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刚攒起来的清醒,像从石头缝里挤出的几滴水,还没来得及流淌,就快被太阳晒干了。
梢伶伶死死抠着那片柔韧的金色“墙壁”,指甲缝里全是碎屑。
她刚刚得出的那个结论——自己在一个会晃的盒子里——让她那片死寂的脑海里总算亮起了一丁点儿的光。
可这光太微弱,还没等她顺着它去想“怎么出去”,脑子里那两个又开始掐架了。
一半脑子在庆幸,甚至有点想哭的冲动!可为了不让自己丢人,梢伶伶只能选择憋住,哪怕这身边没有一个人能看见她的一举一动:
“总算……总算有点用了……猜对了一次……(感动)”
可大脑的另一半立刻就给了这侥幸一记闷棍,声音又冷又硬:
“猜对有什么用?现在怎么办?光知道在盒子里,就能出去了?梢伶伶,你别自己骗自己了!”
她被这一骂,思路又断了;是啊,知道在盒子里,然后呢?她试着去想“打破”、“钻洞”、“找盖子”!
可这些词刚一冒头,就和她此刻浑身酸软、头晕眼花的感受撞在一起,撞得粉碎;根本做不到,她很清楚的:
“说不定……”
她又开始犯懒,想往侥幸上靠:
“说不定只有遇到没准备的紧急情况,我才能恢复点理智?就像刚才那一下晃……(心想)”
这个念头刚起,她自己都嫌恶起自己来!另一半脑子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戾气:
“不对!!梢伶伶!!别自欺欺人了!!还等下次震动?你没看见刚才那一晃,你差点就直接晕死过去了吗?!还等?等你把最后这点清醒也晃没了,就老实了是吧?!”
两股念头在她狭窄的颅腔里疯狂对撞,两头困兽甚至打的不可开交;她想捂住耳朵,可手软得抬不起来;想吼出来让它们闭嘴,可喉咙里只发出了破碎的气音。
那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一丝理智,就在这内耗里,像燃到尽头的烛火,明灭了几下,终究还是“噗”地一下,被吹灭了大部分。
脑子里又是一片空响。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几个不成调的音节,混着铁锈味的唾沫:
“不……不能等!!”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说完连她自己都忘了刚才想说什么。
只剩下那点“不能等”的本能,还残存在那片重新弥漫开来的空白里,让她那双已经失焦的眼睛,还徒劳地对着那片流动的金色,保持着一丝不肯完全涣散的固执。
雨点子砸下来的时候,柳条正好“啪”一声绷断!
梢伶伶外壳里那股失控的劲儿猛地一挣,往前扑了半步;幸运王子没硬抗,脚下顺着湿滑的草皮往后一错,任由那股力从身侧擦过去。他没打算还手。
只抬臂格开她乱挥的手臂,靴底在泥水里碾了一下,稳住身形;雨不大、但密,很快把两人的头发和肩膀打湿。
他后背无意间抵在了市民大厅的玻璃窗上。百无聊赖地一偏头,目光扫过湿漉漉的窗面!
雨痕划过玻璃,折射着远处楼里漏出来的暖黄灯光。就在那一层水渍上,灯光边缘竟然扯出了一小道模糊的七彩光晕,看着也就只是那一小截被淋湿的彩虹。
幸运王子原本慵懒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想起了一个几乎所有人都会知道的简单原理:光透过水或玻璃这类透明东西时,会因为速度变慢而被“掰弯”,不同颜色的光“掰”的幅度还不一样,所以白色的灯光在雨天的玻璃上会扯出彩虹边。
他低头看了看正胡乱扑腾的梢伶伶。
这外壳的力量,本质上也是一股狂暴的“光”,只是混乱、无序。
如果自己没法直接“掰弯”这股力量,能不能跟这扇窗户一样,给它制造一个“透明但能折射”的路径?
念头一起,他终于不再单纯防御了。
梢伶伶又一根手指指向幸运王子、爆炸挥来!他侧身让过,这次却没完全卸力。
他抬起另一只手,五指虚虚张开,指尖萦起一层极薄、极清澈的淡蓝色光膜——那不是用来阻挡的盾,更像是一层铺在水面上的油膜。
当梢伶伶的力量擦过这层光膜时,那股狂暴的橙光果然疑似被什么东西“蘸”了一下,前端微微一歪!
原本直冲他面门的劲头被悄无声息地向旁边“掰”开了一寸,狠狠砸在了旁边的垃圾箱上!
幸运王子挑了挑眉:
“对!就是这个不硬碰、不硬接!只当一块湿淋淋的玻璃,把她这股乱流的力量,一点点“折射”开去!”
