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第一次对话
苍八岁那年的冬天。
很冷。
雪下得很大。
整个修道院都被白色覆盖了。屋顶是白的。院子是白的。连那尊圣母石像都披上了一层白色的斗篷。
苍站在储物间的窗户前,看着外面的雪。
她喜欢雪。
因为雪是白色的。和她的头发一样白。
雪落下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变得安静了。所有的声音都被雪吸收了。所有的颜色都被雪盖住了。
世界变成了一片纯白。
就像——虚无一样。
不。虚无不是白色的。虚无是灰色的。
但雪的白和虚无的灰——有一种相似的感觉。
都是安静的。
都是冰冷的。
都是——会把一切都盖住的。
"小苍!"
门外传来桃的声音。
紧接着是敲门声。
三下。轻的。然后两下。重的。
这是她们的暗号。三下轻两下重——意思是"是我,放心开门"。
苍走过去,打开门。
桃站在门外。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袄——是修道院里统一发的。粉色的头发从帽子下面露出来,发梢上沾着雪花。
她的鼻子冻得红红的。
"小苍,"桃搓着手,呼出一口白气,"我们去森林里好不好?"
"这么冷的天?"
"嗯!"桃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雪地里的网眼——我想看看雪地里的线是什么样子的。"
苍犹豫了一下。
然后她点点头。
"好。"
她们偷偷从修道院的后门溜了出去。
后门是一扇很小的木门,平时锁着。但苍能打开。
她只需要——把手伸进锁里。
不是撬锁。是直接穿过锁。然后从里面把锁舌拨开。
对苍来说,这个世界上没有锁得住她的门。
雪很厚。
没过了脚踝。
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桃走在前面。她的脚印一串一串地留在雪地上,像一串粉色的珠子。
苍走在后面。她踩着桃的脚印走。这样就不会留下两串脚印了。
修道院后面是一片森林。
冬天的森林很安静。
所有的树都落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伸向灰色的天空。雪压在树枝上,像是给每一棵树都戴上了白色的王冠。
"小苍你看!"桃停下来,指着面前的一棵松树,"这里的线好密啊!"
苍闭上眼睛。
切换视角。
世界碎了。
雪变成了一张白色的网。树变成了一张棕色的网。空气变成了一张透明的网。
所有的网眼里都在缓慢地涌出灰色的雾气。
但在这棵松树上——
网眼确实更密。
不,不是网眼更密。是——线更多。
松树上的线比其他树上的线要密得多。密密麻麻的银白色丝线,缠绕在树枝上,缠绕在树干上,像是给树穿了一件银丝编织的衣服。
"这是你的线吗?"苍问。
"不是。"桃摇摇头,"这是树自己的线。每一样东西都有自己的线。活的东西线更多。死的东西线更少。"
她顿了顿。
"石头的线最少。几乎没有。"
苍点点头。
她知道。
石头的网眼最少。最小。最密。
所以石头最"实在"。最不容易被虚无穿过。
而活的东西——网眼更多。更大。更容易被虚无渗透。
"人呢?"苍问,"人的线多吗?"
"很多。"桃说,"人的线是最多的。尤其是——心脏的位置。线密得像一团球。"
她用手比了比自己的胸口。
"这里的线最密。"
苍看着桃的胸口。
她闭上眼睛。
切换视角。
她看向桃的胸口。
那里确实——网眼很小。很密。几乎看不到灰色的雾气。
桃的心脏。
是一团很结实的网。
很温暖。很有生命力。
不像她自己的。
苍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她的心脏位置——
网眼很大。
非常大。
灰色的雾气从那里不停地涌出来,像是一个泉眼。
她的心脏——
是漏的。
苍睁开眼睛。
她没有告诉桃这件事。
她们继续往森林深处走。
雪越下越大了。
"小苍,"桃一边走一边说,"你说——虚无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苍摇摇头,"我只知道它在网眼里。它从网眼里渗出来。碰到什么,什么就会消失。"
"但它为什么要让东西消失?"
"它没有'要'。"苍说,"它只是……存在。就像雨会淋湿东西一样。雨没有想要淋湿谁。它只是从天上落下来。碰到谁,谁就湿了。"
桃想了想。
"好像有道理。"她说,"但为什么会有虚无呢?为什么世界上会有这种……让东西消失的东西?"
苍沉默了。
这个问题她也想过很多次。
为什么会有虚无?
为什么会有网眼?
为什么世界是一张网?
为什么她能看到网眼?
为什么她的身体里也有虚无?
