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第一次拒绝
六月十日。
梅雨季节还在继续。
天天下雨。
下得人心烦。
桃花姐做了第一次正式的决定——
她不战斗。
那天早上,她醒来之后摊开手掌。
纹路又扩散了。
从手腕延伸到了小臂。
暗红色的线像一张网,覆盖了她小臂内侧的皮肤。
一条。
两条。
三条。
密密麻麻的。
像树根。
像血管。
像一张网。
把她的手臂缠得紧紧的。
她数了数。
一共十二条主线。
三十七处分叉。
还有一个茧形的图案在小臂中央。
比之前大了一圈。
如果按照现在的扩散速度,大概再过三到四个月,纹路就会覆盖全身。
三到四个月。
那是她的暑假和初三上学期。
"在那之前,"她对着镜子说,"我还是我。"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没什么变化。
粉色的头发。
灰色的眼睛。
苍白的皮肤。
只是小臂上多了一些暗红色的纹路。
穿长袖就能遮住。
虽然现在是六月。
虽然穿长袖会很热。
但没关系。
只要能遮住。
只要没有人发现。
只要她还能像一个普通人一样生活。
就够了。
她决定——
不使用茧的力量。
不战斗。
不封闭裂痕。
代价她愿意承受。
不管是什么代价。
她都愿意承受。
只要还能做林桃花。
只要还能和金毛在一起。
只要还能一起走放学路。
只要还能一起看漫画。
只要还能一起吃便当。
只要——
还能遵守那个约定。
"不战斗的代价不是消失吗?"
茧问。
声音在她的脑海里响起。
带着一丝嘲讽。
又带着一丝——
惋惜?
"你说的不战斗的代价是被慢慢吞噬。使用力量的代价也是被吞噬。两条路都通向同一个终点。"
桃花姐说。
很平静。
她已经想清楚了。
反正都是消失。
与其为了一群根本不知道她存在的人消失。
不如在消失之前。
好好地做自己。
好好地和金毛在一起。
"不完全一样。使用力量可以延缓虚无的扩散。你在保护这个世界。"
茧说。
"这个世界——"
桃花姐苦笑了一下。
"这个世界里有谁在乎我吗?"
茧沉默了。
很久很久。
久到桃花姐以为它走了。
"有。"
茧说。
声音很轻。
"你的那个朋友。"
桃花姐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金毛。
是啊。
金毛在乎她。
但正是因为金毛在乎她。
她才更不能战斗。
因为战斗会让她消失。
因为消失会让金毛伤心。
她不要金毛伤心。
绝对不要。
"金毛不应该在乎我。"
桃花姐说。
声音有点抖。
"但她确实在乎。"
茧说。
"那是她的错。"
桃花姐说。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不是金毛的错。
怎么会是金毛的错呢。
金毛是她生命里唯一的光。
唯一的温暖。
唯一的理由。
她怎么能说是金毛的错呢。
"这不是'对错'的问题。"
茧说。
桃花姐没有再说话。
她拿起书包。
出门了。
在学校里,她又看到了几条新的裂痕。
在教室的天花板上。
在楼梯的扶手上。
在体育场的跑道边缘。
甚至。
在讲台的边缘。
老师讲课的时候。
手撑在讲台上。
手就放在那条裂痕的旁边。
只差一厘米。
只差一厘米就碰到了。
桃花姐坐在下面。
看着那条裂痕。
心跳得很快。
万一老师碰到了怎么办。
万一老师消失了怎么办。
她可以战斗。
她可以封闭这些裂痕。
只要她愿意。
只要她使用力量。
就能封闭裂痕。
就能保护大家。
但她选择不。
因为每一次战斗,她就会少一点自己。
而她不想少到——
忘记金毛的笑容。
这是她最后的底线。
如果有一天她连金毛的笑容都忘了——
那她就真的不存在了。
那和消失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
一只飞虫碰到了裂痕。
消失了。
在教室的窗户上。
有一条细细的裂痕。
一只飞虫从窗外飞进来。
翅膀碰到了裂痕。
然后。
翅膀变灰了。
然后。
身体变灰了。
然后。
消失了。
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桃花姐坐在座位上。
看着那只飞虫消失的地方。
一动不动。
同学们还在上课。
老师还在讲课。
没有人注意到。
没有人知道。
一只飞虫刚刚消失了。
就在他们的教室里。
就在他们的眼前。
虚无在扩散。
一点一点地。
悄无声息地。
侵蚀着这个世界。
而她。
坐在这里。
什么都不做。
"你在逃避。"
茧说。
声音在她的脑海里响起。
带着一丝嘲讽。
"我知道。"
桃花姐说。
"逃避不能解决问题。"
"我知道。"
"你会后悔的。"
"我知道。"
桃花姐说。
她知道。
她都知道。
但她还是选择了逃避。
因为她不知道除了逃避还能怎么办。
战斗会消失。
不战斗也会消失。
反正都是消失。
那为什么不选一种自己喜欢的方式消失呢。
至少——
在消失之前。
她还能做自己。
还能和金毛在一起。
还能拥有那些小小的、温暖的瞬间。
"但至少——在我还记得的时候——让我做一个普通人。"
桃花姐说。
声音很轻。
像是在恳求。
又像是在宣告。
茧不再说话了。
它沉默了。
像是默认了她的选择。
又像是——
在等待。
等待她后悔的那一天。
那天放学。
雨停了。
天空还是阴沉沉的。
但至少不下雨了。
桃花姐和金毛走在回家的路上。
地面是湿的。
倒映着天空的灰色。
"桃花。"
金毛说。
"嗯?"
