梢伶伶根本顾不上什么交通规则,更顾不上路人的目光。
她几乎是贴着人行道逆行狂奔,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耳廓,头发被吹得糊了一脸。
身后传来几声惊诧的回头和窃窃私语:
“这孩子跑这么急,出什么事了?"
但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脚步没停,呼吸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那处还没愈合的内伤。
她一路冲到诸葛一郎家所在的楼前,连喘气都没缓,直接绕到楼侧面,仰头确认楼号。
北区7号楼——没错!就是这栋!
她甚至没去按单元门的门禁,直接推开旁边虚掩的侧门——这栋老楼的门禁形同虚设,她从小就知道。
冲进楼道,昏黄的声控灯在她脚步声里"啪"地亮起,又随着她的奔跑在身后"啪"地熄灭,她一步两个台阶地往上窜,膝盖撞在台阶边缘也不觉得疼。
四楼——靠最中间的门。
那是她闭着眼都能找到的位置。
她小时候来过太多次了,虽然这些年两家走动少了,诸葛一郎和她也因为上了不同的初中、高中,联系几乎断了,但有些东西是刻在身体记忆里的。
她记得这栋楼的楼梯拐角有一道裂缝,记得三楼到四楼之间的那级台阶比别的矮半公分,记得四楼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正对着一棵老槐树。
更重要的是,她记得那扇门。
深棕色的防盗门,门把手旁边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福"字,是诸葛一郎妈妈过年时贴的,每年换新的,但旧的那张总撕不干净,一层叠一层,疑似年轮。
梢伶伶站在那扇门前,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悬在门铃上方,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楼道里安静得能听见尘土摩擦耳膜的声音。
她盯着那扇门,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等等!如果里面那个诸葛一郎是真的呢?如果刚才电话里只是他真的有事、真的着急、真的只是想让我赶紧去医院呢?如果我现在按了门铃,开门的是那个笑嘻嘻的、头发乱糟糟的少年,他会怎么看我?(心想,不安)”
她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成了砂纸;手指也终于落了下去:
“——咚咚咚!”
梢伶伶本想礼貌地敲敲门,手刚抬到一半,却发现那扇深棕色的防盗门竟然虚掩着,根本没有锁死。
也就在这一瞬间,一阵剧烈的头痛毫无征兆地袭来!那感觉就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她的太阳穴和后脑勺里同时炸开。
梢伶伶痛苦地扶住门框,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内心的不安是野草般疯狂蔓延:
“诸葛一郎真的出事了?还是因为身上那些还没愈合的内伤,加上刚才不顾一切的逆行狂奔,导致身体终于发出了崩溃的警告?不管了……什么都顾不上了!(心想,担忧)”
她在心里狠狠咬了咬牙,强忍着剧痛和眩晕,一把推开门,跌跌撞撞地冲进了诸葛一郎的家。
客厅里一片死寂,不仅没有人,甚至连一点开灯的迹象都没有,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昏暗光线。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久未通风的沉闷味。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客厅,最终定格在茶几上——那里放着一张折叠的纸条。
梢伶伶扑过去,一把抓起来,借着窗外的微光快速扫视:
“诸葛一郎,爸爸要去坐地铁去博物馆了,不好意思啊把你一个人留在家,主要是你妈妈也出差了,想到你虽然可以自己上学,自己做饭,但你妹妹不行,你一个人也忙不过来,所以我请了个保姆,你去猫眼看——诸葛二郎。”
读完纸条,梢伶伶的视线落在了纸条旁的一张照片上。
她不安的拿起那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看起来比诸葛一郎年级大很多的女子,穿着一套红黄相间的衣服。
少女的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但那双眼睛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呆滞和不屑,女子的额头上甚至还清晰的印着一个数字2”:
“啊!完了!我是不是私闯民宅了?!看样子周围一狼没事啊?那我……是不是太多疑了?不管了!我还是先……(没说完)”
“姐姐?你是我哥哥的朋友吗?”
