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她叫金毛
第二天放学。
桃花姐在校门口磨蹭了很久。
她在整理书包。其实书包已经整理好了。课本放好了。笔记本放好了。笔放好了。便当盒放好了。一切都已经放好了。但她还是反复地打开书包检查,像是在拖延什么。
因为她在害怕。
害怕金毛不在那个路口。
害怕金毛昨天说的只是客套话。害怕金毛已经忘了这回事。害怕她走到路口的时候只看到空荡荡的路面。
那种害怕不是"会失望"的害怕。是"原来真的没有人会等我"的害怕。
如果金毛不在,那就证明了——她果然是一个不值得被等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
走了。
梧桐树。"永"字。
路口。
金毛在那里。
靠在梧桐树上,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正在舔。看到桃花姐,她挥了挥手。
"来啦!"
桃花姐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走了过去。
"你……真的在。"
"说好了在这里等嘛。"金毛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草莓味的。你要不要?"
"……不用了。"
"走吧。"
她们一起走。
并排走。
桃花姐走在左边。金毛走在右边。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重叠了一点点。
金毛开始说话。
"你知道吗,我家有一只仓鼠。超可爱的。白色的。叫团子。因为它缩起来的时候就是一个球。"
"……嗯。"
"你养过宠物吗?"
"没有。"
"诶。那你喜欢动物吗?"
"……喜欢。"
"那以后我带团子给你看!它真的很乖。放在手上会自己嗑瓜子。嗑得超快的。"
"……好。"
金毛说了很多话。关于她的仓鼠。关于她的家。关于她喜欢的漫画。关于她觉得学校食堂的咖喱难吃到了一种艺术高度。
桃花姐几乎没有说话。她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点一下头。
但金毛完全不在意。
"你话好少啊。"金毛说。
"……嗯。"
"没关系。我的话够多。两个人的份我都能说。"
桃花姐偷偷看了金毛一眼。
金毛的侧脸在夕阳里染上了一层橘色。她的嘴唇在动,语速很快,像是一挺停不下来的机关枪。但桃花姐不觉得烦。她觉得那些话像水。温暖的水。流过她干涸了很久的河床。
走到分岔路口。
"我家在前面。"桃花姐小声说。
"我知道!我就住前面那个小区嘛。"金毛指了指。"那明天也一起走?"
"……嗯。"
"拜拜!"
"……拜拜。"
金毛走了。桃花姐站在路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金色的头发。在夕阳里像一面旗。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地上。
两个人的影子。一个已经走远了。一个还留在原地。
但地上残留着一种温度。
"明天。"她想。
"明天她还会来吗?"
会来吗?
她不知道。
但她想——就算明天不来,今天也够了。
今天有人对她说了"一起走"。
够了。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
"金毛今天也在路口等我。我们一起走回家。她说了很多话。关于仓鼠,关于漫画,关于食堂的咖喱。我几乎没有说话。但她没有生气。她说'没关系,我的份我都能说'。"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她为什么愿意和我走。我没有任何值得被选择的理由。她为什么要选择我?"
"也许她只是无聊。也许她只是喜欢跟人说话。也许她对每个人都这样。"
"但如果她对每个人都这样——那她就是一个很好的人。"
"如果她只对我这样——"
桃花姐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她写了下去:
"如果她只对我这样——那我大概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从那天开始,金毛每天放学都会在路口等桃花姐。
有时候金毛比她先到,靠在梧桐树上舔棒棒糖。有时候桃花姐先到,就站在树下等。等的时候她不会看手机——她没有手机。她就看梧桐树。看"永"字。看天。
有一天金毛迟到了。桃花姐在树下站了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里她想了很多。
"果然不会每天都来吧。"
"也许今天有事。"
"也许她终于觉得和我走路太无聊了。"
"没关系的。昨天已经够好了。"
然后金毛跑着来了。气喘吁吁的。金色的头发乱飞。
"对不起对不起!我妈叫我帮她买东西,耽误了!"金毛弯着腰喘气。"你等了很久吗?"
"没有。"
"骗人。你肯定等了。"金毛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棒棒糖。"赔你的。柠檬味。"
桃花姐接过来。
棒棒糖是温的。因为一直在金毛的口袋里。
"谢谢。"
"明天我不会迟到了!"金毛竖起一根手指。"我发誓!"
桃花姐差点笑出来。
"你不用发誓。"
"不。我要发誓。因为我是那种说到做到的人!"
