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困她的那一方寸之地,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质。
前一秒,梢伶伶还在承受灵魂漏风的剧痛;下一秒,那双原本充斥着恐惧与挣扎的暗黄色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碎了。
不是褪色,是熄灭!
最后一点属于“梢伶伶”的、残存的理智之光,被脑海里疯狂闪烁的惨白符文彻底吞没。
瞳孔骤然收缩成一个针尖,随即逆向扩散,将整个眼球染成一种毫无生机、只余狂暴的浑浊橙黄。
嘴角原本那抹痛苦的弧度彻底变成了冷酷暗淡,这是一种全然的空洞与癫狂。
黑化完成,她动了!
不是站立,不是起身,而是弹射。
原本蜷缩在墙角的躯体像是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骤然释放!
脚下的地砖“咔”一声脆响,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
她甚至没有借助四肢的力量,仅仅是躯干的一次猛烈抽搐,整个人便如同出膛的炮弹,裹挟着周身沸腾的亮橙色光尘,直扑面前那道白色的残影!
与此同时,她那只抬起的右手——原本纤细的手指此刻被一层流动的金属冷光包裹,五指猛地张开,掌心对准了白影!
甚至没有一句咒文、没有一丝蓄力。
随着她指尖的指向,那道白色身影立足之处的地面,毫无征兆地炸裂开来!
不是火药爆炸,更酷似是一个空间本身被强行撕裂!
一小块铺路石在万分之一秒内化为齑粉,狂暴的气浪夹杂着碎石与亮橙色能量。
呈半球形向上爆开!那威力极其集中,仿佛只是为了将目标从这世上“挖”出去!
那白影反应快得惊人;在地面炸开的千分之一秒前,他脚尖在三角桶上一踏,身形如一片被狂风卷起的羽毛。
轻盈却又极速地向后倒翻,足尖几点,竟稳稳落在了旁边一座低矮的茅厕屋顶上,瓦片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而与此同时,梢伶伶的左手指向了身后那个举着空心三角桶的身影。
指尖所向,空气莫名流的更快了!一团高度压缩的亮橙色光球在她指尖凝聚,无声地轰在了他脚边的地面上!
那身影亦是沉稳,不慌不忙;在光球炸开的瞬间,他单手松开三角桶,脚掌在墙壁上一点,借力一个轻巧的回旋,精准地落在了身后小花圃的石质围栏顶端。
屈膝稳住身形,空心桶在他松手后“哐当”一声滚远,而他连一丝晃动都无,只是微微仰头,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
他们正冷静地注视着前方那个悬浮在半空、周身能量激荡的“怪物”。
一击不中,梢伶伶并未停歇;她悬浮在离地半尺的空中,长发无风狂舞,橙黄的光晕在她体表明灭不定,如同呼吸。
她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睛,依次扫过茅屋顶的白影,再扫过围栏上的黑影,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非人的低吼,那只刚刚施展了毁灭力量的右手!
再次缓缓抬起,指尖的亮橙色光芒开始疯狂汇聚——这一次,目标锁定了两人之间的地面!
她要似乎想要一锅端了。
阳光破云而出,金色的光柱瞬间穿透了小区的暮霭,毫无保留地倾泻在那两名神秘人身上。
他们的样貌终于显露了出来。
站在低矮茅屋屋顶上的头戴镶嵌着“全视之眼”的巨大星象仪头饰,周身环绕着灵动的光环。
金色偏透的头发似乎是水滴状的,感觉随时都能滴下一滴水落在花田中。
但也就只能看见刘海,后半部分在早就被那斗篷帽遮得严严实实,偶尔有清风吹过才能掀起一点。
穿着青白相间的星辰法袍,手中托着一盏金色的神灯,透着一种神圣又神秘的星神气质。
青蓝色的眼瞳能跟小溪的清澈不相上下。
而站在小花圃围栏上的另一人:他梳着一根干净利落的白色小辫子,面容清雅得如同一位不苟言笑的少年僧人。
身上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金藤西欧长袍,布料轻盈得仿佛能随风散开,没有任何繁复华丽的装饰。
可令人奇怪的是他的眼睛竟然是五彩斑斓的颜色,甚至还有一丝丝雾气感。
双手空空,连一件防身的武器都没有,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宛如一阵随时会消散的风。
太阳从云缝里慢吞吞地爬出来,光一层一层铺下来,不烫,但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空气里有股子焦灰味,混着点湿土气,半天散不掉。
梢伶伶还悬在那里,离地就三指高。她那只右手抖得厉害,指尖凝着一团橙光,不是亮,是那种闷着的、像烧红铁块似的亮。
她盯着几步开外那个站在石围栏上的白辫子,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酷似是被什么堵住了:
“幸运王子,您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赛克!”
那个叫赛克的白辫子倒是没多看梢伶伶;他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鞋尖前的一小片苔藓上。风过来的时候,他连衣角都没动一下。
直到梢伶伶那只手猛地往前一送,指尖的橙光跟憋了太久的水龙头似的“哗”一下就要喷出来!
