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荒野三年
苍十三岁了。
距离她离开修道院,已经过去了三年。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她走遍了法国的南部。
从普罗旺斯的薰衣草田,到比利牛斯山的雪山脚下。从地中海的海岸,到中央高原的火山地带。
她走了很多路。
见过很多人。
但她没有朋友。
一个都没有。
刚离开修道院的那几天,苍走得很慢。
她一步三回头。
每走一段路,就要停下来,朝着修道院的方向看一会儿。
她在等。
等什么呢?
等桃追上来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的脚步很重。重得像是脚上绑了两块大石头。
有一次,她甚至已经转身往回走了。
走了十几步。
然后她又停住了。
不行。
她对自己说。
不能回去。
回去了又能怎么样呢?
继续被关在储物间里吗?继续被所有人当成怪物吗?继续连累桃吗?
不。
不能回去。
苍咬着嘴唇,硬生生地把眼泪憋了回去。
她转过身。
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第一年,她还会试着和人接触。
她会在村庄的边缘停下来,用从修道院带出来的一点钱,买一块面包,或者一碗汤。
但每次都是一样的结果。
人们看到她的白发。看到她的灰瞳。
然后——
退后。
窃窃私语。
在她背后画十字。
"这孩子的头发怎么是白的?"
"不知道……看着怪吓人的。"
"她的眼睛是灰色的……像死人一样。"
"会不会是女巫?"
"小声点!别让她听到了!"
苍听得到。
她的耳朵很灵。
她什么都听得到。
但她不在乎了。
三年前她也许还会难过。
但现在——
她已经习惯了。
或者说——她已经麻木了。
她买完东西就走。
付了钱。拿了东西。转身就走。
不说谢谢。不说再见。什么都不说。
不是她没有礼貌。是她不敢开口。
她一开口,别人就会多看她两眼。一多看两眼,就会看到她的白发和灰眼睛。一看到白发和灰眼睛——事情就变复杂了。
所以她尽量不说话。
尽量像影子一样活着。
不在任何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三天。
她像一阵风。
刮过一个又一个村庄。一片又一片田野。
不留下任何痕迹。
也不带走任何东西。
第二年,她开始走进荒野。
她发现自己更喜欢没有人的地方。
森林。山谷。河流。沼泽。
在那些地方,没有人盯着她看。没有人在背后议论她。没有人害怕她。
只有她一个人。
和——虚无。
虚无是她的伴侣。
不。伴侣这个词不对。
虚无更像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又或者——她是虚无的一部分。
在荒野里,她可以随时切换到网眼视角。她可以看着这个碎掉的世界。她可以和虚无"说话"。
虚无越来越喜欢她了。
不。不是喜欢。是——依赖。
她走到哪里,虚无就跟到哪里。
不是那种汹涌的、吞噬一切的跟随。
是那种安静的、温柔的、像影子一样的跟随。
虚无会在她周围聚集。很淡很淡的一层灰色雾气。像是给她披了一件看不见的斗篷。
那些雾气不会伤害任何东西。因为苍在控制着它们。
她学会了控制虚无。
第一年是吸收。第二年是引导。到了第三年——她已经可以让虚无做一些简单的事情了。
比如——让虚无在她的脚下铺一条路。
这样她走在沼泽里的时候,脚就不会陷进去。
比如——让虚无托住她。
这样她从高处跳下来的时候,不会摔伤。
再比如——让虚无变成一只手。
帮她摘树上的果子。帮她推开沉重的门。帮她——
在她寂寞的时候,轻轻地拍拍她的肩膀。
这些事情很小。
但对苍来说——
这意味着她不是一个人。
她有虚无。
虚无也有她。
她们互相陪伴。
在这空旷的、荒凉的、没有人愿意接纳她们的世界里。
第二年冬天的时候,苍生过一场大病。
不是感冒。不是发烧。是一种说不出来的难受。
她的身体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打架。冷的和热的。黑的和白的。空的和满的。两股力量在她的骨头里撕扯。把她撕成两半。
她在一个废弃的谷仓里躺了三天三夜。
没有吃的。没有喝的。只有身下一堆发霉的干草。
她以为自己会死。
