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世界是灰色的

作者:12F8C8131F 更新时间:2026/8/9 13:32:16 字数:5942

第四章 世界是灰色的

桃花姐曾经做过一个实验。

那是她初二的某个周末。她在网上看到了一个心理测试——"你的孤独指数是多少?"。测试有二十道题。每题有四个选项。从"完全不符合"到"完全符合"。

她每一题都选了"完全符合"。

"你一个人吃饭的时候会觉得不自在吗?"完全符合。

"你在人群中会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吗?"完全符合。

"你有没有一个可以倾诉的人?"——这道题的选项是"有"/"偶尔有"/"很少"/"没有"。她选了"没有"。

"如果你明天消失了,你觉得会有多少人注意到?"选项是"很多人"/"几个人"/"一两个"/"没有人"。她选了"没有人"。

测试结果:孤独指数100/100。

页面下面有一行小字:"你的孤独指数达到了满分。建议你寻求专业的心理咨询帮助。"

桃花姐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

她关掉了网页。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里写了一段很长的话。那是她写日记以来最长的一段。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不是某一天突然变孤独的。是慢慢的。像水渗进沙子里那样。一点一点。等到我发现的时候,已经全部都是空的了。"

"小学的时候还有人跟我说话。虽然不多,但总有那么一两个。大概是出于礼貌。老师让分组活动,总得有个搭档。那时候的搭档都是随机分配的。谁坐得近就跟谁一组。但上了初中之后,分组变成了自由选择。自由选择的结果就是——没有人选我。"

"第一次被落下是在初一的体育课。老师让大家两两分组做练习。所有人都在找自己的搭档。我站在操场上,等着有人来找我。没有人来。我等了大概三分钟。然后老师说'林桃花,你来跟我一组'。老师跟我做了一整节课的搭档。她看我的眼神很温柔。那种温柔的怜悯。我不想被怜悯。"

"后来我就习惯了。习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家。一个人待在角落里。习惯到不觉得这是什么特别的事了。就像习惯了呼吸一样。你不会觉得呼吸是一件值得注意的事。孤独也是。"

"但偶尔——很少的偶尔——会觉得很难过。比如看到别人手牵手走在路上的时候。比如听到有人在叫朋友名字的时候。比如在便利店看到第二杯半价的广告的时候。那种难过不是剧痛。是一种钝痛。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但不重。就是闷。闷到喘不上气。"

"我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被喜欢的地方。我长得不好看。我成绩不好不坏。我性格内向。我不会说话。我不知道怎么跟人搭话。我不知道怎么笑才显得自然。我在人群里就像一块石头。不会动。不会发出声音。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有一天我能变成另一个人就好了。变成一个开朗的、好看的、有很多人喜欢的、笑起来很灿烂的人。那种人站在人群里会发光。而我站在人群里,只会让光穿过我。"

"算了。不想了。想了也没用。"

她写完这段话,把本子合上,塞到枕头下面。

然后关灯。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裂缝像一条河。

"如果有一个人,"她对着天花板说,"愿意在河的另一边等我。哪怕只等一天也好。"

没有人回答她。

那天之后,她再也没有做过那个心理测试。也没有再去想"孤独指数"这种事。

数字没有意义。

她不需要数字来告诉她自己是孤独的。

她的身体就是数字。她的每一个细胞都知道。

十一月第四个星期。

桃花姐发现了一件事——学校要举办冬季马拉松了。

冬季马拉松是学校的传统活动。全校学生按照年级分组,跑一条五公里的路线。路线从学校出发,绕着附近的小公园跑一圈,然后回到学校。

"好烦啊——"教室里一片哀嚎。

"五公里也太远了吧。"

"我跑八百米就喘了。"

"好冷啊,冬天跑步会死人的。"

桃花姐坐在座位上,听着这些抱怨。

她觉得这些抱怨很好听。

不是因为幸灾乐祸。是因为——这些抱怨意味着说话的人有至少一个人在旁边跟他一起抱怨。两个人一起抱怨,抱怨就变成了交流。交流就变成了连接。

她连抱怨的搭档都没有。

"林桃花,"体育委员走过来,"你报名了吗?"

"……还没。"

"今天截止哦。你要报吗?"