雨还在下,玻璃上的彩虹淡了又亮,他指尖那层淡蓝的光膜也随着她的攻击,一次次微微调整着角度,那是在雨夜里拨动一根又一根混乱的琴弦。
雨夜里,那点折射的虹光还在幸运王子指尖残留,而几栋楼之外的中央广场,却静得能听见塑胶地面返潮的声音。
赛克从一丛淋湿的冬青后头转出,靴底踩在彩色塑胶地上,没带出一点杂音。
他左右扫了一眼,目光落在广场边那块生了锈的铁牌上——“中央广场”四个红字,漆皮剥落了一半。
他轻轻咳了下,嘴角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那点天生的清傲:
“呵……中央广场?名字起得倒是朴实,看来这小区里的人,想象力也就到此为止了~(嗤笑,自言自语)”
广场上空得诡异。平日里这个时候,滑梯和秋千那儿总围着些孩子,健身区也该有老人在晃悠。
现在倒好,连只麻雀都不敢落下来歇脚;自从那栋楼里传出“恶魔”的消息,整个小区干脆直接被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一传十,十传百,所有人都缩回了壳里。
连风吹过塑料滑梯发出的嘎吱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赛克反倒松了口气;他讨厌人多,更讨厌被那些惊慌失措的凡人视线扫到,现在这样正好——干净的舞台只缺一个主角。
他踱步到秋千架旁,指尖拂过冰凉的铁链,雨水顺着他的白辫子梢滴下来。脑子里开始复盘梢伶伶那失控的力量——指哪打哪,毫无征兆的爆裂。
这绝不是天生的,源头只能是那个躲在暗处的魔女:
“指向性爆破……能量外溢,毫无章法。”
他低声自语,好像在给自己解题:
“能将一个普通女孩催化成这种程度的破坏力,魔女本身的属性,必然与‘爆发’同源。”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广场边缘的垃圾桶,又移开:
“爆炸……本质是能量的剧烈释放,通常伴随高温与燃烧,地球上的案例,多见于燃油泄漏后的点火,或是飞行器坠毁时的冲击……归根结底,需要‘易燃物’作为媒介!或是‘高压’作为前提!”
他微微眯起那双五彩斑斓的眼,雾气在眼底流转:
“那么,一个需要靠‘爆炸’来汲取或释放能量的魔女,在陌生的环境中,为了补充自身,必然会寻找那些……容易‘烧起来’的地方。”
他停下脚步,眉头却蹙了起来:
“可我对这小区的布局一无所知;哪里才是她眼中‘合适的火源’?况且现在还在下雨,没有一个地方适合生火……”
赛克抬起手,看着雨滴在自己苍白的指节上溅开。他没有急着乱走,只是站在那片空寂的广场中央。
像是一个在陌生棋盘前落子的棋手,耐心地等待着下一个线索自己浮现出来。
雨水顺着他欧式长袍的轻盈布料滑落,没有浸湿,只是留下一道道转瞬即逝的水痕。
那捆着梢伶伶的柳条刚在雨里绷断,幸运王子指尖那层折射虹光的水膜还未散尽,而几栋楼外,赛克正站在空寂的中央广场边缘,嗅着雨幕里那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与此同时——在那片与世隔绝的、只有电光游走的金黄空间里,梢伶伶正缩在角落,和脑子里那两个掐架的声音厮杀得满头大汗。
那句“不能等”刚散在空气里,她脑子里那两根弦就又绷紧了。
一半脑子像被点燃的干草,急得发烫,拼命想从这片黏稠的空白里榨出点什么:
“想办法!快想办法!再想不出来就完了!”
可另一半脑子像是被冻住了,越急越是一片空白,最后急得她眼圈发红,鼻腔里酸得发紧,差点就那么当众——不,当“空”地哭出来。
可眼泪刚要冒头,她又猛地一激灵,硬生生憋了回去:
“哭……哭什么?”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要在极力保持着让眼泪不要溢出来:
“太不坚强了……脸面……我的脸面怎么办……”
她下意识抬手抹了把脸、把那不存在的眼泪擦了擦、可随即又僵住:
“不对……这鬼地方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谁看得见我……可万一呢?万一那俩人……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有透视眼或者魔法,正躲在哪个角落看着我呢?!”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一冷,刚抹掉眼泪的手指都僵住了;可紧接着,她又觉得自己可笑:
“哦不不不梢伶伶你到底在想些什么不切实际的东西?!(生气)”
她用力摇了摇头,头发甩在脸上,带来一丝刺痛:
“被困在这里本来就够不可思议了,跟做梦一样……什么透视眼啊?太荒唐了……”
思绪像一团乱麻,刚扯开一点,又缠得更紧;她想起昏过去之前——那道该死的光线,那两个突然出现的、一个拿灯一个扎辫子的神秘人,围攻她,头剧痛欲裂:
“还有,那俩人是谁?我连猜都没来得及猜……”
“不对啊!”
她猛地掐了自己大腿一把,试图让思路回到正轨:
“现在的主要任务是赶紧想办法逃出去!可我说了多少遍‘逃出去’了?结果呢?一个有用的想法都没有,一个像样的线索都没找到……我该怎么办?……(崩溃)”
她又想哭,可这次不是因为急,是因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她缩在那金黄的角落里,把脸埋进膝盖,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自暴自弃的哽咽:
“不过……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女孩……一个凡人啊……一般的普通人,被关在这种鬼地方,能保持理智就不错了吧?”
她顿了顿,估计是在给自己找借口,又估计是在说服那个苛刻的自己:
“在原来的学校……我的成绩一直都是中上等……除了语文,哪科都没上过九十分……我的智商……本来就不是特别好啊……想不到办法,也很正常吧?”
她长长地、绝望地呼出一口气,最后几个字轻轻的吐出,可这其中却又带着一丝绝望的自我安慰:
“是……好办法想不出来……也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