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世界是灰色的
桃花姐曾经做过一个实验。
那是她初二的某个周末。她在网上看到了一个心理测试——"你的孤独指数是多少?"。测试有二十道题。每题有四个选项。从"完全不符合"到"完全符合"。
她每一题都选了"完全符合"。
"你一个人吃饭的时候会觉得不自在吗?"完全符合。
"你在人群中会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吗?"完全符合。
"你有没有一个可以倾诉的人?"——这道题的选项是"有"/"偶尔有"/"很少"/"没有"。她选了"没有"。
"如果你明天消失了,你觉得会有多少人注意到?"选项是"很多人"/"几个人"/"一两个"/"没有人"。她选了"没有人"。
测试结果:孤独指数100/100。
页面下面有一行小字:"你的孤独指数达到了满分。建议你寻求专业的心理咨询帮助。"
桃花姐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
她关掉了网页。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里写了一段很长的话。那是她写日记以来最长的一段。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不是某一天突然变孤独的。是慢慢的。像水渗进沙子里那样。一点一点。等到我发现的时候,已经全部都是空的了。"
"小学的时候还有人跟我说话。虽然不多,但总有那么一两个。大概是出于礼貌。老师让分组活动,总得有个搭档。那时候的搭档都是随机分配的。谁坐得近就跟谁一组。但上了初中之后,分组变成了自由选择。自由选择的结果就是——没有人选我。"
"第一次被落下是在初一的体育课。老师让大家两两分组做练习。所有人都在找自己的搭档。我站在操场上,等着有人来找我。没有人来。我等了大概三分钟。然后老师说'林桃花,你来跟我一组'。老师跟我做了一整节课的搭档。她看我的眼神很温柔。那种温柔的怜悯。我不想被怜悯。"
"后来我就习惯了。习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家。一个人待在角落里。习惯到不觉得这是什么特别的事了。就像习惯了呼吸一样。你不会觉得呼吸是一件值得注意的事。孤独也是。"
"但偶尔——很少的偶尔——会觉得很难过。比如看到别人手牵手走在路上的时候。比如听到有人在叫朋友名字的时候。比如在便利店看到第二杯半价的广告的时候。那种难过不是剧痛。是一种钝痛。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但不重。就是闷。闷到喘不上气。"
"我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被喜欢的地方。我长得不好看。我成绩不好不坏。我性格内向。我不会说话。我不知道怎么跟人搭话。我不知道怎么笑才显得自然。我在人群里就像一块石头。不会动。不会发出声音。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有一天我能变成另一个人就好了。变成一个开朗的、好看的、有很多人喜欢的、笑起来很灿烂的人。那种人站在人群里会发光。而我站在人群里,只会让光穿过我。"
"算了。不想了。想了也没用。"
她写完这段话,把本子合上,塞到枕头下面。
然后关灯。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裂缝像一条河。
"如果有一个人,"她对着天花板说,"愿意在河的另一边等我。哪怕只等一天也好。"
没有人回答她。
那天之后,她再也没有做过那个心理测试。也没有再去想"孤独指数"这种事。
数字没有意义。
她不需要数字来告诉她自己是孤独的。
她的身体就是数字。她的每一个细胞都知道。
十一月第四个星期。
桃花姐发现了一件事——学校要举办冬季马拉松了。
冬季马拉松是学校的传统活动。全校学生按照年级分组,跑一条五公里的路线。路线从学校出发,绕着附近的小公园跑一圈,然后回到学校。
"好烦啊——"教室里一片哀嚎。
"五公里也太远了吧。"
"我跑八百米就喘了。"
"好冷啊,冬天跑步会死人的。"
桃花姐坐在座位上,听着这些抱怨。
她觉得这些抱怨很好听。
不是因为幸灾乐祸。是因为——这些抱怨意味着说话的人有至少一个人在旁边跟他一起抱怨。两个人一起抱怨,抱怨就变成了交流。交流就变成了连接。
她连抱怨的搭档都没有。
"林桃花,"体育委员走过来,"你报名了吗?"
"……还没。"
"今天截止哦。你要报吗?"