真的以为。
那时候她甚至想——死了也好。死了就不用再流浪了。不用再被人叫怪物了。不用再一个人了。
但她没有死。
第三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双灰色的眼睛。那双眼睛看着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看着。
然后苍醒了。
病好了。
而且——她的能力变强了。
比以前强了很多。
好像那场病不是病。是一次蜕皮。一次进化。一次——向虚无更近一步的转变。
从那以后,苍就很少生病了。
几乎不生病。
她的身体越来越结实。越来越不怕冷。越来越不需要食物和水。
好像她正在从一个"人",慢慢地变成别的什么东西。
第三年,苍的能力又变强了。
她不仅能吸收虚无、引导虚无。
她还能——
"看"得更远了。
以前她只能看到自己周围的网眼。几十步。最多几百步。
但现在——
她能看到几里之外的网眼。
她能"看见"几十里外的虚无聚集点。她能"感觉"到哪里的网眼正在变大。哪里的空间即将破裂。
就像——
她有了第六感。
虚无的第六感。
她能预知虚无的出现。
有一次,她经过一个小村庄。
她感觉到了。
村子的地底下。网眼正在变大。很快就会有虚无涌出来。
她在村外站了很久。
她在犹豫。
要不要告诉他们?
告诉了又能怎么样?
他们会相信她吗?
一个白发灰瞳的陌生女孩,跑到村子里说"地下要冒出灰色的雾气了,你们快跑"——
他们只会把她当成疯子。或者女巫。
弄不好还会把她绑起来烧死。
苍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村子里袅袅升起的炊烟。
孩子们在院子里跑。女人在河边洗衣服。男人在田地里干活。
一切都很平静。很祥和。
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苍的拳头攥紧了。
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疼。
但她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不是因为她冷血。
是因为——她试过。
上一个村子。她也试着警告过他们。
结果呢?
他们朝她扔石头。
骂她是女巫。是灾星。是带来厄运的怪物。
然后她走了。
第二天,虚无从村子中央涌了出来。
半个村子消失了。
苍在远处的山上看着。
看着灰色的雾气吞没了那些房屋。吞没了那些田地。吞没了那些——昨天还朝她扔石头的人。
她没有哭。
也没有笑。
她只是看着。
面无表情地看着。
然后她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她就不再警告任何人了。
人们不相信她。
人们害怕她。
人们宁愿死——也不愿意听一个怪物说的话。
那就这样吧。
苍想。
他们有他们的选择。
我有我的路。
但有一件事,苍始终没有忘记。
桃。
她每天都会想起桃。
吃饭的时候。走路的时候。睡觉的时候。看星星的时候。
每一个孤独的瞬间。
她都会想起桃。
想起桃粉色的头发。粉色的眼睛。温暖的笑容。柔软的手。
想起桃说——
"我等你。"
"不管等多久。"
"十年。二十年。五十年。我都等。"
苍每次想到这里,心脏就会疼。
不是生理上的疼。
是——灵魂的疼。
她的心脏里住着虚无。虚无是没有痛觉的。
但她还是会疼。
因为桃是她和这个世界之间唯一的联系。
是她和"人类"之间唯一的纽带。
如果没有桃——
她也许早就完全变成虚无了。
三年来,她的身体里的虚无越来越多。
她能感觉到。
她的皮肤越来越冷。她的心跳越来越慢。她需要的睡眠越来越少。她甚至——不需要吃东西也能活下去。
虚无在滋养她。
也在——改变她。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保持"人类"的身份多久。
一年?两年?还是——
已经不到一年了?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在她完全变成虚无之前——
她要再见桃一面。
至少一面。
告诉她——
我没有忘记你。
第十三个生日那天。
苍自己都差点忘了。
