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离开

作者:12F8C8131F 更新时间:2026/8/9 11:51:54 字数:5729

第十三章 离开

苍十岁那年,事情发生了变化。

虚无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了。

一开始只是森林里。偶尔会有一个小洞,涌出一点灰色的雾气,然后很快消失。

但后来——

洞里涌出的虚无越来越多。

洞也越来越大。

而且——

洞开始出现在离修道院更近的地方。

先是山脚下。然后是村庄附近。然后——

有一天,虚无出现在了修道院的院子里。

那天是复活节。

修道院里很忙。

修女们在布置教堂。孩子们在帮忙擦窗户、摆鲜花。空气中弥漫着熏香和蜡油的味道。

苍在厨房里帮忙。

不是因为有人叫她帮忙。是因为她想躲起来。复活节会有很多人来教堂。附近村庄的村民。镇上的商人。甚至有时候会有从城里来的贵族。

人越多,苍就越想躲起来。

她不想被人盯着看。

不想听那些窃窃私语。

"你看那个白发的孩子——"

"她就是那个怪胎——"

"听说她出生的时候她母亲就疯了——"

苍听够了。

所以她躲在厨房里,帮厨娘削土豆。

厨娘是一个胖胖的、沉默寡言的女人。她从不跟苍说话,但也从不赶她走。对苍来说,这已经足够好了。

苍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默默地削着土豆。

土豆皮一片片地落在她的膝盖上。

她削得很快。很整齐。

因为她能看到土豆的"网眼"。她知道哪里皮厚,哪里皮薄。她能精准地把皮削下来,一点都不浪费。

厨娘偶尔会看她一眼。

但什么都没说。

然后——

它来了。

苍的手停住了。

她感觉到了。

从院子的方向。

一股强烈的虚无的气息。

不是那种微弱的、从网眼里渗出来的气息。是那种——汹涌的、庞大的、像海啸一样的气息。

苍猛地站起来。

土豆从她的手里滚了下去,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厨娘抬头看她。

"怎么了?"

苍没有回答。

她转身跑出了厨房。

院子里一片混乱。

灰色的雾气从院子中央的地面涌出来,像泉水一样。

雾气接触到了花坛里的花。花消失了。接触到了石板路。石板路消失了。接触到了一个跑过的男孩——

"啊——!"

男孩的尖叫声只持续了一瞬间。

然后他也消失了。

连衣服。连鞋子。连他手里拿的那束花。

全都消失了。

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院子里的人尖叫着四处逃散。

修女们在喊。孩子们在哭。大人们在推搡。

苍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片灰色的雾气。

她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兴奋?

不。不是兴奋。

是——共鸣。

虚无的心跳和她的心跳在同一频率上跳动着。

咚。咚。咚。

像是一面鼓。

敲打着她的灵魂。

过来。

过来。

过来。

那个声音又在她的心里响起来了。

苍的身体开始往前倾。

她的脚抬了起来。

她要走过去。

走到那片灰色的雾气里。

走到虚无的怀抱里。

"小苍!"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是桃。

桃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她的粉色头发乱了。脸上沾了灰。但她的眼睛很亮。很坚定。

"小苍,你醒醒!"桃用力地摇晃她,"你不能过去!"

苍眨了眨眼睛。

她的瞳孔慢慢缩了回去。

她转过头,看着桃。

"……桃?"

"是我!"桃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刚才又要过去了!你差点就——"

她没有说下去。

苍看着桃的脸。

桃在哭。

眼泪从她的粉色眼睛里流出来,划过脸颊,滴在地上。

苍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很疼。

"对不起。"她低声说。

"不要说对不起。"桃抓住她的手,"我们走。我们离开这里。"

她们转身往后跑。

但已经晚了。

灰色的雾气扩散得太快了。

它已经蔓延到了厨房门口。堵住了她们的退路。

而前方——是教堂。

雾气也在往教堂的方向蔓延。

她们被包围了。

"怎么办……"桃的声音在发抖。

苍看着周围的灰色雾气。

雾气在靠近。

但——

它在犹豫。

苍能感觉到。

虚无在犹豫。

它认出了她。

它在她的面前停了下来。像是一只不敢靠近主人的小狗。

"桃。"苍说,"别怕。"

"不怕才怪——"

"它不会伤害我们的。"苍说。

她向前迈了一步。

"小苍!"