"你看起来不太开心。"
金毛歪着头看她。
金色的眼睛里带着担忧。
"没有啊。"
桃花姐笑了笑。
想让金毛放心。
"你骗人的时候会摸袖子。"
金毛说。
桃花姐的手从袖口缩回来。
她刚才一直在摸袖子。
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金毛停下脚步。
转过身。
面对着她。
"有什么事就告诉我。"
金毛说。
很认真。
"真的没什么。"
桃花姐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鞋尖。
鞋尖湿了。
因为踩了水坑。
金毛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叹了口气。
"你不想说就不说。"
金毛说。
声音很温柔。
"但你要知道——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嗯。"
桃花姐小声应了一声。
"不管你是透明的还是有纹路的还是不说话的——我都在。"
金毛说。
"金毛——"
桃花姐抬起头。
眼眶热了。
"这是约定。到老得走不动路为止。"
金毛伸出手。
揉了揉她的头发。
很温柔。
桃花姐的鼻子酸了。
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赶紧别过脸。
"……走吧。回家。"
她说。
声音有点哑。
"嗯。"
金毛点点头。
很自然地挽住了她的胳膊。
和往常一样。
她们继续走。
夕阳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
金色的光。
粉色的影子。
和往常一样。
但桃花姐知道。
不一样了。
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裂痕在扩大。
虚无在渗入。
她在逃避。
金毛在担心。
一切都在走向同一个终点。
消失。
桃花姐想:
如果这就是最后一天了。
那至少——
最后一天的放学路,是和你一起走的。
这样就够了。
真的够了。
风吹过来。
带着雨后泥土的味道。
也带着——
一丝若有若无的。
灰色的气息。
桃花姐握紧了金毛的手。
很紧。
很紧。
像是怕一松手。
一切就会消失。
金毛也握紧了她的手。
很温暖。
很有力。
像是在说"我不会走的"。
路还很长。
她们并肩走着。
一步。
两步。
三步。
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
粉色和金色。
交叠在一起。
像一个无法兑现的约定。
又像一个——
注定要破碎的梦。
那天晚上。
桃花姐坐在书桌前。
小臂上的纹路在黑暗中发着暗红色的光。
像一条条小小的河流。
在她的皮肤下面流淌。
她拿起笔。
在日记本上写。
"六月十日。雨。"
"今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不战斗。"
"我知道这是错的。我知道我在逃避。我知道这样下去世界会消失。"
"但我还是选择了不战斗。"
"因为我不想消失。"
"因为我不想忘记金毛。"
"因为我想做林桃花。"
"哪怕只有一天。"
"哪怕只有一小时。"
"哪怕只有一分钟。"
"我都想做我自己。"
她停下笔。
看着窗外。
雨又开始下了。
淅淅沥沥的。
打在窗户上。
留下一道道水痕。
像是在哭。
"对不起。"
她对着窗外说。
对着雨说。
对着这个世界说。
"对不起。我太自私了。"
"但我没办法。"
"我只有金毛了。"
"我不能失去她。"
"绝对不能。"
她合上日记本。
把脸埋在臂弯里。
肩膀一抖一抖的。
在哭。
无声地哭。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像是在回应她的哭声。
又像是——
虚无的脚步。
越来越近了。
接下来的几天。
桃花姐的生活和往常一样。
上学。
放学。
和金毛一起走。
在天台吃便当。
在书店看漫画。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
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的世界。
正在一点一点地。
变成灰色。
六月十二日。
她发现自己闻不到香水的味道了。
那天。
班里的女生带了一瓶新的香水来。
是玫瑰花的味道。
周围的女生都围过去闻。
"好香啊——"
"真的好好闻——"
"什么牌子的?我也想要——"
叽叽喳喳的。
像一群小鸟。
桃花姐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看着她们。
心里有点好奇。
玫瑰花味的香水。
是什么味道呢。
她以前好像闻过。
但又好像没有。
她记不清了。
"林桃花。你要不要也闻闻?"