是那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摸着手腕上的粉色丝带,突然想起来的。
哦。今天是我的生日。
十三岁了。
她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
生日快乐,苍。
然后她笑了一下。
很轻的一个笑。
笑着笑着,她就觉得有点难过。
因为没有人对她说生日快乐。
除了她自己。
苍站在一座小山的山顶上。
山脚下是一个小镇。
镇子里有教堂。有钟楼。有集市。
今天是赶集的日子。人很多。
苍站在山顶的橡树下,看着山下的人群。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多人了。
三年了。
她一直在荒野里游荡。很少靠近人类的聚居地。
但今天——
她想下去看看。
只是看看。
她想感受一下人群的温度。哪怕只是远远地感受。
因为今天是她的生日。
她想给自己一个礼物。
一个——哪怕只有一点点的——"还活着"的感觉。
苍走下山。
她混进了赶集的人群里。
人很多。很挤。很吵。
叫卖声。讨价还价的声音。孩子的哭声。狗叫声。马车的轱辘声。
所有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
苍走在人群里。
她的白发很显眼。
很多人看向她。
但没有人多说什么。
因为集市上什么人都有。走南闯北的商人。流浪的艺人。吉普赛人。
一个白头发的女孩——虽然少见,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苍松了一口气。
她慢慢地走着。
看着两边的摊位。
卖面包的。卖蔬菜的。卖布料的。卖铁器的。卖草药的。
每一个摊位前都围着人。
热气。香气。人气。
所有这些"活着"的气息,包围着她。
苍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跳动。
比平时快一点。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很轻。很淡。
几乎看不见。
但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笑。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女孩。
在一个卖花的摊位前。
粉色的头发。
苍的呼吸停住了。
她的脚像钉在了地上一样,动弹不得。
粉色的头发。
和桃一样的粉色头发。
那个女孩背对着她。正在挑花。她的粉色头发垂在背后,用一根蓝色的丝带系着。
她的个子比三年前的桃高了很多。肩膀也更宽了一点。
但那粉色——
是一样的。
苍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
咚。咚。咚。
像是要从胸口跳出来一样。
是她吗?
是桃吗?
桃怎么会在这里?
她不是应该在修道院里吗?
苍的脚抬了起来。
她想走过去。
她想拍拍那个女孩的肩膀。
她想叫她的名字。
——桃。
但她没有动。
因为她害怕。
害怕那不是桃。
害怕只是一个长得像的陌生人。
她更害怕——
那真的是桃。
而桃已经不认识她了。
或者——
桃已经有了新的朋友。新的生活。新的一切。
而她——
只是一个过去的影子。
苍站在人群里。
看着那个粉色头发的背影。
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那个女孩买完花,转过身来。
苍看到了她的脸。
不是桃。
是一个陌生的女孩。
眼睛是棕色的。鼻子上有雀斑。笑容很灿烂。
不是桃。
苍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很疼。
但同时——
她又松了一口气。
不是她。
太好了。
不是她。
苍低下头,转身往回走。
她走得很快。
几乎是在跑。
她挤出人群。走出小镇。一直走到了山脚下。
然后她停下来。
扶着一棵树,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眼泪从她的灰色眼睛里涌出来。
掉在地上。
渗进泥土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是因为失望吗?
