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诸葛一郎?听得见我说话吗?”
梢伶伶握着手机,以为他还在拿水杯,或是走远了,声音里带着刚压下慌乱后的、小心翼翼的礼貌。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只有极细微的布料摩擦声。
就在她以为信号断了,或是他不想理她的时候,诸葛一郎的声音猛地跳了回来,伴随着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和吞咽声,好像是刚把水杯搁下,又急匆匆把手机贴回耳边:
“哦!抱歉抱歉!刚刚喝水去了,呛着了!你要跟我说什么?”
梢伶伶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攥紧了被角,声音压得又低又快,怕被谁听见,又怕自己反悔:
“本来想在你给我递笔记的时候跟你说……但那时候还没组织好语言,不知道怎么开口,现在……组织好了。诸葛一郎,我跟你说一件……非常重要、又特别灵异的事!”
“什么?你说!”
电话那头,诸葛一郎的声音没了刚才的睡意,变得清晰起来,却也听不出什么情绪。
梢伶伶攥紧了手机,疑似是抓住了&唯一能让她浮出水面的浮木,语速又快又急,把那些压在心口、几乎要把她压垮的画面一股脑倒了出来:
“今天我在小区遛弯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了一道很亮的光,好像是从天上射下来的,射中了我之后,我就感觉头晕目眩,就晕倒了过去……醒来之后就发现自己在一个带闪电的黄色密闭空间里……四周都是墙,墙上全是闪电,我怎么跑都跑不出去,数过闪电、蹭过墙、转过圈……后来我太累了,脑子一片空白,反而那些闪电慢慢变暗了……最后突然有一扇门出现在我面前,我走出去就醒了……”
她说完了。
从那个金黄色的绝望空间,到爸爸那碗凉透的西红柿炒鸡蛋,再到此刻漆黑房间里她自己的心跳声,全都讲完了。
可电话那头,却是一片漫长的、近乎凝固的沉默。
没有惊呼,没有质疑,连一声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梢伶伶把手机拿离耳边,盯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她又贴回去,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委屈:
“呃……诸葛一郎?我总得有个回应吧?哪怕你没听懂……你吭一声啊?”
那句带着颤音的“你吭一声啊?”在空气里悬了半晌,也没等到回落。
又过了不知多久——久到梢伶伶几乎要以为手机已经贴到了自己的心跳上——电话那头,原本只有沉重呼吸的背景音里,竟突兀地插进了一段冰冷、规整,甚至带着点电流杂音的女声:
“您好,您拨叫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候再拨。Sorry, the subscriber you dialed is powered off…”
这声音就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梢伶伶整个人僵住了。
她刚才还滚烫的、因为倾诉而微微发麻的耳廓,瞬间变得冰凉。
那一长串刚刚从她嘴里倾泻而出的、带着恐惧和信任的话——关于白光、黄色空间、循环闪电、凭空出现的门——在这一刻,全都被这段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定义成了“耳旁风”。
她慢慢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的光映着她发白的脸。
失望变成潮水悄无声息的漫了上来,但紧接着,一股更深的疑惑皱起了她的眉:
“奇怪……诸葛一郎那边的网……不至于这么差吧?而且……关机提示?他刚才明明还在说话,还在喝水……”
那股从下午开始就缠绕着她的、现实被撕裂的不真实感,在这一刻,又浓重了几分。
可紧接着,梢伶伶又怔住了。
手机屏幕的光还亮着,她的手指悬在“回拨”的绿色图标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万一呢?万一不是信号,也不是他故意挂断。万一……是诸葛一郎家里突然出了什么事?或者他听见开门声,急着去开门,手机不小心压到了关机键?
又或者他真的被她那通“灵异”的叙述吓到了,慌乱中碰到了什么?
这几种可能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子里转,把刚才那股被冷落的委屈,又搅成了新的不安。
她慢慢收回手指,将手机扣在膝盖上,深吸了一口气:
“再等半个小时吧。”她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说不定他一会儿就开机了。”
她需要这点时间,不止是等,更是要再好好组织一下语言。
刚才那通话说得太急,太乱,像把所有的恐惧都倒了出来,连她自己听着都觉得荒诞。
也许诸葛一郎不是不信,只是没听懂?或者觉得她在编故事浪费时间,才用“关机”这种沉默的方式表达不耐烦?
这么一想,心口那点闷痛又清晰起来。
她蜷起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窗帘缝隙外那一点点暗下来的天光。
这半个小时里,梢伶伶几乎没动过。她没心情开灯,没心情看手机里的时间,更没心情去想那碗已经彻底凉透的西红柿炒鸡蛋。
她所有的心神,都像一团被反复揉搓的线球,死死缠在那个凭空出现的光,和那个带闪电的黄色空间上。
她在脑子里,把所有的可能性都翻来覆去地筛了一遍。
会不会是人贩子?看她一个人在小区里伤心,就下了**?
