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是一片死寂的白噪音。
梢伶伶站在原地,那股从后脑勺钻入的灼痛感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漂浮感——仿佛灵魂被抽离,只剩一具借来的躯壳。
她迟钝地眨了眨眼,视野边缘是老电视信号不好般的闪烁。
细碎的亮橙色光斑伴随着周围的人群散尽。
刚才还喧闹的街角此刻空旷得可怕;只有几只受惊的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远,留下几片凌乱的羽毛在焦黑的路面上打着旋儿。
那些躲在建筑物后的路人,在她目光扫过的瞬间,也如同受惊的鼹鼠般缩了回去,连一点窥探的声响都不再发出!
梢伶伶还有一丝残存的理智;她想张口问一句“怎么了”,或者至少问问他们有没有看见刚才那道奇怪的光。
她抬起手,指尖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透明,甚至泛着一种不健康的、瓷器般的冷光。
可她只是微微动了一下指节,距离最近的一个路人便发出短促的惊叫,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墙角,速度快得疑似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拽走了。
整个小区空荡荡的,风穿过楼道的回声被无限放大,带着一种刺骨的清冷。
这种被整个世界排斥、孤立的感觉,比疼痛更让她难受。
她胃里一阵翻搅,喉头涌上一股酸涩,忍不住干呕了两下,却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苦涩的胆汁味在口腔里弥漫。
与此同时,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她眼前发黑,不得不踉跄一步,靠在墙上才勉强站稳。
她必须看看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
梢伶伶强忍着恶心和眩晕,拖着那条似乎不属于自己的腿,一瘸一拐地挪到一户人家的窗玻璃前。
玻璃有些脏,蒙着一层灰,正好模糊了细节,却又足够映出轮廓。
她抬起头、直愣愣的看向那片反光;玻璃上映出的那个“人”,让她瞬间窒息。
那不再是她熟悉的自己;头发是被静电炸过的痕迹,乱糟糟地蓬着,发梢沾着灰白色的粉尘,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种类似玻璃碎屑的诡异光泽!
最刺眼的是那双眼睛——原本老实的复古棕被一层浑浊的、流动的暗黄色覆盖,眼神呆滞,好像是坏掉的人偶。
脸颊上早已沾上了灰黑色的污渍,而且额前也莫名吃线了又酷是某种闪电形状的印记!
她伸出手,触碰那冰冷的玻璃。玻璃里的东西也伸出手,指尖隔着污垢与她相对。
那一瞬间,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浇下。她猛地倒抽一口凉气,双腿一软,后背重重撞在墙壁上,才勉强没有瘫倒在地:
“那……那是我吗?”
如果不是这具身体还能感受到眩晕和恶心,她几乎要认定玻璃里是个披着人皮的赝品。
一直到暮色漫过楼群的天际线,悄无声息地南移。
楼内原本安静,却忽然从高层往下,传来一阵急促又纷乱的脚步声——不是一两人。
而是几十双鞋底急促叩击台阶的闷响,夹杂着压抑的惊呼与喘息,像是一群受惊的鸟雀在楼道里扑腾:
“快走快走!北边那边……那边有个怪模怪样的!”
“别挤!别挤我!!(尖叫,惊恐)”
“太吓人了!快离远点!!(大喊,惊恐)”
声音隔着墙壁传出来,模糊又嘈杂,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却没有任何撕心裂肺的尖叫。
人们只是急匆匆地往上涌,仿佛只想尽快远离那个让他们不安的方向,整栋楼都在这阵慌乱的脚步声中微微发着颤!
暮色顺着窗棂爬进了一户四楼的屋内,在摊开的漫画书页上投下斜斜的影;电视机里,晚间新闻的女主播正用平稳的语调播报:
“今日在我市南区某小区北侧,疑似出现不明生物体,目击者称其形态非人,伴有异常光晕,请周边市民保持警惕……”
这户人家的厨房里,一个扎着低丸子头的女人正握着锅铲。
听到新闻的瞬间,她手腕几不可察地一顿,汤汁溅出几滴在灶台上。
楼道里传来的、那阵由远及近的纷乱脚步声,此刻也清晰地穿透门板。
她脸上的惊愕只停留了半秒,便迅速被一种刻意的平静取代。
关掉燃气,她没回客厅,而是径直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上了阁楼。
柜子深处,一部没有屏幕、只有几个磨损按键的旧式通讯器被她翻找出来。
她按下通话键,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急促:
“喂?小区出现新怪物了!非人的,新闻说那东西头发……很蓬乱!你那边还有空吗?”
通讯器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偏男的语调里透着一股与其年龄不符的沉稳,却又奇异地掺着点刚下课般的松弛:
“什么?嗯!我现在刚好有空,现在已经下课了,在哪个小区?”
女人下意识地侧过头,目光越过阁楼的小窗,望向阳台外那片正被暮色吞噬的楼群;脑子里似乎在想着什么:
“是……我们小区……”
另一边;墙角的阴影在梢伶伶眼前拉长、扭曲,不是因为光线变化,而是那些爬满脑海的符文正一点点啃食掉她的视觉!