"嗯。"
"那我帮你报上了啊。"
"谢谢。"
体育委员走了。
桃花姐在登记表上找到自己的名字。名字旁边是空白的——没有搭档,没有同伴,没有"我和某某一起跑"。只有她一个人的名字。
那天放学后,她一个人在操场上跑了三圈。
不是五公里。只有大概一千两百米。跑完之后她气喘吁吁地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腿在发抖。
她不是一个运动型的人。但她想试试。也许跑完五公里之后,她会觉得自己做过一件"正常初中生会做的事"。
跑不动了。
她坐在长椅上,看着操场上稀稀拉拉的几个跑步的人。有两个人结伴跑,边跑边聊天。有一个男生在练短跑,旁边有一个女生拿着水瓶等他。有一个老师在慢跑,戴着耳机,表情轻松。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同伴。
只有她是跑了几圈之后坐在长椅上喘气的人。
"算了。"她站起来。
收拾书包。回家。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巷子深处有一只黑猫在等她。
她蹲下来,从书包里拿出一小包猫粮——她在便利店用零花钱买的,最便宜的那种。
"今天也很冷啊。"她把猫粮倒在一个干净的塑料袋上。
黑猫低头吃。
她看着黑猫吃东西的样子。小小的嘴巴快速地嚼着。耳朵在动。尾巴在微微摇摆。
"你也不容易啊。"她说。"一个人生存。"
黑猫吃完了。舔了舔嘴唇。然后蹭了蹭她的手。
桃花姐的手指颤了一下。
那是猫第一次碰她。
柔软的。温暖的。带着一点点粗糙的舌头触感。
"……谢谢你。"她小声说。
黑猫又"喵"了一声。然后站起来,走了。
她蹲在巷子里,看着黑猫的背影消失在围墙的拐角。
手心上还残留着猫的体温。
她把那只手贴在胸口。
"今天也有一个温暖的瞬间。"她想。
"虽然只是一只猫。但也是温暖。"
她站起来。继续走。
回家的路。梧桐树。"永"字。面包店。便利店。小区。
一切如常。
但她把手一直贴在胸口。
不想让那点温暖散去。
那天晚上。梦里。
灰色的荒原。
花还在开。
但这次,荒原的远处出现了一个人影。
不是灰色的少女。
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人影。模模糊糊的。像是在灰色的雾里站着。
人影看着她。
然后人影笑了。
那个笑容和灰色少女的不一样。不是疲倦的释然。是一种——桃花姐不知道怎么形容——是一种"我在这里"的笑。
像是在说:我在这里。我在等你。
然后梦结束了。
桃花姐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在笑。
很小的笑容。嘴角微微上翘。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梦到了什么来着……"
记不清了。只记得一个笑容。
一个"我在这里"的笑容。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好奇怪。"
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那个心理测试的结果,她截图保存了。
存在电脑的一个文件夹里。
文件夹的名字叫"我"。
里面只有这一张截图。
还有几篇她写的文章。
一些乱七八糟的、不会给任何人看的东西。
都是她自己。
都是她不想让别人看到的部分。
都是——她最真实的样子。
她有时候会打开那个文件夹。
看看那张截图。
看看那个一百分。
然后笑一笑。
不知道是在笑自己。
还是在笑那个测试。
或者只是单纯地觉得好笑。
一百分的孤独。
说出去都没有人会信吧。
大家都会觉得——怎么可能有人孤独到一百分呢。
太夸张了。
太矫情了。
但这是真的。
她的孤独真的是一百分。
满分。
名副其实。
如假包换。
她有时候会想,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是天生的性格吗。
还是后天的环境造成的。
是因为她太内向了。
还是因为她长得不好看。
还是因为她的粉色头发。
还是因为——她妈妈对她太冷淡了。
她不知道。
也许都有一点。
也许都不是。
也许有些人就是注定孤独的。
就像有些人天生就是左撇子。
有些人天生就会唱歌。
有些人天生就讨人喜欢。
而她,天生就是孤独的。
天生就应该是一个人。
这就是她的命运。
她的宿命。
她逃不掉的。
对吧。
再怎么挣扎都没用的。
对吧。
第一次在体育课上被剩下的那天,她哭了。
在厕所里。
一个人。
蹲在最里面的隔间里。
捂着嘴。
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肩膀一抖一抖的。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
砸在地上。
砸出小小的湿痕。
很快就干了。
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就像她的眼泪一样。
没有人看到。
没有人知道。
没有人在意。
那天她哭了很久。
久到腿都麻了。
久到眼睛都肿了。
久到下课铃都响了。
她才站起来。
洗了把脸。
对着镜子努力挤出一个微笑。
确认看不出哭过的痕迹。
才走出厕所。
走进人群里。
继续做她的透明人。
继续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继续——活下去。
她曾经试过主动交朋友。
那是初一的时候。
刚入学。
大家都还不认识。
她觉得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一个不再做透明人的机会。
她鼓起了很大的勇气。
才对坐在她前面的女生说出那句话。
"那个……你喜欢看漫画吗?"
