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离开
苍十岁那年,事情发生了变化。
虚无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了。
一开始只是森林里。偶尔会有一个小洞,涌出一点灰色的雾气,然后很快消失。
但后来——
洞里涌出的虚无越来越多。
洞也越来越大。
而且——
洞开始出现在离修道院更近的地方。
先是山脚下。然后是村庄附近。然后——
有一天,虚无出现在了修道院的院子里。
那天是复活节。
修道院里很忙。
修女们在布置教堂。孩子们在帮忙擦窗户、摆鲜花。空气中弥漫着熏香和蜡油的味道。
苍在厨房里帮忙。
不是因为有人叫她帮忙。是因为她想躲起来。复活节会有很多人来教堂。附近村庄的村民。镇上的商人。甚至有时候会有从城里来的贵族。
人越多,苍就越想躲起来。
她不想被人盯着看。
不想听那些窃窃私语。
"你看那个白发的孩子——"
"她就是那个怪胎——"
"听说她出生的时候她母亲就疯了——"
苍听够了。
所以她躲在厨房里,帮厨娘削土豆。
厨娘是一个胖胖的、沉默寡言的女人。她从不跟苍说话,但也从不赶她走。对苍来说,这已经足够好了。
苍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默默地削着土豆。
土豆皮一片片地落在她的膝盖上。
她削得很快。很整齐。
因为她能看到土豆的"网眼"。她知道哪里皮厚,哪里皮薄。她能精准地把皮削下来,一点都不浪费。
厨娘偶尔会看她一眼。
但什么都没说。
然后——
它来了。
苍的手停住了。
她感觉到了。
从院子的方向。
一股强烈的虚无的气息。
不是那种微弱的、从网眼里渗出来的气息。是那种——汹涌的、庞大的、像海啸一样的气息。
苍猛地站起来。
土豆从她的手里滚了下去,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厨娘抬头看她。
"怎么了?"
苍没有回答。
她转身跑出了厨房。
院子里一片混乱。
灰色的雾气从院子中央的地面涌出来,像泉水一样。
雾气接触到了花坛里的花。花消失了。接触到了石板路。石板路消失了。接触到了一个跑过的男孩——
"啊——!"
男孩的尖叫声只持续了一瞬间。
然后他也消失了。
连衣服。连鞋子。连他手里拿的那束花。
全都消失了。
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院子里的人尖叫着四处逃散。
修女们在喊。孩子们在哭。大人们在推搡。
苍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片灰色的雾气。
她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兴奋?
不。不是兴奋。
是——共鸣。
虚无的心跳和她的心跳在同一频率上跳动着。
咚。咚。咚。
像是一面鼓。
敲打着她的灵魂。
过来。
过来。
过来。
那个声音又在她的心里响起来了。
苍的身体开始往前倾。
她的脚抬了起来。
她要走过去。
走到那片灰色的雾气里。
走到虚无的怀抱里。
"小苍!"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是桃。
桃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她的粉色头发乱了。脸上沾了灰。但她的眼睛很亮。很坚定。
"小苍,你醒醒!"桃用力地摇晃她,"你不能过去!"
苍眨了眨眼睛。
她的瞳孔慢慢缩了回去。
她转过头,看着桃。
"……桃?"
"是我!"桃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刚才又要过去了!你差点就——"
她没有说下去。
苍看着桃的脸。
桃在哭。
眼泪从她的粉色眼睛里流出来,划过脸颊,滴在地上。
苍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很疼。
"对不起。"她低声说。
"不要说对不起。"桃抓住她的手,"我们走。我们离开这里。"
她们转身往后跑。
但已经晚了。
灰色的雾气扩散得太快了。
它已经蔓延到了厨房门口。堵住了她们的退路。
而前方——是教堂。
雾气也在往教堂的方向蔓延。
她们被包围了。
"怎么办……"桃的声音在发抖。
苍看着周围的灰色雾气。
雾气在靠近。
但——
它在犹豫。
苍能感觉到。
虚无在犹豫。
它认出了她。
它在她的面前停了下来。像是一只不敢靠近主人的小狗。
"桃。"苍说,"别怕。"
"不怕才怪——"
"它不会伤害我们的。"苍说。
她向前迈了一步。
"小苍!"