就在梢伶伶还在为自己私闯民宅、疑心太重而深感惭愧时,她长舒了一口气,准备把纸条原样折好放回茶几,转身离开诸葛一郎家!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这一瞬间——一只冰凉的小手突然从暗处伸出来,死死地抓住了梢伶伶的衣角:
“啊!谁?!(被吓了一跳)”
梢伶伶吓得浑身一哆嗦,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她猛地回头,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六七岁的小妹妹。
她有着一头柔顺的棕色长卷发,有点秃额,穿着一条白色的蓬蓬裙,领口系着淡紫色的蝴蝶结。
女孩那双大大的紫色眼睛正怯生生地盯着梢伶伶,嘴唇抿成一条不安的直线,小脸煞白,仿佛被吓坏了,又仿佛有什么天大的秘密不敢说出口。
梢伶伶看到是个小妹妹后,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一半,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
她挤出一个温柔的笑容,缓缓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小女孩齐平,然后轻轻摸了摸女孩柔软的棕色卷发,声音放得又轻又缓:
“小妹妹,我是诸葛一郎的同学,也算关系好的朋友,我……(没说完)”
她话刚开了个头,脑子里那些被压下去的画面——白光、黄色闪电空间、假诸葛一郎的电话——就又要涌上来,差点脱口而出。
可就在舌尖碰到"今天你们家诸葛一郎好像有点不对劲"这几个字的前一秒,她猛地刹住了。
万一……万一这些话说出来,吓到她了怎么办?
一个六七岁的小孩子,突然听一个陌生姐姐说"你哥哥可能不是你哥哥",那得多害怕?
又或者……更糟的——如果这小妹妹真的跑去告诉诸葛一郎,或者他爸妈,说"有个姐姐来家里说哥哥不对劲"……
那自己私闯民宅、疑神疑鬼、还拿着一张写满"电线杆短路理论"的纸条满街跑的事,就全暴露了。
诸葛一郎爸妈会怎么看她?会觉得她脑子有问题吧。甚至会打电话给她爸。
到时候爸爸那句"没有保护好你"又会在她耳边响起来,她不想再看到爸爸那种愧疚的眼神了。
而且万一诸葛一郎一家根本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反而觉得她多疑、神经质呢?
梢伶伶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把那些话全咽了回去。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朝小女孩笑了笑,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平静:
“我来送笔记的。"
可小妹妹似乎发现了端倪。她又伸手拉住了即将要离开的梢伶伶,那双紫蓝色的大眼睛依旧写满惊恐。
她张了张嘴,刚想把自己看到的不对劲说出来,却突然不知怎么的,在那一瞬间整个人顿住了——眼神猛地变得呆滞,疑似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掐断了思绪。
梢伶伶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又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有些疑惑:
“小妹妹?你有什么事吗?"
小妹妹眨了眨眼,那股呆滞感像潮水一样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怯生生的试探。她抿了抿嘴,小声问道:
“姐……姐姐,你是不是哥哥说的……因爆炸受伤的那个姐姐?"
“啊?!难道连这件事,他都跟妹妹说了?(心想,震惊)”
她在心里嘀咕着,但眼下也没别的办法,只好点了点头:
“嗯,是我,你哥哥……他还跟你说了什么?"
小妹妹又怯生生地往梢伶伶身边凑了凑,两只小手不安地绞在一起:
"我……我叫诸葛三郎,哥哥的妹妹,嗯……我记得……我哥哥有一次考试考了50分,他本来想把'5'划掉,再加个'0'和一个'1',变成100分骗爸妈来着……但我淘气,偷偷把他的试卷改成了'505'分……(心虚)”
她说到这儿,抬起那双紫蓝色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梢伶伶:
“如果哥哥回来,你能不能……不要告诉他?"
“呃……(犹豫)”
梢伶伶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脑子里还转着"爆炸受伤的姐姐"那件事,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打得措手不及:
“你是说……你刚刚改的吗?"
“对……对的!"
小妹妹用力点了点头,又飞快地补充道:
“好像是大前天的时候,哥哥他们小测验来着。"
“什么?大前天?大前天我刚好因为内伤在家休息,没去上学,原来那天他们班测验了吗?”
她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诸葛一郎的成绩……他上次数学好像确实考得不太行。
但这跟眼前的事有什么关系?
可就在她准备再问点什么的时候,小妹妹突然又往后缩了缩,疑似是怕被人听见似的,眼神又心虚的飘向了门口的方向,嘴唇抿得发白。
梢伶伶没再多想。她站起身,揉了揉小妹妹的头发,轻声说:
“好,我不说。"
她转身走出诸葛一郎家,轻轻带上了那扇虚掩的门。
回去的路上,冷风一吹,她的脑子终于从刚才那一连串的混乱里慢慢清醒过来。
可越清醒,越矛盾。
如果告诉诸葛一郎这件事,那自己就辜负了小妹妹的信任,一个六七岁的孩子把这么"丢脸"的秘密托付给自己,是对她最大的信任。
可如果不告诉呢?万一哪天老师发现了试卷上的涂改痕迹,那受罚的就是诸葛一郎了。那小子本来就懒得学,再挨一顿批,估计更不想学了。
两种念头在她脑子里反复拉扯,像两股方向相反的绳子,把她的心越拽越紧。
她攥着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推理纸条,低头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心里乱成一团:
“到底……该不该说啊?……(心想,焦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