桃花姐看着她。
金色的眼睛。闪闪发光的。
像太阳。
她想:如果太阳有一天不升起来了,世界会怎么样?
大概——会黑吧。
她不敢再想了。
从那以后,金毛再也没有迟到过。
每天的放学路。梧桐树。两个人的影子。棒棒糖。金毛的喋喋不休。桃花姐的沉默。
这就是她的全部。
但这已经是她人生中最奢侈的东西了。
第二天上学的时候,桃花姐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老师在讲台上讲课。
她坐在下面发呆。
眼睛看着黑板。
但什么都没听进去。
满脑子都是放学。
都是梧桐树下的等待。
都是金色的头发和金色的笑容。
她时不时地看手表。
看一眼。
又看一眼。
怎么还不下课。
怎么还不放学。
时间怎么走得这么慢。
慢到像要停下来一样。
她第一次觉得上课的时间这么难熬。
第一次这么期待放学。
第一次——这么期待见到一个人。
这种感觉很奇妙。
既期待又害怕。
既开心又不安。
像心里揣了一只小兔子。
蹦蹦跳跳的。
停不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不安什么。
也许是害怕金毛不来。
也许是害怕来了之后会失望。
也许是害怕——这一切都只是她的幻觉。
等她走到路口的时候,梧桐树还是那棵梧桐树。
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
没有金色的头发。
没有金色的笑容。
什么都没有。
还是和以前一样。
还是她一个人。
如果是那样的话——
她摇摇头。
不要想了。
不会的。
金毛说会等她的。
金毛说了就一定会做到的。
她相信她。
虽然她们才认识一天。
虽然她对金毛一无所知。
但她就是相信她。
毫无理由地。
毫无保留地。
相信。
看到金毛站在梧桐树下的那一刻,桃花姐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不是难过。
是开心。
是那种——悬了一整天的心,终于放下来的开心。
是那种——原来真的有人会等我的开心。
是那种——原来我也值得被等待的开心。
她站在原地。
看了很久。
看着金毛靠在树上的样子。
看着金毛舔棒棒糖的样子。
看着金毛金色的头发在夕阳下闪闪发光的样子。
像一幅画。
像一个梦。
像一个她不敢靠近的、易碎的梦。
生怕走过去,梦就碎了。
生怕走过去,那个人就消失了。
生怕走过去——她就又变回一个人了。
但金毛看到了她。
金毛挥了挥手。
金毛说"来啦"。
声音清脆。
笑容灿烂。
真实的。
不是梦。
真的不是梦。
她深吸一口气。
迈步走了过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越走越快。
几乎要跑起来了。
她想快一点走到金毛身边。
想快一点确认这一切都是真的。
想快一点——开始属于她们两个人的放学路。
一起走路的感觉太奇妙了。
身边有一个人。
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在跟她说话的人。
一个愿意跟她一起走的人。
这种感觉,她以前只在想象中有过。
只在梦里有过。
现在它变成现实了。
真实地发生在她身上了。
她甚至有点不敢相信。
不敢相信身边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
不敢相信这个人是在跟她说话。
不敢相信——这个人愿意跟她做朋友。
她偷偷地看了金毛一眼。
又一眼。
每看一眼,心里就多确认一分。
是真的。
是真的有一个人在她身边。
是真的有一个人在跟她说话。
是真的——她不是一个人了。
每确认一分,她的心跳就快一分。
每确认一分,她的嘴角就往上翘一分。
每确认一分,她的世界就多一分颜色。
从灰色。
慢慢变成粉色。
再慢慢变成——金色。
像金毛头发的颜色。
像阳光的颜色。
像——春天的颜色。
金毛说的话,她都认真听着。
每一句都听。
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金毛说她的仓鼠叫团子。
她记住了。
金毛说她喜欢吃柠檬味的棒棒糖。
她记住了。
金毛说她觉得食堂的咖喱很难吃。
她记住了。
金毛说她住的小区门口有一家宠物店。
她记住了。
所有的小事。
所有的细节。
她都记下来了。
像收集宝贝一样。
一件一件地。
小心翼翼地。
收在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这些都是属于她的。
都是金毛给她的。
都是——她和金毛之间的回忆。
虽然才第一天。
虽然只有短短的十几分钟。
但对她来说,已经像是过了一辈子那么长。
已经足够她回味很久很久了。
足够她在以后一个人的日子里,一遍一遍地拿出来想。
