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不，那时候她还叫"小桃"——第一次数花的时候，五岁。
一
她家的院子很小。小到只能放下一把椅子和一个花盆。但母亲偏偏要在花盆里种月季。
"为什么要种在这里？"小桃蹲在花盆前。"别家都是种在阳台上的。"
"因为这里能晒到太阳。"母亲在厨房里切菜。"月季需要阳光。"
"那它会不会觉得太挤？"
母亲笑了一声。"花不会觉得挤。只有人才会觉得。"
小桃不理解。但她蹲在花盆前，开始数花瓣。一朵。两朵。三朵。四朵。五朵。月季的花瓣很多。数到十七的时候她忘了自己数到哪里了。于是从头开始。
一朵。两朵。三朵。
这是她第一次用数数来让自己安心。她不知道这个习惯会伴随她一辈子。
二
小桃的父亲不在家。不是出差。不是离婚。是——不存在。
母亲从不提起他。小桃在五岁以后就不再问了。她学会了一件事：有些问题的答案是空的。空的答案也是答案。
母亲在花店工作。每天早起，骑电瓶车去城南的花市进货，然后回到小店里包花。小桃放学后就在店里写作业。花店叫"桃苑"。名字是母亲取的。
"因为你叫小桃。"
"但店里卖的不只是桃花。"
"我知道。但名字嘛——有一个自己认识的字在里面，就会觉得亲切。"
小桃在花店里长大。她认识了所有的花。玫瑰、百合、雏菊、向日葵、满天星、勿忘我。她记得每一种花的颜色和花语。
但她最喜欢的不是这些。她喜欢那些没有名字的花。路边石缝里长出来的。不知名的。小小的。白色的。
她会在上学的路上数它们。一朵。两朵。三朵。
数到最后一朵的时候，她会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一下花瓣。"你今天也在这里。"她轻声说。好像那些花是她认识的人。
三
小桃是一个安静的孩子。不是内向。是——安静。
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她能在课堂上准确地回答老师的问题。但她从不主动举手。她能在被欺负的时候不哭。但她也不告状。
"小桃太懂事了。"老师们这么说。"懂事"——这个词在她七岁那年就贴在了她身上。像一个标签。
但"懂事"的背面是——她没有一个朋友。不是被排挤。不是被讨厌。是——没有人注意到她。她太安静了。安静到像教室角落里的一件家具。
小桃不在意。她回家以后有花。有数花瓣的游戏。有母亲在厨房里的声音。这些就够了。
四
但五岁那年的某一天——小桃在数花瓣的时候，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那天傍晚。夕阳把院子染成了橘红色。月季在阳光里几乎透明。她蹲在花盆前数花瓣——一朵、两朵、三朵——然后，在第七朵花的花瓣中间，她看到了一个光点。
很小。比米粒还小。粉色的。
她以为是阳光折射。但她伸手去碰——光点跳了一下。不是反射。是——跳动。像是活的。
小桃把手缩回来。光点停了。她再伸手。光点又跳了。
"你在干什么？"她对着光点说。光点没有回答。但它——变亮了一点。只有一瞬。然后消失了。
小桃盯着空荡荡的花瓣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回家。吃饭。洗澡。睡觉。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片很大的花田。看不到边。所有的花都是粉色的。它们在风中摇曳——一朵、两朵、三朵——
然后她醒了。枕头是湿的。她不记得梦的内容。但她记得那种感觉。温暖的。被包裹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叫她。
五
小桃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母亲。不是不敢。是——她本能地觉得，这件事不应该被说出口。像是说出口就会碎掉。
她继续数花。继续上学。继续在花店里写作业。
但从此以后——她每次路过那些路边的无名小花时——她都会蹲下来。不只是碰一下花瓣。她会等。等那个光点出现。
有些时候——它会出现。一朵。两朵。三朵。粉色的光。在她的指尖跳动。像是回应。
小桃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的身体——在那个瞬间——感觉到了某种东西在苏醒。
在泥土下面。在骨头里面。在心脏和花瓣之间。
某种——温暖的——正在生长的——种子。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