梢伶伶在那片无边无际的金黄里,已经转了不知多久。
脚下的触感很怪,疑似踩在凝固的蜂蜜上,每一步都带着黏滞的阻力,却又软得让人心里发虚。
她不敢走快,怕一脚踩空,又怕走得再慢也只是在原地兜圈子。
可她必须走,必须看,必须在这连一丝缝隙都没有的“房间”里找出一点破绽!
四周全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金色,像是最昂贵的绸缎,又像是流动的光,温柔地、毫无破绽地包裹着一切;唯一的“不同”,是墙壁上那些游走的琉璃色电光。
它们就是一群顽劣的萤火虫,时不时“噼啪”炸开一朵细小的荧光,亮一下,又迅速暗下去,留下更深的昏黄。
她盯着那些电光,看久了,眼睛就发酸,发涨。
她试着去数它们的轨迹,想看看有没有哪一道是重复的,或者哪一道会稍微偏离一点既定的路线。
可那些光太乱了,毫无规律,她此刻脑子里那团扯不断的乱麻;她甚至伸出手指,想去碰碰离她最近的一簇,指尖刚触到那冰凉的“墙面”!
那电光就“滋”地一声滑开了,像是被烫到,又像是故意躲开,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线索……线索到底在哪里……(惊慌)”
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是在心里一遍遍念叨;这念叨本身就像一种强迫症,逼着她在这片单调的金色里寻找不存在的差异。
可整片空间就是一个完美的闭环;颜色是一样的金黄,触感是一样的柔韧,连那些电光的温度都毫无分别,找不同?
这根本不是她小时候玩过的那种简单的图画游戏。这里没有多出来的一片叶子,也没有少一只角的动物。
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她和这片要命的、一模一样的金色。
心口猛地一阵剧烈的跳动,撞得她肋骨生疼,把她从这种徒劳的搜寻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头晕的感觉又涌了上来!那是有人在她脑壳里灌了半罐晃荡的水!眼前的金色开始旋转、重叠!
她下意识地捂住胸口,弯下腰,想把这股心慌压下去,可那感觉是潮涌过来的,越是抵抗,涌得越凶:
“也对……(心想)”
她脑子里昏沉沉地浮起一个念头,估计是自暴自弃:
“整片房间就一个颜色……找不出线索……也很正常……(心想)”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还没来得及带来一丝解脱,另一股更尖锐的声音就在脑子里炸开了——竟然是她在冷笑:
“不对!梢伶伶!你醒醒!谁告诉你线索必须是找个不一样的颜色?这难道是让你来玩找不同的吗?你是在想办法活命!活命!!(心想,生气)”
两个声音在她狭窄的颅腔里疯狂对撞,一个说着“算了吧,没用的”,一个吼着“不能放弃,再找找”。
她被夹在中间,头疼得差点炸开!她想让它们闭嘴,可它们竟然有了自己的生命、一个比一个响:
“我为什么在这里……(心想)”
一个完全无关的念头气泡般的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软绵绵的,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执着:
“在这个空间之外……我又在干什么?放学了吗?作业写完了吗?这该不会是……另一个时空吧?(心想,分心)”
这个想法一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可紧接着,一股更强烈的羞耻和恐慌攥住了她!
她猛地摇了摇头,那是要把那个荒唐的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头发扫过脸颊,带来一丝痒意:
“不不不!梢伶伶!!你疯了吗?!(心想,生气)”
她在心里疯狂地骂自己!声音尖利得像是能划破耳膜: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外面?!还想着时空?!我们现在的、主要的、唯一的任务!是赶紧想办法!找到线索!逃出去!逃出去啊!!”
她对着自己嘶吼,试图用这种近乎粗暴的方式把思绪拉回正轨;可越是这样,脑子就越是像一团被搅乱的浆糊。
她明明是想逼着自己想出办法,逼着自己去分析那些电光的规律,去感受这空间的每一丝流动。
可她越是用力,脑子就越是一片空白,像是被她自己的蛮力给生生擦除干净了。
那些有用的、哪怕只有一丝丝逻辑的思路,刚一露头,就被更汹涌的恐慌和更混乱的自我谴责给淹没了。
她能感觉到的,只有心脏失控般的狂跳,撞击着胸腔,带来生理性的干呕感。
只有天旋地转的晕眩,让她不得不扶着那并不存在的“墙”;只有脑子里那一片死寂却又喧嚣的空白,那就是一个巨大的黑洞,正在一点一点,吞噬掉她所有的思考能力!
她不再转圈了;她就那么站着,背脊却一点点地佝偻下去甚至被无形的重量压垮了!