她的声音在发抖。
心跳得很快。
快到快要从胸口跳出来了。
她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但她还是说了。
她迈出了第一步。
那个女生转过头。
看了她一眼。
那种眼神。
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讨厌。
不是不耐烦。
是——茫然。
像是在说"你是谁啊,为什么跟我说话"的茫然。
那种茫然,比直接的拒绝更伤人。
因为它意味着——你连让别人讨厌的资格都没有。
你根本就不在别人的世界里。
你只是一个突然冒出来的、莫名其妙的陌生人。
那个女生很快就转回去了。
淡淡地说了一句"还好吧"。
然后就继续和旁边的人说话了。
再也没有理过她。
桃花姐坐在座位上。
脸烧得通红。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很疼。
疼到她快呼吸不过来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主动跟任何人说过话。
再也没有试过交朋友。
再也没有——迈出过第一步。
因为她知道了。
有些门,是从里面锁上的。
你敲了,也不会有人开。
反而会显得你很可笑。
很卑微。
很——不自量力。
她不想再做那种人了。
不想再自取其辱了。
所以她缩回了自己的壳里。
再也不出来了。
冬季马拉松那天,天气很冷。
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疼。
但桃花姐跑得很认真。
一步一步地。
很稳。
不快。
但也没有停下来。
她跑过了公园。
跑过了小桥。
跑过了商店街。
跑过了所有她熟悉的、不熟悉的风景。
很多人从她身边超过去。
有说有笑的。
结伴而行的。
也有很多人被她超过去。
气喘吁吁的。
走一会儿跑一会儿的。
但她没有停下来。
一直跑。
一直跑。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拼命。
跑不跑得完又怎么样呢。
跑了第一名又怎么样呢。
没有人会为她加油。
没有人会在终点等她。
没有人会递给她一瓶水,然后说"辛苦了"。
什么都没有。
那她为什么还要跑呢。
她不知道。
也许只是想证明什么。
证明自己可以做到。
证明自己不是一个一无是处的人。
证明——她也能坚持跑完五公里。
哪怕没有人在乎。
哪怕没有人注意。
哪怕跑完之后,她还是那个透明的、孤独的林桃花。
至少她做到了。
至少她证明了自己。
对自己证明了。
这就够了。
对吧。
跑完五公里的时候,她累得快趴下了。
腿像灌了铅一样重。
肺像要炸了一样疼。
喉咙里火辣辣的。
满嘴都是血腥味。
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慢慢地走。
一步一步地。
走到操场边的长椅上。
坐下来。
大口大口地喘气。
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
流进脖子里。
凉丝丝的。
她抬起头。
看着天空。
天很蓝。
云很白。
风很轻。
一切都很美好。
但这一切都和她无关。
她只是一个刚刚跑完五公里的、累得要死的、没有人在乎的女生。
仅此而已。
她坐了很久。
直到呼吸平稳下来。
直到腿不那么疼了。
直到太阳快落山了。
才站起来。
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往家的方向走。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只有一个影子。
孤零零的。
投射在冰冷的地面上。
像她本人一样。
梦里的人影越来越清晰了。
虽然还是模模糊糊的。
虽然还是看不清脸。
但她能感觉到那个人在笑。
在对着她笑。
那个笑容很温暖。
很明亮。
像太阳一样。
她站在灰色的花海里。
看着远处的那个人影。
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既期待又害怕。
既想靠近又想逃跑。
那个人是谁呢。
是来带她走的吗。
还是来伤害她的。
她不知道。
但她的脚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又一步。
一步。
一步。
朝着那个人影的方向。
朝着那个笑容的方向。
朝着——她不知道是光明还是深渊的方向。
她控制不了自己。
她就是想走过去。
想看看那个人的脸。