苍举起手。

灰色的雾气碰到了她的指尖。

然后——

它停住了。

像是一道波浪撞在了岩石上。

不。不是撞在岩石上。

是——

像是水流找到了出口。

灰色的雾气从苍的指尖涌进了她的身体里。

通过她的手。她的胳膊。她的肩膀。

涌进了她的心脏。

苍闭上眼睛。

她能感觉到它。

虚无。

它在她的身体里流动。像是一条河。从她的右手流进去,从她的左手流出来。

不。不对。

不是流出来。

是——被吸收了。

她的身体在吸收虚无。

像是海绵吸水一样。

院子里的灰色雾气越来越少了。

它们全都涌进了苍的身体里。

桃瞪大了眼睛。

她看着那些灰色的雾气——那些能让一切消失的、可怕的虚无——像是被某种力量吸引一样,全部涌向苍的身体。

而苍站在那里。

白发在风中飞舞。灰色的眼睛闭着。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

反而——

有一种很满足的、很安详的神情。

像是一个终于回到家的孩子。

雾气消失了。

院子恢复了平静。

只剩下——

被虚无吞噬过的地面。一个巨大的、圆形的坑。

还有坑边那些——消失了的人。

苍站在坑的边上。

她睁开眼睛。

灰色的瞳孔里闪过一道光。

然后暗了下去。

她转过头,看着桃。

"没事了。"她说。

桃看着她。

她的嘴唇在发抖。

"小苍……你……"

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还是冰的。但比以前——更冰了一点。

她能感觉到。

她的身体里多了一些东西。

更多的虚无。

她的心脏里。她的血管里。她的骨头里。

虚无的比例——又增加了。

"我把它吸收了。"苍说,声音很轻,"我能吸收虚无。"

桃说不出话来。

她只是看着苍。

看着这个她最好的朋友。

看着这个白发灰瞳的女孩。

她突然意识到——

苍越来越不像人类了。

苍吸收完所有虚无之后,在原地站了很久。

她能感觉到身体里的变化。

虚无在她的血管里流动。在她的骨头里栖息。在她的心脏里跳动。

比以前多了很多。

多到她的手指尖都在微微发灰。

多到她的呼吸里都带着灰色的雾气。

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还是手。五个手指。指甲盖是粉色的。

但她知道——

里面不一样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慢慢地把虚无压回了胸口的洞里。

一点一点地。收回去。藏起来。

灰色的雾气从她的皮肤里渗回去。从她的呼吸里收回去。从她的眼睛里退回去。

几秒钟后。

她又变回了那个看起来普通的、只是头发白了一点的女孩。

除了——她的手更冰了。

除了——她的心跳更慢了。

除了——她的眼睛更深了。

桃跑过来抓住她的手的时候,苍甚至能感觉到桃的身体在她的手心里的温度。

不是因为桃的手暖。

是因为——她自己的手太冷了。

冷到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度的温差。

那件事之后,修道院里彻底乱了。

死了三个人。

一个是那个男孩。一个是修女。还有一个是来做礼拜的村民。

三个人。说没就没了。

连骨头都没剩下。

院长嬷嬷吓坏了。

她派人去镇上报告。去请神父。去请——任何能解决这件事的人。

但镇上的神父来了之后,也束手无策。

他在院子里洒圣水。念经文。举着十字架到处走。

但什么用都没有。

因为那不是恶魔。

那是虚无。

圣水对虚无没有用。

十字架对虚无没有用。

经文对虚无也没有用。

"这是神的惩罚。"神父最后说,他的脸色苍白,"是因为你们中间有人犯了罪。神降下了惩罚。"

所有人都看向了苍。

不。不是看向。是——瞪向。

几百道目光。

像针一样。像刀一样。

扎在苍的身上。

苍站在人群的最后面。

她低着头。白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恐惧。愤怒。厌恶。

还有——

"是她!"

有人喊了一声。

是玛莎。

玛莎站在人群里,指着苍。

"是她带来的!是那个怪物带来的!她出生的时候她妈妈就疯了!她是被诅咒的!她走到哪里,灾难就跟到哪里!"