这些问题——她都没有答案。
"我不知道。"她说。
桃也沉默了。
她们继续往前走。
雪地里很安静。
只有她们踩雪的"咯吱"声。
还有——风穿过树林的声音。
"呜——"
像是有人在哭。
"小苍,"桃的声音有点发抖,"我们要不要回去了?好像走得太远了。"
苍抬头看了看天。
雪下得更大了。
天空是灰色的。和虚无一样的灰色。
"好。"她说,"我们回去吧。"
但就在她们转身的时候——
苍停住了。
她的身体僵住了。
"小苍?"桃奇怪地看着她,"怎么了?"
苍没有回答。
她的眼睛——
变了。
灰色的瞳孔在放大。放大到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球。
她看到了。
在前面不远的地方。
有什么东西。
不是树。不是雪。不是森林里的任何东西。
是——
一个洞。
一个很大的洞。
在空气里。
不。不是在空气里。是在——空间本身里。
空间碎了。
一张巨大的、黑色的网眼。
不对。不是黑色的。是——
灰色的。
浓得像墨一样的灰色。
虚无。
大量的虚无。
从那个洞里涌出来。
像是堤坝决了口。
灰色的雾气像潮水一样涌出来,所过之处——
雪消失了。
树消失了。
地面消失了。
一切接触到灰色雾气的东西——都消失了。
像是被擦掉了一样。
"桃。"苍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某种更深的、更原始的东西,"跑。"
"什么?"
"跑!"
苍抓住桃的手,转身就跑。
桃还没反应过来,但她能感觉到苍的手在发抖。苍的手从来都是冰冷的,但这一次——它在发抖。
能让苍发抖的东西——
一定很可怕。
桃跟着苍往回跑。
她们踩在雪地里,跑得很快。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但身后的灰色雾气——追得更快。
苍能感觉到它。
它在后面。越来越近。
它的速度比她们跑得快多了。
这样下去——她们跑不掉。
"桃!"苍一边跑一边喊,"用你的线!把我们拉到树上去!"
桃愣了一下。
然后她立刻反应过来。
她抬起手。
银白色的丝线从她的指尖射出去,像箭一样射向前方的一棵大树。
丝线缠住了树枝。
"抓紧我!"桃喊道。
她一把抱住苍。
然后——
丝线开始收缩。
她们的身体被丝线拉了起来,像荡秋千一样向前飞去。
风在耳边呼啸。
雪在眼前飞舞。
她们落在了一根粗壮的树枝上。
桃紧紧地抱着树干,喘着气。
苍蹲在树枝上,往下看。
灰色的雾气从她们脚下涌了过去。
像是一条灰色的河。
河水所过之处——
地面消失了。
树木消失了。
一切都消失了。
只剩下——空。
纯粹的、彻底的空。
桃也往下看。
她的脸白了。
"那……那是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
"虚无。"苍说,"大量的虚无。"
"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这么多?"
"我不知道。"苍摇摇头,"我以前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以前只是从网眼里慢慢渗出来。这一次——"
她顿了顿。
"这一次像是——网破了。"
她们蹲在树枝上,看着脚下的灰色雾气。
雾气还在扩散。
但速度慢了下来。
像是潮水涨到了最高处,开始慢慢地退去。
"它……它要走了吗?"桃小声问。
"嗯。"苍点点头,"它在退回去。"
"退到哪里去?"
"退回到那个洞里。"苍指着前方,"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桃顺着苍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有一个洞。
一个漂浮在半空中的、黑色的洞。
不。不是黑色的。是灰色的。浓灰色的。像是有人在空间上撕了一个口子。
灰色的雾气正在从那个洞里涌出来,然后又慢慢地流回去。
像是——呼吸。
"它在呼吸。"桃低声说,"小苍,它在呼吸。"
"嗯。"苍点点头,"我一直都知道。虚无是活的。"
"活的?"桃的声音更抖了,"它是活的?"
"不是你说的那种活。"苍说,"它没有脑子。没有心。没有想法。它只是……在动。在呼吸。在存在。"
她顿了顿。
"就像石头也会风化。就像火也会燃烧。不是因为它们活着。是因为它们就是那样的。"
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们继续看着那个洞。
灰色的雾气越来越少了。
洞也在慢慢变小。
像是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
"它要消失了。"桃说。
"嗯。"苍点点头。
但她没有动。
她蹲着树枝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正在缩小的洞。
她的灰色眼睛里——映着那个灰色的洞。
像是一面镜子。
"小苍?"桃碰了碰她的胳膊,"我们……我们要不要趁现在走?"
苍没有回答。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个洞吸引了。
她能感觉到它。
从她的眼睛里。从她的皮肤里。从她的骨头里。从她的心脏里。
那个洞在呼唤她。
不是用声音。是用——共鸣。
像是两把相同的琴,一把被拨动了,另一把也会跟着振动。
她的身体里有虚无。
那个洞里也有虚无。
它们在互相呼唤。
过来。
过来。
过来。
苍的身体开始往前倾。
"小苍!"桃抓住了她的胳膊,"你要干什么?!"