"嗯。"

"那我帮你报上了啊。"

"谢谢。"

体育委员走了。

桃花姐在登记表上找到自己的名字。名字旁边是空白的——没有搭档,没有同伴,没有"我和某某一起跑"。只有她一个人的名字。

那天放学后,她一个人在操场上跑了三圈。

不是五公里。只有大概一千两百米。跑完之后她气喘吁吁地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腿在发抖。

她不是一个运动型的人。但她想试试。也许跑完五公里之后,她会觉得自己做过一件"正常初中生会做的事"。

跑不动了。

她坐在长椅上,看着操场上稀稀拉拉的几个跑步的人。有两个人结伴跑,边跑边聊天。有一个男生在练短跑,旁边有一个女生拿着水瓶等他。有一个老师在慢跑,戴着耳机,表情轻松。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同伴。

只有她是跑了几圈之后坐在长椅上喘气的人。

"算了。"她站起来。

收拾书包。回家。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巷子深处有一只黑猫在等她。

她蹲下来,从书包里拿出一小包猫粮——她在便利店用零花钱买的,最便宜的那种。

"今天也很冷啊。"她把猫粮倒在一个干净的塑料袋上。

黑猫低头吃。

她看着黑猫吃东西的样子。小小的嘴巴快速地嚼着。耳朵在动。尾巴在微微摇摆。

"你也不容易啊。"她说。"一个人生存。"

黑猫吃完了。舔了舔嘴唇。然后蹭了蹭她的手。

桃花姐的手指颤了一下。

那是猫第一次碰她。

柔软的。温暖的。带着一点点粗糙的舌头触感。

"……谢谢你。"她小声说。

黑猫又"喵"了一声。然后站起来,走了。

她蹲在巷子里,看着黑猫的背影消失在围墙的拐角。

手心上还残留着猫的体温。

她把那只手贴在胸口。

"今天也有一个温暖的瞬间。"她想。

"虽然只是一只猫。但也是温暖。"

她站起来。继续走。

回家的路。梧桐树。"永"字。面包店。便利店。小区。

一切如常。

但她把手一直贴在胸口。

不想让那点温暖散去。

那天晚上。梦里。

灰色的荒原。

花还在开。

但这次,荒原的远处出现了一个人影。

不是灰色的少女。

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人影。模模糊糊的。像是在灰色的雾里站着。

人影看着她。

然后人影笑了。

那个笑容和灰色少女的不一样。不是疲倦的释然。是一种——桃花姐不知道怎么形容——是一种"我在这里"的笑。

像是在说:我在这里。我在等你。

然后梦结束了。

桃花姐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在笑。

很小的笑容。嘴角微微上翘。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梦到了什么来着……"

记不清了。只记得一个笑容。

一个"我在这里"的笑容。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好奇怪。"

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那个心理测试的结果,她截图保存了。

存在电脑的一个文件夹里。

文件夹的名字叫"我"。

里面只有这一张截图。

还有几篇她写的文章。

一些乱七八糟的、不会给任何人看的东西。

都是她自己。

都是她不想让别人看到的部分。

都是——她最真实的样子。

她有时候会打开那个文件夹。

看看那张截图。

看看那个一百分。

然后笑一笑。

不知道是在笑自己。

还是在笑那个测试。

或者只是单纯地觉得好笑。

一百分的孤独。

说出去都没有人会信吧。

大家都会觉得——怎么可能有人孤独到一百分呢。

太夸张了。

太矫情了。

但这是真的。

她的孤独真的是一百分。

满分。

名副其实。

如假包换。

她有时候会想,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是天生的性格吗。

还是后天的环境造成的。

是因为她太内向了。

还是因为她长得不好看。

还是因为她的粉色头发。

还是因为——她妈妈对她太冷淡了。

她不知道。

也许都有一点。

也许都不是。

也许有些人就是注定孤独的。

就像有些人天生就是左撇子。

有些人天生就会唱歌。

有些人天生就讨人喜欢。

而她,天生就是孤独的。

天生就应该是一个人。

这就是她的命运。

她的宿命。

她逃不掉的。

对吧。

再怎么挣扎都没用的。

对吧。

第一次在体育课上被剩下的那天,她哭了。

在厕所里。

一个人。

蹲在最里面的隔间里。

捂着嘴。

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肩膀一抖一抖的。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

