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个人看天空
日子在重复中流逝。
十月过去了。十一月来了。天气从凉爽变成了寒冷。桃花姐的校服外面多了一件灰色的针织开衫,是她妈妈从衣柜深处翻出来的。开衫有点大,袖子长出了一截,她要把袖口卷起来才能露出手。
她不在乎。只要暖和就行。
她的生活没有任何变化。
每天早上六点三十分起床。六点五十分吃早餐。七点出门。走十五分钟的路到学校。上课。午休去天台。放学回家。吃饭。写作业。洗澡。睡觉。
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但她偶尔会在程序之外做一些微小的偏离。比如回家路上绕远路走一条没走过的小巷。比如在便利店门口停下来看橱窗里的杂志封面。比如在天台数星星的时候多等一个小时,等到天完全黑了才回家。
这些微小的偏离是她唯一的"自由"。
像是一个被关在透明盒子里的人,在盒子的角落里找到了一条细细的缝隙。缝隙太小了,出不去。但至少能呼吸到不一样的空气。
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一。
桃花姐在天台上发现了一件事。
天台角落那台废弃的空调外机上,长了一株草。
一株很小很小的草。嫩绿色的。两片叶子,一根茎。不知道是怎么长出来的。空调外机上只有灰尘和铁锈。没有泥土。没有水。
但它就是长了出来。
桃花姐蹲下来看。草的根部扎在空调外机的一个缝隙里,那里有一点点积水——大概是上次下雨留下的。灰尘和铁锈的混合物勉强算是"土壤"。
"你怎么活下来的?"她小声问那株草。
草没有回答。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一株草。
但桃花姐觉得它很厉害。
在一个没有泥土、没有阳光、没有人照顾的角落里,它就是长出来了。不是为了被谁看见。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就是——活着。
她从那天开始,每天中午都会给那株草浇一点水。从天台的洗手池接一杯水,端过来,小心翼翼地倒在草的根部。
这是一个秘密。
没有人知道她在给一株野草浇水。没有人注意到天台角落多了一杯水。没有人注意到她每天在天台待的时间变长了五分钟。
这五分钟是她一天中最安静的五分钟。
不是寂寞的安静。是——陪伴的安静。
她有一个需要她照顾的东西了。虽然只是一株草。
十一月第二个星期三。
桃花姐的日常生活出现了一个新的"固定项目"。
放学路上,她经过那条小巷的时候,发现了一只流浪猫。
不是那天在天台遇到的橘猫。是一只黑色的猫。瘦瘦的,毛有些脏,但眼睛很亮。黄色的眼睛。像两颗琥珀。
黑猫蹲在巷口的垃圾桶旁边,看着她。
她也看着黑猫。
"你也是一个人吗?"
黑猫"喵"了一声。
她从书包里拿出半块没吃完的饼干——那是午休时从天台的便当里偷偷留下来的。她把饼干掰碎,放在地上。
黑猫犹豫了一下。然后走过来,低头吃了。
从那天开始,她每天放学都会绕路去那条巷子。带一点食物。有时候是饼干,有时候是面包店里买不起只能闻闻然后偷偷掰一小块带走的边角料。
她的生活里多了两个秘密。天台上的草。巷子里的猫。
一个是她照顾的植物。一个是她投喂的动物。
都不是人。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有一天这两个秘密也消失了,她的世界里就什么都不剩了。
十一月的第三个星期五。
那天发生了一件事。
很小的一件事。
午休时间,桃花姐在天台给草浇完水,正准备回教室。走到天台门口的时候,她听到门后面有声音。
是笑声。
几个女生的笑声。
她犹豫了一下。推开门。
三个女生站在天台中间,围在一起看手机。她们看到桃花姐,安静了一秒。
"……你怎么来了?"一个短发女生问。
"这里是公共的。"桃花姐小声说。
"我们占了。"短发女生说。语气不是命令,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宣告。
桃花姐看了看四周。天台很大。没有"占"的说法。但她没有争辩。
"……我去那边。"她指了指矮墙那边。
"随便。"
桃花姐走到矮墙边坐下来。她的后背靠着墙,能隐约听到那几个女生在聊什么。
"……你知道吗,她好像没有朋友诶。"
"谁?"
"就刚才那个。粉头发那个。"
"林桃花?"