还是因为——松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
她想桃了。
非常非常想。
想得心脏都要碎了。
那天晚上。
苍在树林里生了一堆火。
不是为了取暖。她不冷。
是为了——有一点光。有一点人气。
她坐在火堆边,看着跳动的火焰。
火是橙色的。
很亮。很热。
和虚无的灰色完全不一样。
火是"存在"的象征。
而虚无是"不存在"的象征。
它们是相反的。
苍伸出手,靠近火焰。
火的温度让她的手有了一点感觉。
不是热的感觉。是——
"我还存在着"的感觉。
因为虚无没有温度。
而火有。
只要她还能感觉到温度——
她就还没有完全变成虚无。
苍把手收回来。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根粉色的丝带。
很旧了。边缘有些磨损。颜色也褪了一点。
但还是粉色的。
这是桃送给她的。
在她离开修道院的前一天。
桃把自己头发上的丝带解下来,系在了苍的手腕上。
"这样你就不会忘了我了。"桃当时说。
"我不会忘的。"苍说。
"万一呢。"桃眨眨眼睛,"万一你走了很远很远的路,遇到了很多很多人,然后就把我忘了呢?有了这个丝带,你一看到它就会想起我了。"
苍当时笑了。
"好。"她说,"我永远都不会摘下来。"
三年了。
她真的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洗澡的时候也戴着。睡觉的时候也戴着。哪怕丝带已经旧了,磨损了,褪色了——
她也没有摘。
因为这是桃送给她的。
是她和桃之间——唯一的联系。
苍用手指轻轻地抚摸着丝带上的磨损痕迹。
丝带的温度被她的手冰得发凉。
但她知道——
它曾经是暖的。
因为它曾经系在桃的头发上。
那里有桃的温度。桃的味道。桃的一切。
苍把丝带贴在脸上。
轻轻地。
像是在抚摸桃的脸。
"桃。"她低声说,声音很轻,轻得只有火焰能听到,"我好想你。"
火焰跳动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她。
第十三岁的冬天。
苍生病了。
这是她第一次生病。
三年来,她从来没有生过病。虚无的力量让她的身体变得很"强"——不是力量上的强,是那种不会生病、不会受伤的强。
但这一次——
她病倒了。
不是生理上的病。
是——灵魂的病。
虚无的比例太高了。
她的身体承受不住了。
她发起了高烧。
不是普通的发烧。是——从身体内部往外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骨头里燃烧。
她躺在一个废弃的牧羊人的小屋里。
躺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身上盖着一堆干草。
她的意识模糊了。
她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
一天?两天?还是——一个星期?
她只知道——
她很冷。
又很热。
她的身体在发抖。但她的皮肤是烫的。
她的眼前出现了幻觉。
她看到了桃。
粉色的头发。粉色的眼睛。笑着向她跑过来。
她伸出手。
想抓住桃。
但桃的身影从她的手指间穿了过去。
像是一阵烟。
然后她看到了虚无。
无边无际的灰色海洋。向她涌过来。要把她吞没。
她想后退。
但她的脚动不了。
灰色的海水没过了她的脚。她的腿。她的腰。她的胸。
然后是脖子。
然后是——
脸。
"不——"
她想喊。
但发不出声音。
灰色的海水涌进了她的嘴里。她的鼻子里。她的眼睛里。她的耳朵里。
她在往下沉。
往下沉。
沉到最深处。
然后——
她看到了那双眼睛。
灰色的眼睛。
和她的眼睛一模一样的眼睛。
那双眼睛从虚无的深处看着她。
静静地。
——来吧。
那个声音说。
——来我这里。
——这里没有痛苦。没有孤独。没有恐惧。
——来吧。
苍的身体放松了。
是啊。
没有痛苦。没有孤独。没有恐惧。
那多好啊。
她闭上眼睛。
任由自己往下沉。
往下沉。
就在她即将完全沉入虚无的时候——
她的手腕碰到了什么东西。
一根丝带。
粉色的丝带。
苍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桃。
她想起了桃。
想起了桃粉色的笑脸。想起了桃温暖的手。想起了桃说——
"我等你。"
"我会等你的。"
"不管等多久。"
"不——"苍的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声音,"我不能……我不能就这样走了……"
她还有约定。
她还有桃。
她还不能变成虚无。
至少——现在还不能。
苍用尽全身的力气,向上挣扎。
灰色的海水在拉扯她。要把她拖下去。
但她在往上爬。
用指甲抠。用牙齿咬。用全部的意志。
往上。
往上!
——为什么?
虚无的声音在她的脑海里回响。带着困惑。带着不解。
——为什么要回去?那边有什么好的?
"有人……"苍喘着气,"有人在等我……"
——等你?