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想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在等她。
为什么会有人对她笑。
为什么——那个人会让她觉得这么温暖。
为什么。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她死了,会怎么样。
不是想死。
只是好奇。
好奇如果有一天她突然消失了,这个世界会有什么变化。
大概什么变化都不会有吧。
太阳还是会升起。
花儿还是会开。
同学们还是会每天来上学。
老师还是会每天上课。
保安大叔还是会每天坐在保安室里。
她妈妈——大概会难过一阵子吧。
只是一阵子。
过段时间就好了。
生活还是要继续的。
对吧。
没有人会因为她的消失而活不下去。
没有人会因为她的消失而觉得世界塌了。
没有人。
一个都没有。
她就是这么不重要。
就是这么可有可无。
就是这么——透明。
想到这里的时候,她通常会难过一会儿。
但也只是一会儿。
难过完了,该干嘛还是干嘛。
吃饭。
睡觉。
上学。
放学。
日子还是要过的。
哪怕没有人在意。
哪怕没有人记得。
哪怕——她活不活着都无所谓。
她还是要活下去。
为什么呢。
她也不知道。
也许只是因为本能。
也许只是因为怕死。
也许只是因为——还没有等到那个值得她为之活下去的人。
还没有等到。
所以还要再等等。
再等等。
她有时候会在日记本上画画。
画得很丑。
歪歪扭扭的。
但她喜欢画。
她画最多的是小人。
两个小人。
一个粉色头发的。
一个金色头发的。
手牵着手。
站在草地上。
头顶是太阳。
旁边有花。
还有一只猫。
和一株草。
很幼稚的画。
很傻的画。
但她一遍一遍地画。
画了擦。
擦了画。
永远都是那两个小人。
永远都是那个场景。
因为那是她最想要的生活。
最向往的画面。
最——不可能实现的梦想。
但画出来就好像实现了一样。
画出来就好像她们真的手牵着手站在草地上一样。
画出来就好像——她真的拥有了一样。
虽然只是在纸上。
虽然只是画出来的。
虽然只是她的想象。
但有总比没有好。
对吧。
哪怕只是画在纸上。
哪怕只有她一个人看。
哪怕——永远都不会变成现实。
她也还是要画。
一直画。
画到它变成真的为止。
如果永远都变不成真的呢。
那也没关系。
至少她画过。
至少她想象过。
至少——她曾经拥有过一个画出来的春天。
她有时候会想,自己为什么要活着。
这个问题很危险。
她知道。
但她还是忍不住会想。
尤其是在深夜。
尤其是在睡不着的时候。
尤其是在——觉得特别孤独的时候。
为什么要活着呢。
活着有什么意义呢。
每天重复同样的事情。
每天过着同样的生活。
每天都是一个人。
这样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呢。
她找不到答案。
找不到活着的意义。
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
也许根本就没有意义。
也许活着本身就是没有意义的。
也许人类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尤其是她的存在。
她什么用都没有。
什么贡献都没有。
什么价值都没有。
她活着和死了,对这个世界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那为什么还要活着呢。
她不知道。
也许只是因为怕死吧。
也许只是因为本能吧。
也许只是因为——还没有找到死的勇气吧。
真是没用啊。
连死都不敢。
只能这样半死不活地苟延残喘着。
真是——太没用了。
她骂着自己。
然后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枕头里。
等着睡意来临。
等着新的一天开始。
等着——又一天毫无意义的日子。
她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像一个幽灵。
飘荡在这个世界上。
没有人看得到。
没有人听得到。
没有人感觉得到。
她穿过人群。
穿过街道。
穿过一个又一个白天和黑夜。
什么都不留下。
什么都不带走。
就像一阵风。
就像一个影子。
就像——一个不存在的人。
但幽灵至少还会 haunting 人。
至少还会让人害怕。
至少还会被人谈论。
而她连这些都没有。
她甚至不如一个幽灵。
幽灵至少还有存在感。
而她——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