空气里有灰尘和焦糊味,黏稠得像是凝固的胶水,每一次呼吸都扯的生疼!
比这更可怕的,是脑子里那一块块凭空蹦出来的惨白“板子”。
它们粗糙、冰冷,上面爬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扭曲字符,每一笔划都像烧红的铁丝,直接烙进她的视神经。
这些板子在眼前疯狂闪烁、重组,发出无声却又震耳欲聋的尖啸,像无数把钝锯,在她颅腔内来回拉扯,要把她的意识生生磨碎。
耳边更不是寂静;那是一种根本不算“声音”的噪音——不通过耳道,而是直接炸响在脑髓深处。
时而像无数玻璃碎片在高频共振,刺得她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时而像某种庞大生物在深海中的低语,沉重、粘腻,带着不容置疑的恶意,试图钻透她的鼓膜,灌满整个头颅!
这噪音没有源头,没有间歇,和眼前那些蠕动的符文共振,形成一种足以碾碎意志的二重奏。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铁锈味。牙齿在打颤,不是因为冷,而是源于灵魂最深处的战栗。
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怯懦的小脸,此刻五官几乎扭曲地挤在一起——眉毛拧成痛苦的结,眼睑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嘴角却诡异地向两边扯开!
疑似是在哭,又疑似是在承受某种非人的折磨!
那是一种连表情肌都无法自控的、被两种截然相反力量撕扯的神情。
一边是源于本能的、对自我消亡的极度恐惧与痛苦,另一边却是一种冰冷、陌生的、仿佛来自她体内深处的、对这种侵蚀的默许与容纳:
“这是什么……为什么会在我脑子里响?(心想)”
她想呐喊,喉咙却像被棉絮堵死,只能挤出破碎的气音:
“那些白色的板子……上面爬着的是什么鬼画符吗?……是什么?!(心想)”
疑问刚起,就被新一轮的剧痛淹没。她感觉自己的思维正在被那些符文一点点覆盖、擦除、重写。
一个微弱却清晰的念头,像溺水者抓住稻草般浮上来:
“道……是那道金光?被它射中后……我真的……在变成怪物?在……黑化?(心想)”
这个认知带来的恐惧几乎让她当场崩溃。可紧接着,另一种更强大的、源自她十五年人生构筑的常识,立刻跳出来疯狂否认:
“不!不可能!世界上怎么可能有魔法?怎么可能有人被光一照就变异?那是疯话!是幻觉!!(心想)”
但否认越是激烈,那道贯穿后脑勺的灼热触感就越发鲜明,耳边那诡异的低语就越发真实。理性的堤坝在疯狂的现实冲击下,正一寸寸崩塌!
她不停捶打着自己的头!试图击碎这折磨人的又痛又痒的感觉!
指甲深深掐进太阳穴,试图用物理的疼痛来对抗精神的撕裂;可那没用。
痛苦跟潮水似的一波比一波高、一波比一波粘稠!她觉得自己正在被从内部啃食,被从外部排斥,被整个世界遗弃在黄昏与符文的夹缝中。
这痛苦,远比任何肉体的伤痛都要深邃、都要绝望——因为它正在吞噬的,是“梢伶伶”本身!
眼泪混着汗水滑落,在她沾满灰尘的脸颊上冲出两道清晰的痕迹!哪怕自己现在很想伸出一只手赶紧抹去!
可自己做不到了,按理说是没有一只手有知觉!
那不是哭泣、那是灵魂正在漏风的声响。
空气里那股焦糊味陡然被一股更凛冽的风冲散。
梢伶伶还没从脑海里符文的撕扯中回过神,头顶上方便传来一声闷响——不像雷声,倒像是巨斧劈开了凝固的空气!
有什么东西重重砸在她身前的地面上,震得她脊背发麻,脚下几块地砖悄无声息地绽开了几道细如发丝的裂纹。
她下意识地绷紧身体,却连回头窥探的力气都被抽干!
只见那个从天而降的轮廓,竟单手将一件奇特的物件举了起来——那东西形似路边常见的、立在井盖旁的空心三角警示桶。
几乎在同一刹那,旁边那棵老杏树繁茂的树冠里,一道藤蔓似的绳索破空射出,精准地套住了那空心桶的顶端,绷得笔直。
树影一晃,又一个模糊的白色身影自高处掠下!那速度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残影!
那白影借着藤绳的牵引,足尖在空心桶的边缘轻轻一点,身形借力弹射,瞬间便破开了梢伶伶眼前浑浊的空气,稳稳落在她面前咫尺之地。
与此同时,梢伶伶身后那个举着空心桶的身影,五指一松,任由那物件“哐当”一声滚落在地。
两个陌生的身影——一前一后将蜷缩在墙角的她死死围困在了这方寸之间。
风停了,连脑海里的符文都仿佛在这一瞬凝滞,只剩下梢伶伶胸腔里失控的心跳在死寂中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