一遍一遍地笑。
一遍一遍地——觉得温暖。
分别之后,桃花姐一个人走回家的路。
脚步轻飘飘的。
像踩在棉花上一样。
脸上一直带着笑。
停不下来。
路过梧桐树的时候,她停下了。
摸了摸树干上那个"永"字。
以前这个字对她来说,只是一个符号。
一个不知道是谁刻下的、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符号。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它有了意义。
永远。
永远和金毛一起走。
永远做朋友。
永远——不分开。
她知道"永远"是不可能的。
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永远的。
花会谢。
人会走。
关系会淡。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但她还是忍不住去想。
还是忍不住去期待。
还是忍不住——去相信。
相信这一次不一样。
相信金毛不会走。
相信她们可以一直做朋友。
相信——永远。
就一次。
就相信这一次。
哪怕最后会失望。
哪怕最后会受伤。
哪怕最后——还是她一个人。
她也愿意相信。
因为金毛值得。
因为这份友谊值得。
因为——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为了这份开心,她愿意承担任何风险。
哪怕是粉身碎骨的风险。
她后来才知道,金毛真的是一个说到做到的人。
从那以后,金毛每天都在梧桐树下等她。
从来没有缺席过。
风雨无阻。
有时候她先到。
有时候金毛先到。
但不管谁先到,另一个人总会来。
一定会来。
这种"一定会来"的确定感,是桃花姐从来没有体验过的。
以前她做什么都是一个人。
不用等任何人。
也没有人等她。
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但现在她才知道。
被人等的感觉,竟然这么好。
好到她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期待放学。
期待看到那个靠在梧桐树下的金色身影。
期待听到那句"来啦"。
期待——两个人一起走回家的那段路。
那段路只有十几分钟。
很短。
很短很短。
短到她觉得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但对她来说,这十几分钟是她一天中最珍贵的时光。
比金子还珍贵。
比钻石还珍贵。
因为这段时光是属于她的。
完完全全属于她的。
是她和金毛两个人的。
谁也抢不走。
谁也拿不掉。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金毛给她的那根柠檬味棒棒糖,她一直舍不得吃。
放在书包的最里面。
和那些重要的东西放在一起。
想拿出来看看。
但又怕拿出来之后就想吃。
吃完就没有了。
所以她一直忍着。
忍了好几天。
直到有一天,她实在忍不住了。
才拆开包装。
舔了一口。
酸的。
甜甜的。
柠檬味的。
和金毛说的一样好吃。
不,比金毛说的还要好吃。
因为这是金毛给她的。
因为这根棒棒糖上有金毛的体温。
因为这根棒棒糖——代表着她有一个朋友。
一根普普通通的棒棒糖。
被她吃出了山珍海味的味道。
她吃得很慢。
一小口一小口地舔。
舍不得吃完。
好像只要吃得慢一点,这份幸福就能持续得久一点。
好像只要棒棒糖还在,金毛就会一直在。
好像只要甜味还在嘴里,她就不是一个人。
真是傻啊。
她自己也知道很傻。
但她控制不了。
她太珍惜了。
珍惜每一样金毛给她的东西。
珍惜每一秒和金毛在一起的时光。
珍惜每一份——来自朋友的温暖。
因为她拥有的太少了。
少到每一样都像是奇迹。
少到每一样她都想捧在手心里。
小心翼翼地。
呵护着。
生怕一不小心就碎了。
桃花姐把金毛送她的每一样东西都保存得很好。
第一根柠檬味棒棒糖的棍子。
她洗干净了,放在铅笔盒里。
每天打开铅笔盒的时候都能看到。
看到的时候,心里就会暖一下。
圣诞晚会上金毛给她的纸盘子。
她也洗干净了,放在书桌的抽屉里。
舍不得用。
舍不得丢。
像保存着一件珍贵的文物一样。
还有那些小纸条。
那些她们上课的时候传的小纸条。
虽然她们不在同一个班。
但有时候金毛会跑到她的教室门口,偷偷塞给她一张小纸条。
上面写着"今天中午天台见"或者"放学我可能晚点到你等我"之类的话。
每一张小纸条她都留着。
夹在日记本里。
一张一张的。
按日期排好。
整整齐齐的。
这些都是她的宝贝。
都是她的财富。
都是她——不是透明人的证据。
证明她不是空气。
证明她不是背景。
证明——有人在意她。