那个女生递过香水瓶。
桃花姐犹豫了一下。
然后接了过来。
她把香水瓶凑到鼻子旁边。
喷了一下。
雾状的液体喷出来。
落在她的手背上。
凉凉的。
但——
没有味道。
什么味道都没有。
没有玫瑰花的香味。
没有酒精的味道。
什么都没有。
"……嗯。挺好闻的。"
她笑了笑。
把香水瓶还了回去。
"是吧是吧。我妈从法国带回来的呢。"
女生骄傲地说。
桃花姐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背。
手背上还沾着香水的液体。
凉凉的。
湿湿的。
但没有味道。
一点都没有。
她的嗅觉。
真的消失了。
那天午休。
金毛在天台等她。
"桃花。你怎么才来。我都快吃完了。"
金毛嘴里塞着便当。
含糊不清地说。
"有点事。耽搁了。"
桃花姐走过去。
在她身边坐下。
打开自己的便当盒。
是妈妈做的番茄炒蛋。
还有米饭和味噌汤。
她夹了一口番茄炒蛋。
放进嘴里。
酸的。
甜的。
咸的。
番茄的味道在嘴里散开。
和往常一样。
还好。
味觉还在。
至少番茄炒蛋的味道还在。
她松了一口气。
但心里的那块石头。
并没有落地。
因为她知道。
这只是暂时的。
总有一天。
这些味道都会消失。
总有一天。
她什么都尝不到了。
"桃花。你最近都闷闷的。"
金毛歪着头看她。
嘴里还叼着筷子。
"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啊。"
桃花姐笑了笑。
"就是……天气太热了。有点没精神。"
"六月就热了啊。那七月八月怎么办。"
金毛说。
"到时候我请你吃冰。草莓味的。你最喜欢了对吧?"
"……嗯。"
桃花姐点点头。
草莓味的冰。
她喜欢吗。
她好像喜欢。
但她又好像不记得草莓是什么味道了。
是甜的。
还是酸的。
还是酸酸甜甜的。
她记不清了。
是因为记忆开始模糊了吗。
还是因为——
味觉已经开始退化了。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下午的体育课。
自由活动。
女生们三三两两地坐在树荫下聊天。
桃花姐一个人坐在操场的角落里。
看着远处的裂痕。
操场上的裂痕又多了几条。
在跑道上。
在草坪上。
在篮球架的底座上。
一道。
两道。
三道。
细细的。
灰色的。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桃花姐能看到。
她能看到灰色的雾从裂痕里渗出来。
很淡。
很薄。
像是清晨的薄雾。
一只麻雀落在了裂痕旁边。
它蹦蹦跳跳的。
在找虫子吃。
然后。
它的翅膀碰到了裂痕。
灰色的雾缠上了它的翅膀。
翅膀变灰了。
然后是身体。
然后是头。
然后——
麻雀消失了。
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地面上什么都没有。
连一根羽毛都没有留下。
桃花姐坐在那里。
看着麻雀消失的地方。
一动不动。
又一个。
又一个生命消失了。
是她的错。
都是她的错。
如果她战斗了。
如果她封闭了裂痕。
那只麻雀就不会消失。
佐藤就不会消失。
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人就不会消失。
是她的错。
都是她的错。
"你在这儿啊。"
金毛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桃花姐猛地回过神。
金毛走到她身边。
坐下。
"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干什么?怪孤单的。"
"没什么。就是……想一个人待会儿。"
桃花姐说。
声音有点哑。
"你哭了?"