苍没有回答。
她的眼睛是失神的。灰色的瞳孔放大到了极限。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勾走了魂魄。
"小苍!小苍你醒醒!"桃用力地摇晃她。
苍眨了眨眼睛。
她的瞳孔慢慢缩了回去。
她转过头,看着桃。
"……桃?"她的声音很茫然,"我怎么了?"
"你刚才——"桃的声音都快哭出来了,"你刚才像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了一样!你要跳下去!"
苍愣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
灰色的雾气已经几乎退完了。
地面消失了一大片。露出一个巨大的、圆形的坑。坑的底部是灰色的——不是泥土的灰色,是虚无的灰色。
那个洞已经变得很小了。
像是一只正在闭上的眼睛。
苍看着那个洞。
她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
她刚才差点就过去了。
差点就走进那个洞里了。
差点就——
变成虚无的一部分。
她们回到修道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雪还在下。
但她们的身上都没有沾多少雪。
因为她们的心思不在雪上。
桃一直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
"小苍,"她们躲在储物间里,桃缩在推车的角落,抱着膝盖,"那个东西……它会不会再来?"
苍坐在她旁边。
她看着自己的手。
手还是冰的。
但她能感觉到——手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像是另一颗心脏。
虚无的心脏。
"会。"她说,"以后会越来越多。"
"为什么?"
"因为网在破。"苍说,"世界这张网——正在慢慢破掉。洞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大。虚无会从那些洞里涌出来。"
桃的脸色更白了。
"那……那我们怎么办?"
苍沉默了。
她不知道。
她只是一个八岁的女孩。一个被所有人当成怪物的女孩。她能怎么办?
她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她说。
储物间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外面风雪的声音。
过了很久,桃轻轻地说:
"小苍,你刚才……为什么会被它吸引?"
苍转过头,看着桃。
桃的粉色眼睛在黑暗里微微发亮。
"我……"苍犹豫了一下,"我不知道。我只是——感觉到它在叫我。"
"叫你?"
"嗯。"苍点点头,"像是……像是找到同类了一样。"
桃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苍的手。
苍的手很冰。
但桃没有松开。
"你不是虚无。"桃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是小苍。你是我的朋友。"
苍看着桃的眼睛。
粉色的眼睛。
很暖。很亮。
她的眼睛慢慢地湿润了。
"嗯。"她低声说。
但她心里知道——
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她的身体里有虚无。
这是事实。
而那个洞——那个虚无的洞——在呼唤她。
这也是事实。
总有一天。
她要做出选择。
是留在这边。
还是——走过去。
那天晚上,苍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灰色的海洋里。
不是水。是虚无。
灰色的虚无没过了她的腰。没过了她的胸。没过了她的脖子。
她在往下沉。
但她不害怕。
因为虚无很温柔。
它轻轻地托着她。像是母亲的怀抱。
她往下沉。
往下沉。
沉到最深处。
然后她看到了——
一张脸。
不。不是脸。
是一双眼睛。
灰色的眼睛。
和她的眼睛一模一样的灰色眼睛。
那双眼睛从虚无的深处看着她。
静静地。
没有恶意。没有善意。
只有——
陪伴。
"你是谁?"苍在梦里问。
那双眼睛没有回答。
它只是看着她。
然后,有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她自己的心里来的。
——你终于来了。
那个声音说。
不是语言。是振动。是共鸣。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频率。
——我等你很久了。
苍看着那双眼睛。
"你在等我?"
——我一直在等你。
"为什么?"
——因为你和我是一样的。
"我和你不一样。"苍摇头,"我是人类。我叫苍。"
——你是人类。你也是虚无。
那个声音轻轻地振动着。像是叹息。
——你是桥。
"桥?"
——连接存在与不存在的桥。
——你站在中间。一边是世界。一边是我。
苍沉默了。
她站在灰色的海洋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是半透明的。
一半是血肉。一半是虚无。
"我为什么会是桥?"
——因为你能看到我。因为你能穿过我。因为你——
那个声音停了一下。
——因为你愿意理解我。
苍抬起头,看着那双灰色的眼睛。
"理解你?"