原本因为紧张而瞪大的眼睛,此刻瞳孔在涣散,眼神一点点失去了焦点,变得空洞。
那空洞的眼神里映不出金色的墙壁,也映不出游走的闪电,只能映出一片虚无。
她看着是被抽走了骨头,只剩下一具徒劳地想要维持形状的皮囊,在那片粘稠的金色里,慢慢地、慢慢地,僵成了一尊失了魂的雕像。
那金灿灿的空间里,梢伶伶正一点点僵成一座空壳,而外墙之下,动静已然大了。
幸运王子斗帽下的眼睛扫过楼道口涌出的人群——住户、保安、还有举着喇叭的物业,黑压压一片,指指点点。
他和赛克对视了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那点意思很清楚:不能在这儿打,人多嘴杂,事就麻烦了。
幸运王子弯腰,抄起地上那根之前梢伶伶炸断的柳条;他手腕一抖,柳条在空中甩开,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没直接打,而是甩着柳条,脚步一错,转身就往小区深处的绿化带跑。
刚站起身、还在无意识游荡的“梢伶伶”看见他跑,几乎是本能地迈开步子就追!
幸运王子跑得不快,步子又稳,柳条拖在身后,像条活蛇。
他瞅准空当,手腕猛地一回,那柳条“唰”地一下飞出,精准地绕上了追来的“梢伶伶”的腰身,随即收紧!柳条像是认主似的,瞬间勒紧,把人牢牢捆住!
赛克就在旁边,一边跟着跑一边扯开嗓子喊着:
“救命!有疯子!快来人啊!”
他喊得真切,脸上还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成功把追出来的小区居民们的注意力全引了过来。
人们涌过来,看见被柳条捆着、还在疯狂挣动的“梢伶伶”,又看见跑得气喘吁吁、一脸“劫后余生”的两人,顿时信了七八分。
为了防止“恶魔”再出来,几个胆大的保安拿着警棍围上前,更多的人则壮着胆子在绿化带和楼道间搜寻。
被柳条捆住的“梢伶伶”发了狠,身子剧烈地前后拖拽,脚跟在草皮上犁出深沟,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似人声的闷响。
幸运王子立刻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指节发白,同时朝赛克使了个眼色。
赛克会意,伸手捂住她的嘴,两人借着围观人群的遮挡,尽量缩着身子,不让这动静再惹出更多麻烦。
那片金黄的空间毫无预兆地猛地一颤。
不是风吹的晃,是像被人攥在手心里狠狠甩了一下。梢伶伶本来就已经到了强弩之末,这下更是眼前一黑,耳膜嗡地一声,差点直接栽倒在那粘稠的金色地面上:
“——啊!!(大叫)”
她死死抠住那片柔韧的“墙壁”,指甲缝里都塞进了金色的碎屑,才勉强没晕死过去!
可偏偏是这一下剧烈的震荡,把她脑中那片死寂的空白,硬生生震碎了一小块角落。
她喘着粗气,喉咙里全是铁锈味,一个念头却像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等等!晃?怎么会晃……要是这地方死死的,怎么会连我也跟着转……还能倒着头晃……”
她顿了顿,终于抓住了什么至关重要的线索,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却在心里砸实了那句话:
“我这是……在一个盒子里?还是一个……会翻倒的箱子里?”
那捆着梢伶伶的柳条刚在草皮上勒出几道深痕,两人便拖着她往一旁挪。
小区市民大厅的后头,光景一下就暗了。垃圾桶码得老高,废纸箱和破家具堆在墙角,空气里飘着股酸馊味。这地方没人来,正好。
幸运王子抹了把额角的汗,斗帽檐下那双眼扫了扫梢伶伶,压着嗓子:
“趁现在小区里大半人都进了楼,这边没人,干脆把她解决了吧!(小声)”
可他手刚一动,赛克就伸手拦住:
“不!等等!”
“哎呦!你吓死我了!又咋了?”
幸运王子回头,眉头几乎是拧着的:
“现在正好困住她,是下手的好机会啊?你呀~脑子还是那么死~”
他尾音里带着点不屑。
赛克没接那话,只是摇头,凑过去趴在幸运王子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你忘了吗?她是个被黑化的普通居民。我们的主要任务是抓魔女!她不是魔女,为什么要消灭她?”
幸运王子的手猛地一顿,瞳孔一缩,疑似是被人当头敲了一记:
“哦!对呀!(大吃一惊)”
他几乎是低呼出来,:
“我刚刚在想什么……竟然要消灭一个人类?!哦天呐……”
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语气里带着点后怕的懊恼:
“可能是她那副模样太像变了形的魔女,职业病犯了~”
赛克无奈地摇摇头,叹了口气:
“这位姑娘黑化肯定不是无缘无故,背后八成是魔女搞的鬼。所以我们得分头行动——一个在这儿拖住她,一个去找魔女!(小声)”
“行!”
幸运王子立刻点头以表示同意:
“那我留这儿拖住这姑娘,你去找魔女!”
赛克应了一声,脚步一转,悄无声息地隐进了市民大厅后头的阴影里。幸运王子则重新按住梢伶伶肩头,指节收紧,耳朵却竖着,听着大楼那边传来的零星脚步声和说话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