砸在地上。

砸出小小的湿痕。

很快就干了。

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就像她的眼泪一样。

没有人看到。

没有人知道。

没有人在意。

那天她哭了很久。

久到腿都麻了。

久到眼睛都肿了。

久到下课铃都响了。

她才站起来。

洗了把脸。

对着镜子努力挤出一个微笑。

确认看不出哭过的痕迹。

才走出厕所。

走进人群里。

继续做她的透明人。

继续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继续——活下去。

她曾经试过主动交朋友。

那是初一的时候。

刚入学。

大家都还不认识。

她觉得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一个不再做透明人的机会。

她鼓起了很大的勇气。

才对坐在她前面的女生说出那句话。

"那个……你喜欢看漫画吗?"

她的声音在发抖。

心跳得很快。

快到快要从胸口跳出来了。

她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但她还是说了。

她迈出了第一步。

那个女生转过头。

看了她一眼。

那种眼神。

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讨厌。

不是不耐烦。

是——茫然。

像是在说"你是谁啊,为什么跟我说话"的茫然。

那种茫然,比直接的拒绝更伤人。

因为它意味着——你连让别人讨厌的资格都没有。

你根本就不在别人的世界里。

你只是一个突然冒出来的、莫名其妙的陌生人。

那个女生很快就转回去了。

淡淡地说了一句"还好吧"。

然后就继续和旁边的人说话了。

再也没有理过她。

桃花姐坐在座位上。

脸烧得通红。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很疼。

疼到她快呼吸不过来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主动跟任何人说过话。

再也没有试过交朋友。

再也没有——迈出过第一步。

因为她知道了。

有些门,是从里面锁上的。

你敲了,也不会有人开。

反而会显得你很可笑。

很卑微。

很——不自量力。

她不想再做那种人了。

不想再自取其辱了。

所以她缩回了自己的壳里。

再也不出来了。

冬季马拉松那天,天气很冷。

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疼。

但桃花姐跑得很认真。

一步一步地。

很稳。

不快。

但也没有停下来。

她跑过了公园。

跑过了小桥。

跑过了商店街。

跑过了所有她熟悉的、不熟悉的风景。

很多人从她身边超过去。

有说有笑的。

结伴而行的。

也有很多人被她超过去。

气喘吁吁的。

走一会儿跑一会儿的。

但她没有停下来。

一直跑。

一直跑。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拼命。

跑不跑得完又怎么样呢。

跑了第一名又怎么样呢。

没有人会为她加油。

没有人会在终点等她。

没有人会递给她一瓶水,然后说"辛苦了"。

什么都没有。

那她为什么还要跑呢。

她不知道。

也许只是想证明什么。

证明自己可以做到。

证明自己不是一个一无是处的人。

证明——她也能坚持跑完五公里。

哪怕没有人在乎。

哪怕没有人注意。

哪怕跑完之后,她还是那个透明的、孤独的林桃花。

至少她做到了。

至少她证明了自己。

对自己证明了。

这就够了。

对吧。

跑完五公里的时候,她累得快趴下了。

腿像灌了铅一样重。

肺像要炸了一样疼。

喉咙里火辣辣的。

满嘴都是血腥味。

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慢慢地走。

一步一步地。

走到操场边的长椅上。

坐下来。

大口大口地喘气。

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

流进脖子里。

凉丝丝的。

她抬起头。

看着天空。

天很蓝。

云很白。

风很轻。

一切都很美好。

但这一切都和她无关。

她只是一个刚刚跑完五公里的、累得要死的、没有人在乎的女生。

仅此而已。

她坐了很久。

直到呼吸平稳下来。

直到腿不那么疼了。

直到太阳快落山了。

才站起来。

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往家的方向走。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只有一个影子。

孤零零的。

投射在冰冷的地面上。

像她本人一样。

梦里的人影越来越清晰了。

虽然还是模模糊糊的。

虽然还是看不清脸。

但她能感觉到那个人在笑。

在对着她笑。

那个笑容很温暖。

很明亮。

像太阳一样。

她站在灰色的花海里。

看着远处的那个人影。

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既期待又害怕。

既想靠近又想逃跑。

那个人是谁呢。

是来带她走的吗。

还是来伤害她的。

她不知道。

但她的脚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又一步。

一步。

一步。

朝着那个人影的方向。

朝着那个笑容的方向。

朝着——她不知道是光明还是深渊的方向。

她控制不了自己。

她就是想走过去。

想看看那个人的脸。

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想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在等她。

