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微弱得几乎不存在,但它出现了。她依旧没有睁眼,也没有动,只是任由那点知觉蔓延。
她“感觉”到,离她最近的那面墙上,一道原本应该狰狞的闪电,不知何时,缩小了一圈;那耀眼的琉璃色,也黯淡了几分,连带着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噼啪”声,都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不是她做出了什么努力,也不是她想到了什么办法,仅仅是因为她“停”了。
这个发现太细微,太缓慢,那似乎就是冰川融化的一滴水!它没有让她激动,也没有让她紧张,只是像投入死水的一粒微尘,激起了一圈几乎不存在的涟漪:
“不动……它就不闹了?”
这个疑问,在她空荡荡的脑子里,慢得像一个世纪的钟摆。
她依旧没有试图去“验证”,没有去“观察”,只是任由自己更深地陷进这种“停”的状态里。而随着她意识的进一步沉寂,那墙上的闪电,竟真的又缩小了一圈,光芒更暗,电压更低,疑似是被抽走了力气的皮筋,蔫蔫地耷拉在墙上。
这个过程漫长到令人麻木;没有顿悟的灵光,没有激动的呐喊,只有一场以“小时”为单位的、缓慢的消退。
闪电从张牙舞爪,变成细弱的银线,再变成若有若无的荧光,最后,连那荧光都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片温润、平和、不再刺眼的金黄。
墙、还是那面墙;地、还是那片地;但那个让人窒息的“电”字,消失了。
直到这时,一个结论,才像水底慢慢浮上来的气泡,极其缓慢、极其自然地,在她心里“啵”地一声,轻轻破了开来:
“原来,出口不在墙上,不在地上,也不在天花板上!出口,就在“静”里!只要不再给恐惧和慌乱“供能”,不再有巨大的情绪波动,这个困住她的空间,自然会安静下来,然后退去!”
她没有“想出”办法,她只是“等”到了这个办法。在漫长的、几乎不存在的“停摆”之后,这扇门,终于在她彻底放松的心湖上,无声无息地浮现了出来。
那片金黄空间里,梢伶伶的意识正随着闪电的消退,沉入一片近乎真空的静谧。
而外墙之下,雨虽小了,战局却正一点点往胶着里熬。
幸运王子脚下又退了半步。
只有半步,却陷得更深,湿泥没过了靴底。他举盾格挡住又一次无差别的冲击,那面早已布满裂纹的金色重盾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符文黯淡得是要随时会熄灭的残烛。
他喘了口气,气息在阴冷的雨气里凝成白雾,比刚才明显粗重了几分。
那“梢伶伶”的攻势没有更凌厉,反而更空了!
先前的攻击还带着明确的敌意就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可现在那些挥出的拳脚、踏出的重步,更像是一台失控的机器在惯性运转。
力量没有减弱,反而因为失去了“目标感”而变得更加弥散、难以预测。
每一次格挡,幸运王子都感觉自己不是在挡开一个对手,而是在顶住一股正在不断膨胀的、无主的泥石流:
“哈……呼……哈……呼……(喘粗气)”
他低低地喘着,额角的碎发被汗打湿,黏在皮肤上。每一次盾牌与橙色能量的交击,都震得他虎口发麻,臂膀酸软。
这不是那种短时间内爆发性的消耗,而是一种温水煮青蛙般的疲惫——每一秒都在流失体力,每一击都在磨损意志,可偏偏又不到溃败的边缘,只是让你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在一点点变慢、变沉。
他试着反击,侧身闪过一道横扫,抬脚想绊对方的重心,可靴子刚抬起,就感觉那股无差别的魔力波动猛地一涌,把他重心一晃,又逼回了纯防守的姿势。
他啧了一声,盾牌又挨了一下,裂纹又蔓延了一丝:
“这算什么打法……”
他咬牙,声音里带着点被熬干耐心的烦躁:
“连打人都不会了,力气倒是一点没少……”
他没看见,在他每一次格挡、每一次后撤的微小间隙里,那具狂暴躯壳的眼角,似乎有一抹极其微弱的、属于梢伶伶本身的淡金色流光,一闪而逝,那是某种正在苏醒的、微弱的意识。
幸运王子只觉得,自己像是陷进了一片不断下陷的泥沼。
对手没有变强,自己也没有变弱,只是这场战斗,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却无法逆转的速度,把他往疲惫的深处拖去。
温水,正一点点漫过他的腰际:
“赛克……”
他忍不住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里少了点底气,多了点被熬出来的沙哑:
“你那儿……到底要看到什么时候……”
那片死寂的金黄里,梢伶伶正沉在“停”的尽头,忽然,一点细微的变化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墙上的闪电,竟又缩小了一圈。
不是错觉。
先前还张牙舞爪的电蛇,此刻蔫蔫地缩在墙角,琉璃色的光芒黯淡得蒙了层灰,连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噼啪”声都弱成了蚊子叫。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些残余的电弧掠过皮肤时,只剩一点温吞的麻意,再无之前的灼痛。
梢伶伶愣了一瞬!随即一股久违的、几乎要冲破胸腔的喜悦,敢接要被压抑了许久的泉水猛地涌了上来!