苍举起手。
灰色的雾气碰到了她的指尖。
然后——
它停住了。
像是一道波浪撞在了岩石上。
不。不是撞在岩石上。
是——
像是水流找到了出口。
灰色的雾气从苍的指尖涌进了她的身体里。
通过她的手。她的胳膊。她的肩膀。
涌进了她的心脏。
苍闭上眼睛。
她能感觉到它。
虚无。
它在她的身体里流动。像是一条河。从她的右手流进去,从她的左手流出来。
不。不对。
不是流出来。
是——被吸收了。
她的身体在吸收虚无。
像是海绵吸水一样。
院子里的灰色雾气越来越少了。
它们全都涌进了苍的身体里。
桃瞪大了眼睛。
她看着那些灰色的雾气——那些能让一切消失的、可怕的虚无——像是被某种力量吸引一样,全部涌向苍的身体。
而苍站在那里。
白发在风中飞舞。灰色的眼睛闭着。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
反而——
有一种很满足的、很安详的神情。
像是一个终于回到家的孩子。
雾气消失了。
院子恢复了平静。
只剩下——
被虚无吞噬过的地面。一个巨大的、圆形的坑。
还有坑边那些——消失了的人。
苍站在坑的边上。
她睁开眼睛。
灰色的瞳孔里闪过一道光。
然后暗了下去。
她转过头,看着桃。
"没事了。"她说。
桃看着她。
她的嘴唇在发抖。
"小苍……你……"
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还是冰的。但比以前——更冰了一点。
她能感觉到。
她的身体里多了一些东西。
更多的虚无。
她的心脏里。她的血管里。她的骨头里。
虚无的比例——又增加了。
"我把它吸收了。"苍说,声音很轻,"我能吸收虚无。"
桃说不出话来。
她只是看着苍。
看着这个她最好的朋友。
看着这个白发灰瞳的女孩。
她突然意识到——
苍越来越不像人类了。
苍吸收完所有虚无之后,在原地站了很久。
她能感觉到身体里的变化。
虚无在她的血管里流动。在她的骨头里栖息。在她的心脏里跳动。
比以前多了很多。
多到她的手指尖都在微微发灰。
多到她的呼吸里都带着灰色的雾气。
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还是手。五个手指。指甲盖是粉色的。
但她知道——
里面不一样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慢慢地把虚无压回了胸口的洞里。
一点一点地。收回去。藏起来。
灰色的雾气从她的皮肤里渗回去。从她的呼吸里收回去。从她的眼睛里退回去。
几秒钟后。
她又变回了那个看起来普通的、只是头发白了一点的女孩。
除了——她的手更冰了。
除了——她的心跳更慢了。
除了——她的眼睛更深了。
桃跑过来抓住她的手的时候,苍甚至能感觉到桃的身体在她的手心里的温度。
不是因为桃的手暖。
是因为——她自己的手太冷了。
冷到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度的温差。
那件事之后,修道院里彻底乱了。
死了三个人。
一个是那个男孩。一个是修女。还有一个是来做礼拜的村民。
三个人。说没就没了。
连骨头都没剩下。
院长嬷嬷吓坏了。
她派人去镇上报告。去请神父。去请——任何能解决这件事的人。
但镇上的神父来了之后,也束手无策。
他在院子里洒圣水。念经文。举着十字架到处走。
但什么用都没有。
因为那不是恶魔。
那是虚无。
圣水对虚无没有用。
十字架对虚无没有用。
经文对虚无也没有用。
"这是神的惩罚。"神父最后说,他的脸色苍白,"是因为你们中间有人犯了罪。神降下了惩罚。"
所有人都看向了苍。
不。不是看向。是——瞪向。
几百道目光。
像针一样。像刀一样。
扎在苍的身上。
苍站在人群的最后面。
她低着头。白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恐惧。愤怒。厌恶。
还有——
"是她!"
有人喊了一声。
是玛莎。
玛莎站在人群里,指着苍。
"是她带来的!是那个怪物带来的!她出生的时候她妈妈就疯了!她是被诅咒的!她走到哪里,灾难就跟到哪里!"