人群开始骚动。

"对!就是她!"

"那个白发的怪物!"

"把她赶出去!"

"烧死她!"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烈。

桃站在苍的身边,脸色苍白。她想反驳,但她的声音被淹没在了人群的怒吼里。

苍抬起头。

她看着那些愤怒的脸。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既不生气。也不难过。

只有——

平静。

一种看透了一切的平静。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从她出生的那天起。从她的母亲看了她一眼就疯了的那天起。从修道院里的孩子叫她怪物的那天起。

她就知道。

她不属于这里。

这个世界——容不下她。

那天晚上。

苍坐在储物间的推车上,背靠着墙壁。

她在等。

她知道院长嬷嬷会来。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死了三个人。修道院不可能再留她了。

这一点,她从吸收完虚无的那一刻起就知道了。

所以她不意外。

也不难过。

她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从她记事起,她就知道自己不属于任何地方。修道院只是一个临时的落脚点。总有一天她要走的。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也没想到——走的时候,心里会这么疼。

因为这里有桃。

她唯一的朋友。

苍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粉色丝带。

丝带在黑暗里泛着淡淡的光。

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丝带。

指尖碰到丝带的那一瞬,她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很疼。

疼得她差点喘不过气来。

她不能带桃走。

绝对不能。

桃应该有更好的人生。应该在阳光下生活。应该有很多朋友。应该被很多人喜欢。

而不是——跟一个怪物一起流浪。

苍把手握紧。

把丝带握在手心里。

像是握着她和桃之间唯一的联系。

院长嬷嬷来到了储物间。

她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盏油灯。灯光晃动着,在她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苍。"院长嬷嬷的声音很疲惫。

苍坐在推车上,看着她。

"你走吧。"院长嬷嬷说。

苍没有说话。

"明天一早,你就离开这里。"院长嬷嬷的声音在发抖,"修道院……留不下你了。"

"我知道。"苍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院长嬷嬷心里一颤。

"你……你不恨我们吗?"院长嬷嬷问。

苍摇摇头。

"不恨。"她说,"你们只是……害怕而已。"

院长嬷嬷看着这个只有十岁的女孩。

白发。灰瞳。

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孩子。

像是一个——

活了很久很久的、看透了一切的老人。

院长嬷嬷的眼睛湿润了。

"对不起。"她说。

这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然后她转身走了。

油灯的光在走廊里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储物间里又暗了下来。

油灯的光芒消失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小小的储物间填得满满的。

但苍不怕黑。

她从来不怕黑。

因为黑暗和虚无很像。

都是安静的。都是包容的。都是——不会伤害她的。

苍坐在推车上,背靠着墙壁。

她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

很亮。

和她八岁那年,和桃第一次一起去森林里的那个冬天的月亮——一样圆。一样亮。

两年了。

她和桃认识两年了。

这两年——是她人生中最快乐的两年。

虽然只有一个朋友。虽然只能偷偷地见面。虽然还是会被其他人孤立。

但有桃在。

就够了。

而现在——

她要走了。

苍的眼睛慢慢地湿润了。

眼泪从她的灰色眼睛里流出来,滑过脸颊,滴在她的手背上。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湿的。

她又哭了。

这是第几次了?

她以前从来不会哭的。

认识桃之后——她变得爱哭了。

是因为变得更软弱了吗?

还是因为——

终于有了可以哭泣的对象?

储物间的门被推开了。

桃跑了进来。

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

"小苍!"她扑到推车前,抓住苍的手,"我听说了!院长嬷嬷要赶你走!是不是?!"

苍点点头。

"嗯。"

"为什么?!"桃的声音里带着愤怒和委屈,"你什么都没做错!是虚无自己出现的!而且你还——你还吸收了它!你救了大家!"