"对。"苍说,她的声音因为用力而发抖,但很坚定,"有人在等我。我必须回去。"
虚无沉默了。
然后——
拉扯的力量消失了。
灰色的海水托住了她。
轻轻地。温柔地。
把她往上送。
像是在说——
好吧。
那你回去吧。
但记得回来。
我会等你。
苍醒了。
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破旧的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方形的光斑。
她躺在干草堆里。
身上盖着自己的外套。
她坐起来。
头还有点晕。但烧已经退了。
她抬起手。
手腕上的粉色丝带还在。
旧的。磨损的。褪色的。
但好好的。
苍把丝带贴在脸上。
眼泪涌了出来。
不是难过的眼泪。是——劫后余生的眼泪。
她差点就走了。
差点就永远地留在虚无里了。
是桃救了她。
不。是她对桃的思念救了她。
那根粉色的丝带——是她和人类世界之间最后的一根线。
只要这根线还在。
她就不会掉下去。
苍深吸了一口气。
她站起来。
走到门口。
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
外面是一片白色的世界。
下雪了。
很大的雪。
整个世界都被白雪覆盖了。
纯净的。安静的。白色的世界。
苍站在门口,看着这片白色的世界。
她的白发和白雪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头发,哪里是雪。
她灰色的眼睛里映着白色的光。
"我要去找她。"她轻声说。
不是对虚无说的。是对自己说的。
"桃。我要去找你。"
她不知道桃在哪里。
修道院已经不在了——半年前,她路过修道院的时候,那里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虚无吞噬了它。
院长嬷嬷呢?其他孩子呢?玛莎呢?
她不知道。
也许都死了。
也许——逃了。
桃呢?
桃在哪里?
她还活着吗?
苍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要找到桃。
不管花多久。不管走多远。不管遇到多少困难。
她一定要找到她。
因为——
有人在等她。
而她——
也在想着那个人。
从那天起,苍不再漫无目的地游荡了。
她有了目标。
找桃。
她开始往北方走。
因为她听说——北方有一个教会。星辰教会。专门对付虚无的教会。
她还听说——教会里有很多觉醒者。那些和她们一样,拥有特殊能力的人。
如果桃还活着。
如果桃也觉醒了。
那她很可能会去那里。
苍朝着北方走去。
一步一步。
穿过森林。穿过田野。穿过废墟。穿过一个又一个被虚无吞噬过的村庄。
她随身带着一把小刀。是她用一把破剪刀自己磨的。很锋利。
她还带着一个火折子。一小包干粮。一个水袋。
这些就是她的全部家当。
全部塞在一个小小的布包里。背在背上。
走到哪里。带到哪里。
就像她这个人一样——没有根。没有家。什么都没有。只有背上的那一点东西。和身体里的虚无。
雪在她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风刮在她的脸上。
但她不冷。
一点都不冷。
因为她的心里有一团火。
一团粉色的火。
那是桃的颜色。
那是希望的颜色。
她走了三个月。
从冬天走到春天。
从南部走到中部。
她越来越靠近北方了。
也越来越靠近——那个传说中的星辰教会。
一路上,她听到了很多关于星辰教会的传闻。
"教会的首领叫塞莱斯特。是白星之力的持有者。很厉害。"
"教会里有三百多个觉醒者。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能力。"
"他们建了一座城市。叫圣城。虚无进不去的圣城。"
"真的假的?虚无还能被挡住?"
"真的。听说有白星之力的保护。"
苍听着这些传闻。
心里越来越确定。
桃一定在那里。
桃那么善良。那么有正义感。如果她知道有一个能对抗虚无的教会——她一定会去的。
苍加快了脚步。
她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快到了。
快见到桃了。
三年了。
桃现在是什么样子?
她长高了吗?
她的粉色头发变长了吗?
她还会像以前一样笑吗?
她——
还记得她吗?