人群开始骚动。
"对!就是她!"
"那个白发的怪物!"
"把她赶出去!"
"烧死她!"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烈。
桃站在苍的身边,脸色苍白。她想反驳,但她的声音被淹没在了人群的怒吼里。
苍抬起头。
她看着那些愤怒的脸。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既不生气。也不难过。
只有——
平静。
一种看透了一切的平静。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从她出生的那天起。从她的母亲看了她一眼就疯了的那天起。从修道院里的孩子叫她怪物的那天起。
她就知道。
她不属于这里。
这个世界——容不下她。
那天晚上。
苍坐在储物间的推车上,背靠着墙壁。
她在等。
她知道院长嬷嬷会来。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死了三个人。修道院不可能再留她了。
这一点,她从吸收完虚无的那一刻起就知道了。
所以她不意外。
也不难过。
她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从她记事起,她就知道自己不属于任何地方。修道院只是一个临时的落脚点。总有一天她要走的。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也没想到——走的时候,心里会这么疼。
因为这里有桃。
她唯一的朋友。
苍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粉色丝带。
丝带在黑暗里泛着淡淡的光。
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丝带。
指尖碰到丝带的那一瞬,她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很疼。
疼得她差点喘不过气来。
她不能带桃走。
绝对不能。
桃应该有更好的人生。应该在阳光下生活。应该有很多朋友。应该被很多人喜欢。
而不是——跟一个怪物一起流浪。
苍把手握紧。
把丝带握在手心里。
像是握着她和桃之间唯一的联系。
院长嬷嬷来到了储物间。
她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盏油灯。灯光晃动着,在她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苍。"院长嬷嬷的声音很疲惫。
苍坐在推车上,看着她。
"你走吧。"院长嬷嬷说。
苍没有说话。
"明天一早,你就离开这里。"院长嬷嬷的声音在发抖,"修道院……留不下你了。"
"我知道。"苍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院长嬷嬷心里一颤。
"你……你不恨我们吗?"院长嬷嬷问。
苍摇摇头。
"不恨。"她说,"你们只是……害怕而已。"
院长嬷嬷看着这个只有十岁的女孩。
白发。灰瞳。
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孩子。
像是一个——
活了很久很久的、看透了一切的老人。
院长嬷嬷的眼睛湿润了。
"对不起。"她说。
这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然后她转身走了。
油灯的光在走廊里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储物间里又暗了下来。
油灯的光芒消失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小小的储物间填得满满的。
但苍不怕黑。
她从来不怕黑。
因为黑暗和虚无很像。
都是安静的。都是包容的。都是——不会伤害她的。
苍坐在推车上,背靠着墙壁。
她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
很亮。
和她八岁那年,和桃第一次一起去森林里的那个冬天的月亮——一样圆。一样亮。
两年了。
她和桃认识两年了。
这两年——是她人生中最快乐的两年。
虽然只有一个朋友。虽然只能偷偷地见面。虽然还是会被其他人孤立。
但有桃在。
就够了。
而现在——
她要走了。
苍的眼睛慢慢地湿润了。
眼泪从她的灰色眼睛里流出来,滑过脸颊,滴在她的手背上。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湿的。
她又哭了。
这是第几次了?
她以前从来不会哭的。
认识桃之后——她变得爱哭了。
是因为变得更软弱了吗?
还是因为——
终于有了可以哭泣的对象?
储物间的门被推开了。
桃跑了进来。
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
"小苍!"她扑到推车前,抓住苍的手,"我听说了!院长嬷嬷要赶你走!是不是?!"
苍点点头。
"嗯。"
"为什么?!"桃的声音里带着愤怒和委屈,"你什么都没做错!是虚无自己出现的!而且你还——你还吸收了它!你救了大家!"
"他们不知道。"苍说。
"那我们告诉他们!我们——"
"没有用的。"苍摇摇头,"他们害怕的不是虚无。是我。"
桃愣住了。
她看着苍的脸。
苍的脸上很平静。
平静得让人心疼。
"为什么……"桃的声音哽咽了,"为什么他们就是不能接受你?你明明那么好……"
苍伸出手,轻轻地擦去桃脸上的眼泪。
她的手还是冰的。
但这一次,桃没有觉得冷。
"因为我和他们不一样。"苍说,"不一样的东西,总是会被排斥的。"
"那我也不一样啊!"桃说,"我也能看到线!我也有特殊的能力!为什么他们不排斥我?"