可不对,**产生的幻觉再真,也不会连指尖被电麻的那种刺痛感都记得这么清楚……她下意识搓了搓刚才蹭过墙的手指,那股酥麻感好像还残留在皮肤上。
那……是自己在长椅上不小心睡着了,做的一个太真实的梦?但那也不对。
梦里摔了疼不疼她不知道,但被那道白光正面击中的瞬间,后脑勺撞在地上那阵实实在在的眩晕和钝痛,还有之后每一次被闪电擦过皮肤时那种高温灼烧的痛感,都太清晰了。
如果是梦,怎么可能连疼的层次都分得这么细?如果是幻觉,人贩子那辆该死的面包车后座,也不可能冷得让她打寒战!
她越想头越疼,感觉有根细针在太阳穴里轻轻跳着。那黄色空间的记忆,每一次被她拽出来回味!
几乎是每一次都带着真实的生理痛感,提醒她那不是虚构的故事,而是她真真切切经历过的、正在发生的现实。
梢伶伶想到这儿,脑子里忽然又蹦出那个被她压下去无数次的词——魔法。
可这念头刚冒了个头,她就猛地甩了甩头,像是要把什么脏东西从耳朵里甩出去,连肩膀都跟着一颤:
“不不不……不可能!梢伶伶!你在异想天开什么?!”
她压着嗓子,几乎是咬着牙根在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对自己荒谬想法的嫌弃:
“世界上怎么可能存在魔法……”
她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把注意力强行拽回“现实”的轨道上。
现在唯一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看起来稍微靠谱点的解释,在她脑子里慢慢拼凑出来!
一定是在她坐在长椅上发呆的时候,小区哪栋楼的电线老化,或者天气原因,一根带电的电线杆从高处砸了下来,还噼啪冒着黄色的电弧。
她肯定是错把那道突然炸开的闪电,当成了从天而降的光束!
然后她慌乱想逃,后脑勺却不偏不倚地撞在了硬物上,这才晕头转向地倒下。
至于那个带闪电的黄色房间……根本不是什么异空间,就是她触电后,意识模糊时产生的、不科学的幻觉!那些闪电、墙壁、甚至最后那扇门,全都是大脑在遭受电击时胡乱拼凑的画面。
所谓的“逃出去”也不过是她的意识在现实里苏醒过来而已!
这个解释逻辑自洽,符合物理常识,也彻底剔除了那个让她脸红且羞耻的“魔法”二字。
梢伶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终于把一团乱麻理顺了。
虽然头还在隐隐作痛,但至少,世界在她眼里,又变回了一个“没有魔法、只有电线短路”的、正常的世界。
得到这个“电线杆短路”的结论后,梢伶伶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下来几分,甚至觉得好像没必要再去打扰诸葛一郎了。
可转念一想,这到底只是她一个人的“推理”,万一哪里漏了呢?
她不敢再信自己的记性——刚才那通电话里,她就是因为“没组织好语言”才说得乱七八糟!
于是她几乎是第一时间翻身下床,蹑手蹑脚地摸到书桌前,拽出一张有些卷边的草稿纸,抓起笔就写了起来。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可她的手抖得厉害,连握笔的指节都泛了白:
[假设:小区电线老化,电线杆倒塌,产生那道像光的电弧……]
她一边在脑子里复盘,一边用力写着,写到“电弧”两个字时,笔锋一歪,字糊成了一团。
她皱了皱眉,用红笔狠狠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下正确的,又在边上贴了张小小的便签纸,标注着:
[此处排除人贩子,因无气味、无捆绑感。]
她越写越急,把之前那些“**说”“做梦说”也一一列出来,在后面用红笔打上大大的“×”,再贴上新的便签,写上排除理由:
[梦中没有持续痛觉反馈]
[**无法模拟电击触感]
那张草稿纸很快变得花花绿绿,贴满了各种颜色的便签纸,那就是一份正在侦破的案卷。
她盯着那行最终结论:
[结论:后脑勺受创+触电=幻觉(黄色房间为大脑补偿机制)]
心里那点不确定的忐忑,终于被一种“终于抓住真相”的紧张和激动压了下去。
她把纸条小心折好,塞进睡衣口袋里拍了拍:
“半小时后,如果诸葛一郎接了电话,我就一字不差地把这些想法全说给他听,哪怕他再大大咧咧,多一个人一起推理,总归是好的……对吧(自言自语,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