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很好,适合带一捧向阳的花去看她;梢伶伶想,妈妈最喜欢太阳了
梢成林特意请了半天假;眼下是两团浓重的青黑。
出门前,他在楼下的花店里挑了许久,指尖拂过那些娇艳的花瓣,最后固执地选了几束开得最盛的鲜花,尤其挑了一捧饱满得几乎要溢出来的向日葵!
那是妻子生前最喜欢的,她说看着这花,心里就亮堂。他笨拙地用牛皮纸把它们包好,递给梢伶伶时,还故作轻松地扯了扯嘴角,那笑比哭还难看:
“伶伶来!拿着!(递给梢伶伶一束花)你妈醒了,看见这亮堂堂的花,心里一高兴,病就好得快了。”
梢伶伶抱着那束花,沉甸甸的。脸颊贴着冰凉的花瓣,闻着那股子混着泥土的清香,甚至产生了一瞬间的、自欺欺人的错觉。
也许妈妈真的只是累了,在那洁白的病房里睡过头了,睡一觉就好了,睡一觉就好了:
可这份错觉,可这份脆弱的、赖以生存的错觉,在住院部那条漫长而冰冷的走廊里,被击得粉碎。
主治医生迎面走来,白大褂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的脸色是一种见惯了生死的、近乎麻木的灰败。他摘下口罩,那张脸毫无波澜。
他的目光扫过梢成林满怀的希冀,在那捧金黄的向日葵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无情地移开。
他摘下口罩,看了父女俩一眼,那眼神在梢成林满怀的希冀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无情地移开:
“……抱歉。”
医生的声音很平,不带任何起伏;疑似是在宣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
“病人半小时前走了。”
“走……了?(不可思议,崩溃,不敢置信)”
这两个字像一把冰冷的锤子,精准地砸碎了梢伶伶脑子里那根名为“侥幸”的弦。
梢成林怀里的向日葵“哗啦”一声掉在地上。金黄的花瓣摔散了一地,沾满了灰尘,像被践踏过的阳光。
他像是没听见,又好像是听见了却无法理解,只是僵在原地,高大挺拔的脊背瞬间佝偻了下去。
他慢慢地、慢慢地蹲下去捡那些花,动作慢得像是在捡拾自己碎掉的生命,手指颤抖着,试图把那些花瓣拼凑起来,却怎么也拼不完整。
他没哭出声,只有喉咙里发出一种压抑的、类似于野兽受伤后的呜咽,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仿佛随时会散架。
梢伶伶没哭;她只是抱着那束没来得及送出去的花,僵在原地。
耳朵里“嗡”的一声,世界瞬间失声,所有的色彩在这一刻褪去,只剩下刺眼的白和漫无边际的黑。
她看着爸爸,看着那个曾经为她撑起一片天的男人,此刻却脆弱得跟一张皱巴巴的纸。她想伸手去扶他,可手臂却重若千斤;心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尖叫。
可是妈妈真的去世了。
那个会温柔地摸她的头、会在冬天给她织围巾、会笑着说“伶伶要坚强”的妈妈,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躺在那个她再也推不开的门后。
那种痛不是尖锐的,而是钝重的、有人拿着巨大的石块,一下又一下、狠狠砸在她的心口上,砸得她几乎要呕吐出来!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向日葵的花瓣上,和灰尘混在一起,污浊不堪。
料理完后事,梢伶伶不肯回家。她一个人晃到了医院后面那片僻静的小花园,找了个长椅坐下。
眼泪这时候才敢掉下来,她低着头,指甲死死掐进掌心,留下一排深紫色的月牙印;心里像是有两股力在撕扯。
悲的是妈妈永远闭上了眼,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没留下;愤的是那场突如其来的爆炸,那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无情的把她的家硬生生撕碎:
“为什么……偏偏是我们家?……妈妈做错了?爸爸做错了?这个家做错了?!……(心想,哭泣)”
她坐在那儿,跟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像。
她清楚明明自己不想哭,因为被别人发现就尴尬了,可这一次——梢伶伶做不到了。
草丛里,几道模糊的黑影蠕动着,像是融化的沥青,安静地蛰伏着;紧接着,一道亮橙色的光撕裂了黄昏的宁静。
那不是温暖的光,它带着一种灼烧视网膜的侵略性,如同一道失控的闪电,精准地击中了梢伶伶脚边的挎包:
“——砰!!”
一声闷响,挎包上瞬间冒起青烟。
梢伶伶猛地跳起来,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惊恐地四下张望,那金光却像是有自我意识,从空中一个急转,再次俯冲而下!