不是之前那种绝望后的麻木,也不是强行逼出来的冷静,是真真切切的、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兴奋:
“太好了!(激动)”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虽轻,却带着藏不住的雀跃,在这片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每次想靠墙休息的时候,这些闪电都会电我……现在它们小多了,电流也没那么凶了~”
她试着把肩膀往墙上一靠——果然!只有一片温润的触感,和极其微弱的酥麻,再无刺痛:
“现在想靠墙的时候,就不怕被电了~真好~(愉悦)”
她忍不住又轻呼一声,整个人几乎要瘫进那片不再危险的墙壁里。
这小小的、确凿的“安全区”,比任何宏大的发现都更让她心安。
兴奋的情绪像暖流,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把之前的死寂和绝望都冲得七零八落。
而随着她这股“好的情绪波动”——纯粹的、不带任何恐慌的喜悦——在空间中荡开,墙上的闪电仿佛受到了某种感召,竟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下去!
那最后几道残存的电光,疑似被阳光晒化的冰凌,咔嚓一声,碎成了无数细碎的光点,随即彻底消散。
整面墙,连同整个空间,只剩下一片温润、平和、不再刺眼的金黄。
那些令人窒息的“电”终于彻底消失了!
梢伶伶靠在安全的墙壁上,感受着这份久违的、踏实的温暖,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一个小小的、真实的弧度。
原来,出口真的不是靠“找”出来的,而是靠“养”出来的。
而她刚刚“养”出来的,是第一个真正属于她的、安全的角落。
就在幸运王子手臂酸麻、盾牌几乎要脱手,整个人被那股“温水”熬得意识都有些涣散时——对面的“梢伶伶”忽然浑身一颤!
不是之前的狂暴震颤,而是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烈的心痛!那感觉,就好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顺着血管扎进了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这痛楚并非来自外界攻击,而是源于体内那股失控魔力与某种正在“消散”之物的剧烈排斥——是那些残存的闪电,正在她体内进行最后的、灼热的灼烧:
“呃啊!!(哀嚎)”
“梢伶伶”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原本还在无差别挥舞的身躯猛地一软,膝盖一弯,竟直挺挺地跪倒在地!橙色的光芒从她身上不受控制地溢散出来,像漏气的皮球。
幸运王子愣住了。
他举着盾牌,保持着格挡的姿势,眼睛瞪得溜圆,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脑子里那根绷紧到极致的弦,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
可还没等他回过神,那“梢伶伶”又咬着牙,颤巍巍地、极其勉强地用手臂撑住了地面,试图再次站起来!那股想要攻击的执念,似乎还在驱使着这具残破的躯壳:
“哈……还没完?!”
幸运王子抱怨了句,哪怕累得眼前发黑,也不甘示弱。他猛地一抖手腕,想将一直别在腰后的那根柳条抽出来,系到盾牌背面的握把上——他想把这面重盾当成大甩锤,给这黑化者最后一击!
可他手抖得厉害,柳条滑溜得像条泥鳅,试了两次都没系上。
就在他第三次尝试的间隙,对面那“梢伶伶”又无力地倒了下去。这一次,她似乎想发动一次爆炸反击,指尖勉强亮起一丝微弱的橙光!