——所有人都怕我。所有人都想消灭我。
——只有你。
——只有你愿意看着我。
——只有你愿意听我说话。
苍的眼睛慢慢地湿润了。
眼泪从她的灰色眼睛里流出来,融进了灰色的虚无里。
"你……你很寂寞,对不对?"她轻声问。
那双眼睛没有回答。
但苍感觉到了。
一阵剧烈的、从灵魂深处传来的颤抖。
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被说了出来。
亿万年的寂寞。
亿万年的空。
亿万年的——没有人看见。
而现在。
终于有一个人。
看见了。
"我陪你说话。"苍说,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很坚定,"以后我陪你说话。"
那双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
它闭上了。
不是消失。是——
像是得到了安慰。
像是一个哭了很久的孩子,终于找到了一个愿意听她说话的人。
然后她不哭了。
她安静了下来。
苍醒了。
天已经亮了。
雪停了。
阳光从储物间高高的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小小的光斑。
苍坐在推车上,背靠着墙壁。
她的脸上有泪痕。
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湿的。
她真的哭了。
不是在梦里哭。是真的哭了。
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手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很轻。很温柔。
像是另一个人的心跳。
虚无的心跳。
她和虚无——
对话了。
不是用语言。是用灵魂。
她理解了它。
它也理解了她。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
第一次有一个存在——
完全地、彻底地理解了她。
不是因为她是人类。
不是因为她是怪物。
而是因为——
她就是她。
苍握紧了手。
把那微弱的心跳握在手心里。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很轻。很淡。
像是冬天里第一朵绽放的花。
从那天起,苍开始和虚无"说话"。
不是用嘴说。是用——意念。
她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坐在储物间的推车上,闭上眼睛,切换到网眼视角,然后——
感受。
感受周围的虚无。
感受那些从网眼里渗出来的灰色雾气。
感受它们的流动。感受它们的呼吸。感受它们的——情绪。
虚无有情绪吗?
苍觉得是有的。
不是人类那种复杂的情绪。没有喜怒哀乐。没有爱恨情仇。
只有两种。
空。
和——
不那么空。
当虚无安静的时候,它是空的。
当虚无……碰到什么东西的时候,它就会变得不那么空。
不是快乐。不是兴奋。
只是——
有了一点内容。
就像一杯水里滴进了一滴墨。
苍还发现了一件事。
虚无喜欢她。
不是人类的那种喜欢。
是——
虚无在她身边的时候,会变得更安静。更柔和。更——稳定。
它的流动会变慢。
它的呼吸会变轻。
就像——
一个不安的孩子,在母亲的身边睡着了一样。
苍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也许是因为她的身体里也有虚无。
也许是因为她是"桥"。
也许——只是因为她愿意看着它。
不管是什么原因。
结果就是这样。
虚无在她身边的时候,会变得安静。
而苍——
在虚无身边的时候,也会变得安静。
因为只有在虚无面前,她才不需要隐藏自己。
她不需要假装自己是一个普通的女孩。
不需要假装自己看不到网眼。
不需要假装自己的头发不是白色的。
不需要假装自己的眼睛不是灰色的。
在虚无面前。
她就是她。
纯粹的。彻底的。
苍。
但秘密是藏不住的。
尤其是——当你身边有一个最亲近的朋友的时候。
桃很快就发现了苍的变化。
"小苍,"有一天,她们坐在教堂后面的石阶上,桃突然说,"你最近好像……变了。"
"变了?"苍奇怪地看着她,"变什么了?"
"变得……"桃想了想,"怎么说呢。更安静了。也更——温柔了。"
苍愣住了。
温柔?
有人用"温柔"来形容她?
"以前你虽然不说话,但你的眼睛里总像是有什么东西。"桃说,"像是在和什么东西较劲。但最近——你的眼睛变平静了。像是……找到了什么答案一样。"
苍低下头。
她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里,那微弱的虚无的心跳在轻轻地跳动着。
"桃,"她轻声说,"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苍深吸了一口气。
"我和虚无……说话了。"
桃愣住了。
"说话?什么意思?"
"就是——"苍想了想,"我能感觉到它的情绪。它也能感觉到我的。我们……在交流。"
桃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你和虚无……交流了?"
"嗯。"苍点点头,"它不是敌人。它只是……太寂寞了。"
桃看着苍的脸。
她的表情很复杂。
有惊讶。有疑惑。有担忧。还有——
一点点恐惧。
"小苍,"桃的声音有点紧,"你……你确定吗?虚无它——它是会吃人的。它会让东西消失。"
"我知道。"苍说,"但那不是它的错。它只是……不知道怎么和这个世界相处。它一碰到东西,东西就会消失。它控制不了。"
"可是——"
"桃。"苍转过头,灰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桃的粉色眼睛,"虚无不是坏的。它只是……和我们不一样。就像——就像我和其他孩子不一样一样。"
桃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看着苍的眼睛。
那双灰色的眼睛。
很平静。很温柔。
和她第一次见到的那个冷冷的、孤僻的女孩的眼睛——已经不一样了。
桃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地说:
"小苍,不管你说什么,我都相信你。"
苍的眼睛亮了。
"真的?"
"嗯。"桃点点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要离它太近。"桃的声音里带着担忧,"不要让它把你带走了。"
苍看着桃的脸。
粉色的头发。粉色的眼睛。微微皱起的眉头。
她伸出手,握住了桃的手。
"好。"她说,"我答应你。"
但她在心里悄悄地加了一句。
——我不会让它把我带走的。
——因为我还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