"对。她每天都一个人。"
"好可怜。"
"不是可怜,是奇怪吧。"
"也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待着,也不和任何人说话。"
"她是不是有什么病啊?"
"社交恐惧症?"
"不知道。反正好奇怪。"
桃花姐坐在矮墙边,手指扣着水泥墙面上的裂纹。
她没有难过。
她只是觉得——她们说得对。
她确实很奇怪。
一个不正常的人才会每天一个人吃饭。一个不正常的人才会和野草流浪猫交朋友。一个不正常的人才会觉得天花板上的裂缝像一条河。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很白。白到几乎透明。
如果能真的变透明就好了。那样就不用被议论了。透明的东西不需要朋友。透明的东西不会被说"奇怪"。透明的东西可以安安静静地存在于空气中,谁都不会注意到。
但她变不了。
她只能坐在这里,听着身后的议论声,假装没有听到。
那几个女生在天台待了二十分钟。然后嘻嘻哈哈地走了。
她们走了之后,桃花姐在天台又待了很久。
她没有吃饭。便当盒在书包里,但她不饿。
她看着天空。
天空是灰色的。不是那种干净的灰蓝色。是阴沉的、厚重的、像是要下雨的灰。
"如果我能变成天空就好了。"她想。
"天空那么大。谁都不会去议论天空。"
"天空可以一个人在那里。没有人会说天空奇怪。"
风从远处吹过来。冷的。
她把开衫裹紧了一点。
然后她看到了一件事。
天空的灰色里,有一条线。
很细。很淡。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那条线从天空的西侧延伸到东侧。像是有人在灰色的天空上划了一刀。
"……什么?"
她揉了揉眼睛。再看。
那条线还在。
但也许只是云的缝隙。也许只是飞机留下的痕迹。也许什么都没有。
她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酸了。
然后那条线消失了。
或者说是天空恢复了正常。灰色变成了均匀的灰色。没有线。没有裂缝。什么都没有。
"是我看错了吧。"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拿起书包。
走出天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天空。
一切正常。
但她总觉得——刚才那条线的位置,天空的颜色比其他地方稍微暗了一点点。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个地方,正在往里面渗。
她摇了摇头。
不想了。
回家。吃饭。写作业。洗澡。睡觉。
天花板的裂缝。
"今天也什么都没发生。"
闭眼。
入睡。
梦里又是那片灰色的荒原。
但这次,荒原上多了一朵花。
灰色的花。灰色的茎。灰色的叶子。
但它在开放。
花瓣在缓慢地展开。像是在用很大的力气,推开压在上面的什么重量。
桃花姐蹲下来看那朵花。
花的中心有一个小小的光点。暗红色的。像一颗快要熄灭的火星。
"这是什么?"
没有回答。
荒原上只有她和那朵花。
灰色的少女没有出现。
只有花在开放。
一朵一朵。
不知道从哪里,更多的灰色花蕾从地面冒出来。
一朵。两朵。十朵。一百朵。
整个荒原开始开花。
灰色的花。暗红色的光。
桃花姐站在花海中间。
她觉得那些花在看她。
不是在用眼睛看。花没有眼睛。
但她就是觉得——它们在注视着她。
在等待她。
"等我?"她问。
"等我什么?"
