹热气，才递到梢伶伶手里。
然后，他放下手里的活，慢慢解下腰间的围裙，动作很慢，每一个褶皱都被他仔细抚平：
“……好吧，那爸陪你！慢点走别摔着。”
他拿起玄关处挂着的一件厚外套披在梢伶伶身上，又弯腰帮她系好鞋带，打了个结实的蝴蝶结。
然后，他推开家门，侧身让女儿先出去，自己紧随其后，顺手带上了门。
门锁“咔哒”一声扣上时，他在门外停顿了一秒，仿佛在确认门后的世界是否安全，才转过身，虚虚地扶住梢伶伶的胳膊，走进了暮色渐浓的街道。
父女俩就这么出了门；晚风一吹，梢成林才发觉自己手心全是冷汗。他虚虚揽着女儿，每一步都踩得极慢，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往医院方向飘。
遛弯的过程中他们并不愉快；一路上谁也没说话。梢成林的手始终虚虚拢在梢伶伶胳膊旁，掌心却全是冷汗。
他眉头锁得死紧，眼神时不时往医院的方向飘，又强迫自己收回。
梢伶伶能清楚地看见父亲眼底那层化不开的阴霾——那沉重比她自己的恐惧还要沉。
她没抱怨，甚至没敢多问一句妈妈的病情，只是在心里一遍遍默念着祈祷，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走了一段，梢伶伶脚步虚浮起来。梢成林立刻察觉，低头问了句：
“累了？”
不等她回答，他便指了指不远处路灯下的长椅：
“那……你先去那儿坐下歇会儿吧！爸爸我去上个洗手间。”
“好吧爸爸。”
梢伶伶点点头，慢慢挪过去坐下。
梢成林站在她面前，背对着她挡着风，目光扫过路边。
忽然，他眼神一动——路边支着个小推车，炉子里的炭火正红，上面烤着的红薯冒着热气，甜香飘散在冷风里。
他想让女儿高兴一下，哪怕只有一瞬。
他立刻冲上那个摊位，脚步快得有些仓促，几乎是“偷偷”地快步凑到了那个小吃摊前；再确认梢伶伶没向他这边看后才背对着梢伶伶。
高大的身影挡住了炉子的光，也藏起了他脸上那点笨拙又急切的温柔。
就在这时；梢伶伶坐在长椅上，正望着路边的花草发呆，余光却猛地瞥见一棵老槐树的枝桠高处，倒挂着一团白色的、毛茸茸的东西。
她以为是受伤的动物，刚想喊爸爸，可一回头，路上行人都低头匆匆走过，没人抬头看那棵树，更没人理会那只蝙蝠。
甚至有个人路过，听见她对着空树喃喃，便同情地摇头：
“这孩子压力大，出幻觉了吧……”
“幻觉？”
可那蝙蝠突然动了，转过头，一双发光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嘴里竟吐出人声，语气中全是忧愁：
“唉～这里的魔女怎么到处都是？”
它一只爪子还攥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另一只爪子仔细翻看着。
梢伶伶头皮发麻，趁四下无人，极小声冲树那边喊：
“嘿……小蝙蝠？你……手里是什么？什么叫魔女？”
白色蝙蝠猛地一僵，倏地转头盯住她，眼里瞬间炸开巨大的震惊，爪子里的小本子差点掉下去。
它盯着她看了几秒，像是确认了什么，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找到失散珍宝的颤抖：
“终于……让我找到公主陛下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