可那光芒弱得可怜,炸开的威力……大概也就勉强能把一只蚂蚁的腿给崩飞。
幸运王子手中的动作停了。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看着。
他看见那“梢伶伶”趴在地上,又一次挣扎着想爬起来,可只有右腿听话地蹬了一下,左腿软绵绵地使不上劲。那股执念,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啊……啊?(不可置信)算了!这是时机!”
幸运王子眼底精光一闪,哪怕累得虚脱,战斗本能还在!
他不再去管那根柳条,双手猛地抱紧盾牌,借着腰腹残存的一丝力气,将这面沉重的金盾像门板一样,朝着“梢伶伶”的方向狠狠甩了过去!
“梢伶伶”似乎还想做最后的抵抗,抬起头,试图凝聚起那足以防护的爆炸波!
可她张了张嘴,连一丝电流都没能冒出来:
“——咚!!”
金盾不偏不倚,侧边拍在了她的肩头;力道不算重,却刚好打断了她最后一点凝聚魔力的尝试。
她彻底趴下了,脑袋埋在湿漉漉的草皮里,一动不动;也就在这时紧接着:
“——嗡!!!”
一道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柔和却又无比浩大的光波,以“梢伶伶”的身体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那光芒是纯粹的金黄,不刺眼,却亮得惊人,仿佛把整个小区的白昼都浓缩在了这一瞬——幸亏是阴雨天,光线本就昏暗!
可这光波扫过,依旧让方圆两个小区里所有抬头看天的人,眼前白茫茫一片,短暂地“失明”了几秒。
光芒来得快,去得也快。
光波消散后,趴在地上的“梢伶伶”,身上的橙色能量如同潮水般退去,露出了原本的模样——脸色苍白,眉头微蹙,那是一位累极了睡过去的小女孩。
而不远处,幸运王子在甩出盾牌的瞬间,最后一口气也泄了出去。
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趴倒在地,斗帽歪在一边,眼睛紧紧闭着,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彻底昏死了过去,自然也没看见梢伶伶恢复正常的那一幕:
“暂时还没找到办法!我本来想召唤飞毯,可是距离太远根本召唤不……(没说完)”
话音未落,赛克急匆匆的身影从雨幕中冲出,白色的辫子在脑后甩动,五彩眼瞳扫过战场,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见了——看见了趴在地上、恢复清明的梢伶伶,也看见了不远处昏死过去的幸运王子!
赛克脸色一变,几个箭步冲到幸运王子身边,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抱在怀里。他伸出手指探了探对方的鼻息,又摸了摸脉搏,这才松了口气,但眉头依旧紧锁:
“王子陛下?王子陛下!”
他低声呼唤,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就在这时,梢伶伶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有些迷茫地左顾右盼,大脑里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只有一个画面在不断闪回——那个带闪电的黄色房间,墙上的电光一点点消失,然后她发现了一扇门,走进去:
“咦?奇怪……”
她撑着手臂坐起身,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又疑似是在自言自语:
“这是哪?是我的小区?我刚刚不是在带闪电的黄色房间里……发现了一个门,然后就进去了……难道,那个门其实是出口?”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抱着幸运王子、正一脸凝重看着自己的赛克,眼神里满是困惑:
“所以……出口就被这样被我无意间……召唤了出来?”
她的问题,飘散在渐渐停歇的雨气里,那是一句无人能答的低语。
赛克正低头轻唤着怀里的幸运王子,指尖凝起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治愈流光,忽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倏然抬眼。
目光撞上了不远处那个正茫然四顾的少女——梢伶伶。
她坐在湿漉漉的草地上,脸色苍白,眼神里却透着一股未经世事的好奇,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又抬头望向阴沉的天空——那是在确认自己是否还在梦里。
那双眼睛里,没有劫后余生的恐慌,只有纯粹的、尚未被现实打磨过的懵懂。
赛克那双五彩斑斓的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瞬。
他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副毫无防备的模样,脑海里一个被封存已久的称谓,如同沉船浮出水面,猛地撞进意识深处:
“那位姑(没说完,立即修正)……幸福公主?!(震惊)”
他极快地平复了心绪,只是极轻微地愣了一瞬,便恢复了惯常的淡漠。
但心底却已翻起惊涛骇浪,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
“果然……不愧是幸福公主陛下。连‘迭代污染’都无法强行抹除的意志,竟被她以这种‘停摆’的方式……无意间化解了;普通人难以做到的事她做到了……看来……我没有找错人……(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