花没有回答。
只是继续开放。
她给那株草取了个名字。
叫"小绿"。
很普通的名字。
普通到大街上随便喊一声,都有十株草答应。
但她觉得很好。
很实在。
很配它。
它就是绿色的。
所以叫小绿。
就像她是粉色头发的,所以叫桃花。
名字本来就只是一个代号而已。
有没有人叫,都无所谓。
反正小绿听不懂。
反正它也不会回应。
但她还是每天叫它的名字。
"小绿,我来了。"
"小绿,喝水啦。"
"小绿,今天过得怎么样啊。"
虽然从来没有回应。
但她还是每天说。
因为说出来,就好像真的有什么在听一样。
就好像她真的有一个朋友一样。
就好像——她不是一个人一样。
十一月的某个周末。
她一个人去了书店。
不是因为想买书。
是因为书店里人多。
而且安静。
每个人都在看自己的书。
没有人会注意到她。
没有人会觉得她一个人很奇怪。
在书店里,一个人是正常的。
大家都是一个人来的。
都是来看书的。
所以她可以安心地待着。
待多久都没关系。
她会在书店里待上好几个小时。
从一楼看到二楼。
从小说区看到漫画区。
从参考书看到画册。
她不买书。
只是看。
站着看。
蹲着看。
坐在地上看。
反正没有人管她。
反正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就像一个幽灵。
在书架之间飘来飘去。
看了很多书。
知道了很多故事。
但什么都没有带走。
什么都没有留下。
就像她这个人一样。
从世界上飘过。
什么都带走。
什么都留下。
她最喜欢看的是绘本。
那种画得很漂亮的绘本。
有公主的。
有动物的。
有精灵的。
每一页都画得很精致。
颜色很鲜艳。
故事很简单。
结局很美好。
王子和公主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小动物们找到了回家的路。
精灵们战胜了邪恶的魔王。
都是大团圆结局。
都是幸福快乐的。
都是——她不可能拥有的。
但她还是喜欢看。
因为看的时候,她可以暂时忘记自己的人生。
暂时进入到那些美好的故事里。
暂时变成故事里的主角。
暂时拥有幸福快乐的结局。
虽然合上书之后,一切都会回到原点。
虽然看完之后,她还是她。
还是那个透明的、孤独的、没有人在意的林桃花。
但至少在看书的那几分钟里。
她是幸福的。
那就够了。
真的够了。
黑猫第一次蹭她手的那天,她高兴了一整晚。
回到家之后,她一直盯着自己的手看。
就是这只手。
被猫蹭过的手。
黑猫的毛蹭过她的手背。
软软的。
暖暖的。
有点痒痒的。
那种感觉一直留在她的手背上。
散不掉。
洗都洗不掉。
她舍不得洗手。
真的舍不得。
怕一洗手,那种感觉就没了。
怕一洗手,黑猫留下的温度就没了。
怕一洗手——证明她被触碰过的证据就没了。
所以她那天晚上没有洗手。
吃饭的时候用另一只手。
写作业的时候用另一只手。
甚至刷牙的时候都用另一只手。
很不方便。
但她不在乎。
她要留住那种感觉。
留住那一点点的温度。
留住——她不是透明的证据。
哪怕只有一个晚上。
哪怕只有一只手。
她也要留住。
那些女生走了之后,桃花姐在天台上待了很久。
她没有哭。
哭是给有资格哭的人的。
她没有资格。
她只是觉得——她们说得对。
她确实很奇怪。
一个不正常的人才会每天一个人吃饭。
一个不正常的人才会和野草流浪猫交朋友。
一个不正常的人才会觉得天花板上的裂缝像一条河。
她们没有说错。
真的没有说错。
错的是她。
是她不正常。
是她不该存在。
所以才会被议论。
所以才会被孤立。
所以才会——一个人。
都是她的错。
都是她自己造成的。
怪不得别人。
真的怪不得。
她不知道自己在天台上坐了多久。
久到太阳都快下山了。
久到下午的课都快要结束了。
但她不想回去。
不想回教室。
不想看到那些人。
不想听到那些议论。
她只想待在这里。
待在只有她一个人的天台上。
待在这个她唯一可以安心的地方。
哪怕会被老师骂。
哪怕会被罚站。
哪怕请家长。
她都不在乎。
反正她妈妈也不会在意。
反正老师也不会真的把她怎么样。
反正——没有人真正在意她去了哪里。
不是吗。
她就像一个逃学的坏学生。
但她不是坏学生。
她只是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小孩。
一个被世界抛弃了的小孩。
一个——找不到自己位置的小孩。
灰色的花越来越多。
多到看不到尽头。
多到整个荒原都变成了花的海洋。
桃花姐站在花海中间。
她觉得自己也快要变成一朵花了。
灰色的花。
暗红色的花心。
和其他所有的花一样。
扎根在这片灰色的荒原上。
一起开放。
一起呼吸。
一起心跳。
如果真的变成了花,会怎么样呢?
会更快乐吗?
还是会更痛苦?