她本能地往旁边一滚,金光擦着她的鞋尖砸在地面上,烧焦了一小块草坪,空气中弥漫起一股焦糊味:
“啊!谁?”
她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旁边的路人只看见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对着空气尖叫躲避,纷纷避让,有人甚至还窃窃私语:
“疯子吧……”
“离远点,别被伤着……”
“现在的年轻人,真能装……”
那亮橙色的光成了她一个人的噩梦;它在空地上画着诡异的弧线,似乎是一只戏耍猎物的猫。
那些冷漠的话语又一次针一样扎进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里。
那亮橙色的光成了她一个人的噩梦。
它在空地上画着诡异的弧线,是一只戏耍猎物的猫;它似乎不太急着怎么样梢伶伶,只是一次次逼近!撕裂她的裤脚,烧焦她的发梢,把她逼向绝望的深渊!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一场漫长的、令人窒息的追逐,将她仅存的理智一点点磨灭。
梢伶伶随意拐进了一个岔路,左脚在水洼里一滑,袜子瞬间湿透;没回头,但听得清后面那人的皮鞋声,又沉又近,踩得积水噗嗤作响。
肺里跟着了火,她张大嘴吸气,喉咙干得发苦;前面是段上坡,柏油路被太阳晒得发黏,鞋底每抬一下都得使劲。
由于是老小区有巷子却太窄,她侧身挤过一堆废纸箱,胳膊肘撞翻一个空油漆桶,哐当一声滚远了。
后面的人没被这动静拖慢,脚步反而更急。
翻过一道齐腰高的矮墙,掌心被水泥渣刮了一条、火辣辣的!
落地时右脚踝扭了一下,她没敢停顿,借着劲儿往前冲;烂尾楼里没灯,他凭感觉往上蹦,台阶缺了好几块,震得牙根发酸。
五楼平台,她背靠墙喘了几秒;下面的蹬蹬声不紧不慢,像是笃定他跑不动了。
梢伶伶推开锈死的铁门,跨上窗台往下跳!
两层楼高,底下是建筑垃圾。
落地时膝盖一顶疼得她眼前发黑,连滚带爬钻进废料堆后的夹缝。
脚步声停在窗边;她死死捂住嘴,鼻子里全是灰味;那人踢开碎木头,皮带扣碰响钢筋,站那儿停了几秒才转身走远。
梢伶伶靠着冰凉的水泥板,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似的响声,一动不动。
终于;趁她被碎石绊倒的瞬间,那道亮橙色的光,从背后狠狠贯入了她的后脑勺!
不是温暖,更像是针刺般的冰冷与灼烫交织,烧红的铁钎撬开了她的颅骨。
梢伶伶重重地趴在地上,挎包彻底烧焦了一半,人一动不动。
她的手指猛地抽搐了一下,指甲深深抠进泥土里。
她没有像正常人一样呻吟着醒来;她此时就是一具被无形丝线强行提拉的偶人,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哒”声,僵硬地、一节一节地从地上撑起身体!
她低垂着头;原本复古棕的眼睛里,瞳孔收缩成了针尖状,随后被一种浑浊的、流淌着亮橙色光晕的暗黄色彻底吞噬。
那眼神里没有焦点,只有一片被仇恨和痛苦煮沸的、近乎疯狂的空洞。
她缓缓抬头;原本微卷的黑短发,发梢开始诡异地卷曲、焦黑却并渗出星星点点的亮橙色光尘。
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但那泪痕之下,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扯出一个扭曲的、近乎狰狞的弧度。
身上的校服多处撕裂,露出底下皮肤上一道道新生的、发着橙光的、如同灼烧伤疤般的纹路。
右手腕上,没有被手环,只有一圈被那亮橙色光腐蚀出的、深可见骨的焦黑印记,形状扭曲,仿佛某种邪恶的烙印。
她周身的空气都在扭曲,散发着一股焦糊味和冰冷恶意混合的气息。
每走一步,脚下枯萎的草地非但不会开花,反而会瞬间碳化变黑,留下一个焦黑的脚印。
一旁路过的老人和居民目睹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
一个跌坐在地,连爬走的力气都没了,裤裆瞬间湿了一片;另一个尖叫着连滚带爬地逃远,边跑边语无伦次地喊:
“恶魔!她是恶魔!!(尖叫,害怕)”
梢伶伶却对周围的惊恐毫无反应;她只是僵硬地转动着脖子,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那双暗黄色的、流淌着橙光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草丛里那些尚未散去的、模糊的黑影。
亮橙色的光晕在她周身剧烈地波动着,疑似失控的火焰。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的不是人类的语言,而是一声压抑的、饱含痛苦与无尽恨意的嘶声:
“……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