苍看着桃的粉色头发。粉色的眼睛。
"因为你的不一样——是漂亮的。"她说,"粉色的头发。粉色的眼睛。像花一样。人们会觉得你是被神祝福的。而我——"
她顿了顿。
"我的不一样——是灰色的。是白色的。是像死人一样的。人们会觉得我是被诅咒的。"
桃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这不公平……"
"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公平。"苍说。
她从推车上跳下来。
她走到桃面前。
她比桃矮一点。她需要微微仰起头才能看着桃的眼睛。
"桃,"她说,"我走了之后,你要好好的。"
"我不要!"桃抓住她的胳膊,"我不要你走!我跟你一起走!"
苍摇摇头。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你还有地方可以去。"苍说,"你还有未来。而我——我没有。"
"我不要什么未来!"桃哭着说,"我只要你!小苍,我们一起走!我们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们一起生活!好不好?"
苍看着桃哭红的眼睛。
她的心里像是被刀割一样疼。
她也想和桃一起走。
她也想和桃一起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们的地方。
一起生活。
一起长大。
一起——
变老。
但她不能。
因为她知道。
她身上的虚无会越来越多。
总有一天。
她会变成什么样子,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她不能把桃拖下水。
桃应该有正常的人生。
应该有朋友。有家人。有未来。
而不是——跟一个怪物一起流浪。
"桃。"苍轻轻地说,"你听我说。"
"我不听!"
"你听我说。"苍捧住桃的脸,让她看着自己,"我们还会再见的。"
桃的抽泣停了一下。
"……真的?"
"嗯。"苍点点头,"我保证。等我找到我自己——等我弄清楚我到底是什么——我会回来找你的。"
"真的吗?"
"真的。"苍说,"我向你保证。"
桃看着她的眼睛。
灰色的眼睛。
很认真。很坚定。
桃点点头。
"好。"她说,"我等你。"
"嗯。"
"不管等多久。"
"嗯。"
"十年。二十年。五十年。我都等。"
苍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她伸出手,抱住了桃。
桃也抱住了她。
两个女孩在狭小的储物间里抱在一起。
她们的身体都在发抖。
她们都在哭。
窗外的月亮静静地照着。
照着这最后的一夜。
照着这两个命运交织的女孩。
也照着——
即将开始的、漫长的分离。
第二天天还没亮。
苍就走了。
她没有叫醒桃。
她不想再经历一次告别。
她只是——在桃的额头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走了。
她从修道院的后门走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地关上了。
苍站在雪地里。
哦。不是雪地。
是春天了。
雪已经化了。
地上是湿漉漉的泥土。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还有——花香。
苍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还没亮。是深蓝色的。
星星还在天上。
一颗。两颗。三颗。
最亮的那一颗——是白色的。
像她的头发一样白。
苍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
向着森林的方向走去。
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
如果她回头。
她就走不了了。
苍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森林里。
白色的头发。
灰色的眼睛。
十岁的女孩。
独自一人。
走进了未知的世界。
而在她身后的修道院里。
桃醒了。
她发现身边没有苍。
她喊着苍的名字,跑遍了整个修道院。
储物间。食堂。教堂。院子。
都没有。
最后,她跑到了后门。
门是开着的。
地上有一串脚印。
小小的脚印。
通向森林的方向。
桃站在门口,看着那串脚印。
眼泪从她的粉色眼睛里流出来。
但她没有追。
因为她知道。
苍想走的话——没有人能留住她。
也没有人——
能追上她。
桃靠着门框,慢慢地滑坐在地上。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
哭了很久很久。
直到太阳升起来。
直到那串脚印——被露水打湿。被风吹散。
直到——
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等你。"
她低声说。
声音很轻。
像是对自己说的。
又像是对远方的那个白发女孩说的。
"我会等你的。"
——无论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