她不知道。
但她觉得——也许做一朵花也不错。
至少不用思考。
不用感受。
不用因为孤独而难过。
不用因为透明而自卑。
就只是开着。
单纯地开着。
为自己开着。
不用在意任何人的眼光。
不用讨好任何人。
不用害怕被任何人讨厌。
就只是存在着。
安安静静地。
简简单单地。
存在着。
那样也挺好的。
对吧。
十一月的雨水很多。
一下就是好几天。
阴沉沉的。
湿漉漉的。
让人心情很不好。
但桃花姐不讨厌下雨。
甚至还有点喜欢。
因为下雨的时候,天台上就更没有人来了。
她就可以安安心心地待在那里。
不用担心有人闯进来。
不用担心有人议论她。
不用担心——有人会看到她的脆弱。
下雨的时候,她会撑着伞去天台。
伞也是灰色的。
是她妈妈给她买的。
最普通的折叠伞。
没有花纹。
没有图案。
灰扑扑的。
和她这个人一样。
她会撑着伞,站在矮墙旁边。
看着雨从天上落下来。
一滴。
两滴。
三滴。
落在水泥地面上。
砸出小小的水洼。
然后扩散。
然后消失。
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像她一样。
雨的声音很好听。
沙沙的。
哗哗的。
有时候大有时候小。
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一首——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歌。
她可以站在雨里听很久。
久到腿都麻了。
久到伞骨都酸了。
久到——午休都快要结束了。
她才会慢悠悠地走下天台。
裤脚湿了一片。
鞋子里也进了水。
凉凉的。
但她不在乎。
反正她本来就是凉的。
凉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
对吧。
她给黑猫买了一个碗。
塑料的。
蓝色的。
上面印着小鱼的图案。
五块钱。
她从零花钱里省出来的。
以前她都是把猫粮倒在塑料袋上。
但塑料袋太软了。
风一吹就跑。
而且也不卫生。
所以她攒了几天的零花钱,给小黑买了一个碗。
虽然只是一个很便宜的塑料碗。
但她觉得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这意味着——小黑有饭碗了。
这意味着——小黑不再是一只完全的流浪猫了。
这意味着——有人在照顾它。
有人在关心它。
虽然这个人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初中生。
虽然这个人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但至少,她在努力。
努力给小黑一个碗。
努力给小黑一口饭。
努力给小黑——一点点家的感觉。
她把碗放在巷子深处的一个角落里。
淋不到雨的地方。
每天放学,她都会把猫粮倒在碗里。
然后小黑就会从某个地方跑出来。
开始吃。
她蹲在旁边看着。
看着小黑吃饭的样子。
心里满满的。
像是在照顾自己的小孩一样。
像是——找到了一点存在的意义。
她不再是一个完全没用的人了。
她还能照顾一只猫。
她还能给另一个生命提供食物和温暖。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天台的角落里有一个废弃的铁架子。
据说以前是晾拖把用的。
现在已经锈迹斑斑了。
上面挂着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破布。
绳子。
还有一个坏掉的塑料盆。
乱七八糟的。
但桃花姐不觉得脏。
反而觉得很亲切。
因为这些东西和她一样。
都是被人遗忘的。
都是被丢在角落里的。
都是——没有人要的。
同病相怜。
对吧。
她有时候会坐在铁架子旁边。
靠着那些生锈的铁管。
晒晒太阳。
发发呆。
想想事情。
铁架子虽然旧了。
但还很结实。
靠上去很稳。
像一个老朋友的肩膀。
虽然粗糙。
虽然冰冷。
但很可靠。
不会离开你。
不会抛弃你。
不会有一天突然就不见了。
因为它已经被遗忘在这里了。
因为它哪里都去不了。
所以它会一直在这里。
陪着你。
直到你毕业。
直到你离开这个学校。
直到——连你都忘了它。
它还会在这里。
默默地。
等待着。
下一个被遗忘的人。
她曾经在天台上捡到过一枚硬币。
一角钱的。
旧旧的。
锈迹斑斑的。
不知道是谁掉的。
也不知道掉在这里多久了。
她把硬币捡了起来。
放在手心。
凉凉的。
硬硬的。
很真实。
她盯着那枚硬币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放在了空调外机上面。
放在小绿的旁边。
作为一个纪念。
纪念她和小绿的相遇。
纪念这个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基地。
纪念——她的孤独。
一角钱很少。
什么都买不了。
但它是一个证据。
证明她来过这里。
证明她在这个天台上待过。
证明——她存在过。
哪怕只有一枚硬币的重量。
哪怕只有一个角落的空间。
哪怕——只有她自己知道。
也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