证明——有人把她放在心上。
这些就够了。
真的够了。
哪怕以后什么都没有了。
哪怕以后又变回一个人。
她也不怕了。
因为她拥有过。
她真的拥有过。
这就够了。
桃花姐有时候会偷偷地比较。
比较金毛对她和对别人是不是一样的。
她知道这样不好。
她知道这样很小心眼。
她知道这样很不应该。
但她控制不了。
她就是想知道。
想知道自己在金毛心里是不是特别的。
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和别人不一样。
想知道——金毛是不是也像她珍惜金毛一样珍惜她。
她观察金毛和别人说话的样子。
观察金毛对别人笑的样子。
观察金毛对别人的态度。
然后在心里偷偷地比较。
"金毛对我笑的时候,眼睛弯得更厉害一点。"
"金毛跟我说话的时候,更愿意听我说。"
"金毛给我的棒棒糖,是她自己最喜欢的柠檬味。"
每发现一个不一样的地方,她就会开心很久。
像得到了什么奖励一样。
像证明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一样。
如果发现是一样的,她就会失落很久。
心里空落落的。
像被人抢走了什么东西一样。
她知道这样很幼稚。
她知道这样很不对。
她知道金毛有很多朋友是很正常的事。
她不应该独占金毛。
她也没有资格独占金毛。
但她就是控制不了自己。
控制不了自己的小心眼。
控制不了自己的占有欲。
控制不了自己——想要成为金毛心里最特别的那个人的心情。
她太贪心了。
对吧。
明明已经得到了这么多。
明明已经比以前幸福太多了。
但她还是想要更多。
想要更多的关注。
想要更多的陪伴。
想要更多的——独一无二。
她真是一个贪得无厌的人啊。
她自己也知道。
但她改不了。
真的改不了。
因为那是金毛啊。
因为那是她唯一的春天啊。
她怎么可能不贪心呢。
她有时候会担心。
担心金毛有一天会厌倦她。
担心金毛会找到更好的朋友。
担心金毛会觉得和她在一起很无聊。
然后就走了。
再也不回来了。
这种担心像一块石头。
压在她的心里。
沉甸甸的。
时不时就会疼一下。
她知道这种担心很没道理。
她知道这样想对不起金毛。
她知道金毛不是那样的人。
但她控制不了。
真的控制不了。
因为她从来没有拥有过什么。
因为她从来没有被人坚定地选择过。
因为——她太害怕失去了。
越是珍贵的东西,就越害怕失去。
越是温暖的东西,就越害怕它变冷。
越是光明的东西,就越害怕它熄灭。
她已经在黑暗里待了太久了。
久到她已经忘了光明是什么样子。
现在好不容易有一束光照了进来。
她怎么可能不害怕呢。
怎么可能不担心呢。
怎么可能——不紧紧抓住呢。
她只能加倍地对金好。
加倍地珍惜和金毛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
加倍地——把自己最好的东西都给金毛。
希望这样,金毛就不会走了。
希望这样,这份友谊就能长久一点。
再长久一点。
最好是——永远。
虽然她知道永远是不可能的。
虽然她知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虽然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们会分开。
但她还是忍不住去期待。
忍不住去相信。
忍不住——去奢望。
奢望这一次不一样。
奢望她们可以一直做朋友。
奢望——永远。
就奢望这一次。
好吗。
她们有时候会吵架。
当然不是真的吵架。
就是小小的争执。
比如金毛说草莓味的棒棒糖最好吃,桃花姐说柠檬味的更好吃。
比如金毛说天台上应该放一个垫子,桃花姐说放了会被人拿走。
比如金毛说下次一起去看电影吧,桃花姐说电影票太贵了。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争执。
每次都是金毛先让步。
"好好好,你说的都对。"
金毛总是这样说。
然后无奈地笑笑。
好像在迁就一个任性的小孩。
桃花姐知道自己有时候很固执。
很别扭。
很难搞。
但金毛从来没有不耐烦过。
从来没有生气过。
从来没有说过"你怎么这么麻烦"。
金毛总是很有耐心。
很温柔。
很包容。
包容她所有的缺点。
包容她所有的别扭。
包容她所有——不为人知的阴暗面。
这让她很感动。
也让她很愧疚。
她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么好的朋友。
配不上这么好的金毛。
但她又舍不得放手。
舍不得放开这来之不易的温暖。
她只能暗暗下定决心。
以后要对金毛更好一点。
更温柔一点。
更——配得上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