苍的脚步又慢了下来。
她的心里涌起一阵不安。
三年了。
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
也许桃已经变了。
也许桃已经有了新的朋友。新的生活。
也许桃——
已经把她忘了。
苍停在路边的一棵树下。
她抬起手,摸着手腕上的粉色丝带。
丝带已经很旧了。
但颜色还在。
粉色还在。
"不会的。"她低声对自己说,"桃不会忘了我的。"
她说得很轻。
像是在说服自己。
又像是——在祈祷。
风从树林间吹过。
发出"沙沙"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回应她。
像是虚无在说——
走吧。
去见她。
春天快要结束的时候。
苍终于看到了圣城的城墙。
很高的城墙。
灰白色的石头砌成的。
城墙上站着守卫。穿着银白色的铠甲。手里拿着剑。
城墙的上方——有一层淡淡的白色光罩。
像是一个透明的碗。把整座城市罩在了里面。
那就是白星之力的保护罩。
苍站在城外的一个小山坡上。
看着那座城市。
她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
桃。
桃就在里面吗?
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
她迈开脚步。
向着那座城市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每走一步,她的心跳就快一点。
她的手心里全是汗。
她已经三年没有这么紧张过了。
三年来,她面对过虚无。面对过狼群。面对过想要抢劫她的歹徒。面对过想要烧死她的村民。
她从来没有紧张过。
但现在——
她紧张了。
因为她要见的人是桃。
她唯一的朋友。
她活下去的理由。
苍走到了城门口。
城门口有很多人。
进城的。出城的。商人。旅人。难民。
守卫在检查每一个进城的人。
不是检查身份。是检查——有没有被虚无污染。
苍站在队伍的最后面。
她低着头。让白发从脸颊两边垂下来,遮住一部分脸。
她不想太显眼。
但她的白发还是太显眼了。
周围的人都在看她。
窃窃私语。
和以前一样。
苍习惯了。
她不在乎。
她只在乎一件事——
桃在不在里面。
队伍慢慢地往前移动。
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
很快就轮到她了。
守卫是一个穿着银白铠甲的年轻男人。他的肩膀上有一颗蓝色的星星徽章。
"名字。"守卫说。
"苍。"
守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白发。灰瞳。
他肯定也被震到了。
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
"从哪里来?"
"南方。"
"有身份证明吗?"
苍摇摇头。
"没有。"
守卫皱了皱眉头。
"那你进城做什么?"
"找人。"
"找谁?"
苍张了张嘴。
她想说"桃"。
但她又停住了。
桃在这里会用什么名字?
还是叫桃吗?
还是——有了别的名字?
她不知道。
"一个朋友。"她说,"粉色头发的女孩。她的能力是银白色的丝线。"
守卫的眼睛眯了起来。
"粉色头发?银白丝线?"他重复了一遍,然后眼神变了,"你说的是……茧之圣女?"
苍愣住了。
"茧之圣女?"
"对。"守卫点点头,"桃大人是我们教会的茧之圣女。地位很高的。你认识她?"
苍的心脏猛地一跳。
桃大人。
茧之圣女。
桃在这里。
她真的在这里。
而且——她过得很好。
苍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眼泪差点涌出来。
她赶紧低下头。
"嗯。"她的声音有点沙哑,"我是她的朋友。"
守卫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眼神里有怀疑。
一个穿着破旧斗篷、白头发灰眼睛的流**孩——是茧之圣女的朋友?
怎么看都不像是真的。
但他也没有多说什么。
"进去吧。"他说,"圣女大人住在教会的内殿。你要是能进去,就自己去找她吧。"
苍抬起头。
"谢谢。"
她走进了城门。
穿过白色的光罩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一丝阻力。
像是穿过了一层薄薄的水膜。
然后——
她走进了圣城。
街道很宽。
人很多。
两边是石砌的房子。有商店。有酒馆。有旅馆。
人们在街上走着。笑着。说着话。
这里和外面的世界完全不一样。
外面的世界是灰色的。是废墟。是绝望。
而这里——
是白色的。是热闹的。是有希望的。
这就是星辰教会守护的地方。
这就是——桃所在的地方。
苍站在街道中央。
看着周围的一切。
她的心跳得很快。
快到她都能听到声音。
咚。咚。咚。
桃。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