他才动了动脚。
不是跳,不是闪;他只是把右脚往后轻轻一撤,鞋底蹭着石面,发出极轻的沙沙一声。
就这一蹭,那团奔着他去的橙光像是被这声音带偏了毫厘,擦着他的裤腿轰在了后面的花坛里。
泥土炸起半人高,可他裤腿上的布料连晃都没晃一下。
梢伶伶喘了口粗气,左手又抬起来,这回对准了茅屋房顶上那个托着神灯的。
两只手一起发力,指尖的橙光开始发烫,空气都被她搅得模糊起来。
房顶上的那个幸运王子也没看她;他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手边——房檐下挂着一串风铃,几根铁管和几个贝壳。
却被风推得慢悠悠地撞在一起;他只是抬起食指,用指节极其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敲击着自己手中的那盏神灯:
“——笃……笃……笃……“”
声音不大,间隔却均匀。
梢伶伶两团橙光眼看就要甩出去,可被这敲击声一缠,好像是陷进了什么黏稠的东西里,怎么也甩不痛快。
她急了,胳膊上的青筋都绷出来,脑子里那股疯劲儿往上顶,硬是把两团光又往前逼出了半寸。
就在这时——那白辫子赛克动了!
他依旧没抬手,只是把刚才往后撤的右脚,又往左挪了半步。
这一步很小,踩在石围栏的另一处青苔上;就是这一步,梢伶伶左边那团橙光就是被这脚步声勾了一下,猛地歪向了一旁,轰在了旁边一棵瘦杏树的树干上。
树皮瞬间焦黑一片,树身剧烈一晃,落下几片叶子,可白辫子赛克的脚步已经收了回去,仿佛从未动过!
梢伶伶嘴里发出一声类似呜咽的闷响,两只手开始胡乱挥舞。
指尖的橙光不再成团,而是跟泼出去的水一样,四处乱溅。
有的砸在地面上,炸开脸盆大的坑;有的轰在墙壁上,蹭下一大片灰皮;有的甚至擦着白辫子的衣角,在他脚下的石栏上烧出一道黑印。
失误越来越多、力量也越来越散!
白辫子赛克应对这些失误,动作却依旧简单得过分。
有一团橙光歪歪斜斜地奔着他面门来,他只是微微偏了下头,那光就擦着耳畔飞过,在他身后的围墙上炸开一个浅坑:
“幸运王子陛下请轻一点,这只是位无辜的人类姑娘被黑化了……(没说完)”
还没说完——又一团光几乎贴着他的小腿,他只是把脚尖极其轻微地往上一抬,那光就轰在了他脚边的石面上,碎石飞溅,可他脚底连晃都没晃一下。
再有一团光直直朝下,要轰碎他脚下的围栏,他这才动了动腿,但那不是躲。
而是用鞋底轻轻一踩,把那团光即将炸开的点位给踩偏了半寸,光在旁边炸开,他脚下那块石头只裂了道细缝。
他的动作没有一个多余,每一次偏移、抬脚、踩踏,都是早就计算好了那团橙光会落在哪儿,用最小的力气,换最精准的结果。
没有慌乱,没有急切,就像在院子里散步时,随手拨开挡路的枝条。
房顶上的那个,敲击灯罩的节奏也没乱:
“——笃……笃……笃……”
声音开始和梢伶伶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对气;她每喘一口气,他就敲一下。
她呼吸越急,他敲得越稳;那两团本该狂暴的橙光,被这稳定的敲击声一点点拖慢了节奏,像是陷进了泥沼,越陷越深。
梢伶伶拼尽全力把一团极大的橙光甩向茅屋,眼看就要炸塌半边屋顶!
房顶上的那个这才停了敲灯罩的手,只是抬起托着神灯的那只手腕,将灯口极其缓慢地、朝着那团橙光倾斜了半寸。
那团橙光就像是遇到了什么无形的斜坡,猛地改变了方向,斜斜地轰进了屋顶旁的泥地里,茅草飞起一片,屋顶却安然无恙。
梢伶伶的动作越来越慢;挥出去的手臂像是灌了铅,指尖的橙光也黯淡下去,不再是烧红的铁,倒像是快要燃尽的香头。
她想吼,想再炸一次,可喉咙里只能挤出破碎的气音。
白辫子赛克这时候才又把脚挪回了原位,鞋底重新踩在那片苔藓上:
“真是位可怜的姑娘,不知道这位姑娘皮囊之下是什么样的,不过看这爆炸波动和魔力……该不会是……”
“是谁等战斗结束了再看!况且这也不重要!”
他们抬起眼,第一次正眼看向梢伶伶,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只是看着她一点点从离地三指的高度往下坠!
直到“噗通”一声,她摔在地上、手脚摊开,再也聚不起一丝橙光。
房顶上的那个也放下了托着神灯的手,灯口重新竖直;风铃还在慢悠悠地撞着:
“——叮……叮……叮……”
声音在死寂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太阳又往西挪了一寸,光照在梢伶伶沾满灰土和干涸的衣服上,亮得有些刺眼。
那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也没上前,只是看着她像一团被雨水打湿后扔掉的破布,瘫在那儿,连指尖都动弹不得。
估计现在只有风还在不紧不慢地吹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