"他们不知道。"苍说。

"那我们告诉他们!我们——"

"没有用的。"苍摇摇头,"他们害怕的不是虚无。是我。"

桃愣住了。

她看着苍的脸。

苍的脸上很平静。

平静得让人心疼。

"为什么……"桃的声音哽咽了,"为什么他们就是不能接受你?你明明那么好……"

苍伸出手,轻轻地擦去桃脸上的眼泪。

她的手还是冰的。

但这一次,桃没有觉得冷。

"因为我和他们不一样。"苍说,"不一样的东西,总是会被排斥的。"

"那我也不一样啊!"桃说,"我也能看到线!我也有特殊的能力!为什么他们不排斥我?"

苍看着桃的粉色头发。粉色的眼睛。

"因为你的不一样——是漂亮的。"她说,"粉色的头发。粉色的眼睛。像花一样。人们会觉得你是被神祝福的。而我——"

她顿了顿。

"我的不一样——是灰色的。是白色的。是像死人一样的。人们会觉得我是被诅咒的。"

桃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这不公平……"

"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公平。"苍说。

她从推车上跳下来。

她走到桃面前。

她比桃矮一点。她需要微微仰起头才能看着桃的眼睛。

"桃,"她说,"我走了之后,你要好好的。"

"我不要!"桃抓住她的胳膊,"我不要你走!我跟你一起走!"

苍摇摇头。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你还有地方可以去。"苍说,"你还有未来。而我——我没有。"

"我不要什么未来!"桃哭着说,"我只要你!小苍,我们一起走!我们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们一起生活!好不好?"

苍看着桃哭红的眼睛。

她的心里像是被刀割一样疼。

她也想和桃一起走。

她也想和桃一起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们的地方。

一起生活。

一起长大。

一起——

变老。

但她不能。

因为她知道。

她身上的虚无会越来越多。

总有一天。

她会变成什么样子,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她不能把桃拖下水。

桃应该有正常的人生。

应该有朋友。有家人。有未来。

而不是——跟一个怪物一起流浪。

"桃。"苍轻轻地说,"你听我说。"

"我不听!"

"你听我说。"苍捧住桃的脸,让她看着自己,"我们还会再见的。"

桃的抽泣停了一下。

"……真的?"

"嗯。"苍点点头,"我保证。等我找到我自己——等我弄清楚我到底是什么——我会回来找你的。"

"真的吗?"

"真的。"苍说,"我向你保证。"

桃看着她的眼睛。

灰色的眼睛。

很认真。很坚定。

桃点点头。

"好。"她说,"我等你。"

"嗯。"

"不管等多久。"

"嗯。"

"十年。二十年。五十年。我都等。"

苍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她伸出手,抱住了桃。

桃也抱住了她。

两个女孩在狭小的储物间里抱在一起。

她们的身体都在发抖。

她们都在哭。

窗外的月亮静静地照着。

照着这最后的一夜。

照着这两个命运交织的女孩。

也照着——

即将开始的、漫长的分离。

第二天天还没亮。

苍就走了。

她没有叫醒桃。

她不想再经历一次告别。

她只是——在桃的额头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走了。

她从修道院的后门走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地关上了。

苍站在雪地里。

哦。不是雪地。

是春天了。

雪已经化了。

地上是湿漉漉的泥土。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还有——花香。

苍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还没亮。是深蓝色的。

星星还在天上。

一颗。两颗。三颗。

最亮的那一颗——是白色的。

像她的头发一样白。

苍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

向着森林的方向走去。

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

如果她回头。

她就走不了了。

苍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森林里。

白色的头发。

灰色的眼睛。

十岁的女孩。

独自一人。

走进了未知的世界。

而在她身后的修道院里。

桃醒了。

她发现身边没有苍。

她喊着苍的名字,跑遍了整个修道院。

储物间。食堂。教堂。院子。

都没有。

最后,她跑到了后门。

门是开着的。

地上有一串脚印。

小小的脚印。

通向森林的方向。

桃站在门口,看着那串脚印。

眼泪从她的粉色眼睛里流出来。

但她没有追。

因为她知道。

苍想走的话——没有人能留住她。

也没有人——

能追上她。

桃靠着门框,慢慢地滑坐在地上。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

哭了很久很久。

直到太阳升起来。

直到那串脚印——被露水打湿。被风吹散。

直到——

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等你。"

她低声说。

声音很轻。

像是对自己说的。

又像是对远方的那个白发女孩说的。

"我会等你的。"

——无论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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