为什么会有人对她笑。

为什么——那个人会让她觉得这么温暖。

为什么。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她死了,会怎么样。

不是想死。

只是好奇。

好奇如果有一天她突然消失了,这个世界会有什么变化。

大概什么变化都不会有吧。

太阳还是会升起。

花儿还是会开。

同学们还是会每天来上学。

老师还是会每天上课。

保安大叔还是会每天坐在保安室里。

她妈妈——大概会难过一阵子吧。

只是一阵子。

过段时间就好了。

生活还是要继续的。

对吧。

没有人会因为她的消失而活不下去。

没有人会因为她的消失而觉得世界塌了。

没有人。

一个都没有。

她就是这么不重要。

就是这么可有可无。

就是这么——透明。

想到这里的时候,她通常会难过一会儿。

但也只是一会儿。

难过完了,该干嘛还是干嘛。

吃饭。

睡觉。

上学。

放学。

日子还是要过的。

哪怕没有人在意。

哪怕没有人记得。

哪怕——她活不活着都无所谓。

她还是要活下去。

为什么呢。

她也不知道。

也许只是因为本能。

也许只是因为怕死。

也许只是因为——还没有等到那个值得她为之活下去的人。

还没有等到。

所以还要再等等。

再等等。

她有时候会在日记本上画画。

画得很丑。

歪歪扭扭的。

但她喜欢画。

她画最多的是小人。

两个小人。

一个粉色头发的。

一个金色头发的。

手牵着手。

站在草地上。

头顶是太阳。

旁边有花。

还有一只猫。

和一株草。

很幼稚的画。

很傻的画。

但她一遍一遍地画。

画了擦。

擦了画。

永远都是那两个小人。

永远都是那个场景。

因为那是她最想要的生活。

最向往的画面。

最——不可能实现的梦想。

但画出来就好像实现了一样。

画出来就好像她们真的手牵着手站在草地上一样。

画出来就好像——她真的拥有了一样。

虽然只是在纸上。

虽然只是画出来的。

虽然只是她的想象。

但有总比没有好。

对吧。

哪怕只是画在纸上。

哪怕只有她一个人看。

哪怕——永远都不会变成现实。

她也还是要画。

一直画。

画到它变成真的为止。

如果永远都变不成真的呢。

那也没关系。

至少她画过。

至少她想象过。

至少——她曾经拥有过一个画出来的春天。

她有时候会想,自己为什么要活着。

这个问题很危险。

她知道。

但她还是忍不住会想。

尤其是在深夜。

尤其是在睡不着的时候。

尤其是在——觉得特别孤独的时候。

为什么要活着呢。

活着有什么意义呢。

每天重复同样的事情。

每天过着同样的生活。

每天都是一个人。

这样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呢。

她找不到答案。

找不到活着的意义。

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

也许根本就没有意义。

也许活着本身就是没有意义的。

也许人类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尤其是她的存在。

她什么用都没有。

什么贡献都没有。

什么价值都没有。

她活着和死了,对这个世界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那为什么还要活着呢。

她不知道。

也许只是因为怕死吧。

也许只是因为本能吧。

也许只是因为——还没有找到死的勇气吧。

真是没用啊。

连死都不敢。

只能这样半死不活地苟延残喘着。

真是——太没用了。

她骂着自己。

然后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枕头里。

等着睡意来临。

等着新的一天开始。

等着——又一天毫无意义的日子。

她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像一个幽灵。

飘荡在这个世界上。

没有人看得到。

没有人听得到。

没有人感觉得到。

她穿过人群。

穿过街道。

穿过一个又一个白天和黑夜。

什么都不留下。

什么都不带走。

就像一阵风。

就像一个影子。

就像——一个不存在的人。

但幽灵至少还会 haunting 人。

至少还会让人害怕。

至少还会被人谈论。

而她连这些都没有。

她甚至不如一个幽灵。

幽灵至少还有存在感。

而她——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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