金毛注意到了她发红的眼眶。
"没有。"
桃花姐别过脸。
"是沙子进眼睛了。"
"操场上哪来的沙子啊。"
金毛无奈地说。
然后伸出手。
把桃花姐的脸扳过来。
让她看着自己。
"到底怎么了?告诉我。"
金毛的声音很温柔。
金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桃花姐看着她的眼睛。
那么温暖。
那么明亮。
那么——
让人想哭。
"金毛。"
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是不是很自私。"
"自私?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因为我明明可以做些什么。但我什么都不做。"
桃花姐说。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滴。
两滴。
三滴。
砸在膝盖上。
"佐藤消失了。还有很多很多人。很多我不认识的人。都消失了。"
"如果我战斗了。如果我使用茧的力量。他们就不会消失。"
"但我没有。因为我害怕。我害怕消失。我害怕忘记你。"
"我是不是很自私。"
她低着头。
不敢看金毛的眼睛。
她怕看到金毛眼里的失望。
怕看到金毛眼里的责备。
金毛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
把桃花姐抱进怀里。
很用力。
很温暖。
"不是的。"
金毛在她耳边说。
声音很轻。
但很坚定。
"桃花一点都不自私。"
"可是——"
"没有可是。"
金毛打断她。
"你只是一个普通人啊。你有权利害怕。你有权利选择自己想过的生活。"
"可是世界会消失的。"
"世界消失又怎么样。"
金毛说。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桃花姐从来没有听过的情绪。
是倔强。
还是——
绝望。
"如果没有你的话。这个世界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金毛……"
"我说真的。"
金毛把她抱得更紧了。
"如果桃花消失了。那这个世界存不存在。对我来说都一样。"
"所以不要说自己自私。你一点都不自私。你只是想做你自己而已。这有什么错。"
桃花姐把脸埋在金毛的肩膀上。
眼泪浸湿了金毛的校服。
温热的。
咸咸的。
"对不起。"
她小声说。
"不用对不起。"
金毛揉了揉她的头发。
很温柔。
"该说对不起的是这个世界。是它把你卷进来的。"
她们坐在操场的角落里。
抱了很久很久。
久到下课铃响了。
久到同学们都走光了。
久到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走吧。放学了。"
金毛松开她。
帮她擦了擦眼泪。
"嗯。"
桃花姐点点头。
眼睛红红的。
像兔子一样。
但她的表情。
比刚才平静多了。
金毛说得对。
她只是想做自己而已。
这有什么错。
她没有义务为了这个世界牺牲自己。
她没有义务为了那些根本不知道她存在的人消失。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
她只是想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这有什么错。
没有错。
一点都没有。
她们并肩走出学校。
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条粉色的。
一条金色的。
交叠在一起。
桃花姐看着地上的影子。
在心里说。
"对不起。佐藤。"
"对不起。那些消失的人。"
"对不起。这个世界。"
"但我真的。"
"真的不想失去金毛。"
风从她们身边吹过。
带着夏天的味道。
也带着——
一丝若有若无的。
灰色的气息。
第二天。
六月十三日。
桃花姐又发现了一件事。
她记不清昨天晚饭吃了什么。
她坐在教室里。
努力回想。
昨天晚上。
妈妈做了什么。
鱼。
还是肉。
还是蔬菜。
她记不清了。
完全记不清了。
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只记得自己吃了饭。
但吃了什么。
什么味道。
和妈妈说了什么。
全都记不清了。
像是被擦掉了一样。
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桃花姐的手心出汗了。
记忆。
记忆也开始消失了吗。
比她预想的要快。
太快了。
她以为记忆会在最后才消失。
没想到现在就已经开始了。
"茧。"
她在心里叫了一声。
"嗯。"
"我的记忆……开始消失了吗。"
桃花姐问。
声音在发抖。
"嗯。"
茧应了一声。
"比我预想的要快。"
"为什么……这么快。"
"因为你拒绝战斗的意志越强。虚无吞噬你的速度就越快。"
茧说。
"这是规则。"
规则。
又是规则。
该死的规则。
桃花姐攥紧了拳头。
指甲掐进了掌心。
疼。
但她没有松手。
至少疼的感觉还在。
至少她还能感觉到疼。
至少她还活着。
"那……我还剩多少时间。"
桃花姐问。
"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三个月。"
三个月。
只有三个月了。
三个月之后。
她就会完全被虚无吞噬。
什么都不剩下。
连记忆都没有。
连灵魂都没有。
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三个月。
九十天。
两千一百六十个小时。
她还能和金毛在一起九十天。
然后。
她就会消失。
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三个月……吗。"
桃花姐小声说。
"你还有时间改变主意。"
茧说。
"现在开始战斗的话。还能延缓很长时间。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更久。"
一年。
两年。
更久。
听起来很诱人。
但代价呢。
每一次使用力量。
她就会少一点自己。
一点一点地。
直到最后。
她不再是她了。
那和消失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
至少对她来说。
没有区别。
"不用了。"
桃花姐说。
很平静。
"三个月就三个月吧。"
"你确定?"
"嗯。"
桃花姐点点头。
"至少这三个月。我还是我。"
"至少这三个月。我能和金毛在一起。"
"那就够了。"
茧沉默了。
很久很久。
久到桃花姐以为它走了。
"随你。"
茧说。
然后就不再说话了。
那天放学。
桃花姐和金毛走在回家的路上。
和往常一样。
金毛在讲今天看的漫画。
讲得手舞足蹈的。
很开心的样子。
桃花姐在旁边听着。
偶尔笑一笑。
偶尔点点头。
她把金毛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一遍。
两遍。
三遍。
反复地记。
因为她害怕。
害怕明天醒来。
就忘记了今天的事。
害怕明天醒来。
就忘记了金毛的声音。
害怕明天醒来。
就忘记了金毛是谁。
所以她要记。
拼命地记。
把每一个瞬间都刻进脑子里。
刻进骨头里。
刻进灵魂里。
就算有一天她消失了。
这些记忆。
这些温暖的瞬间。
也要留下来。
哪怕只有一点点。
"桃花。你怎么一直看着我?"
金毛注意到了她的视线。
歪着头问。
"因为你好看。"
桃花姐说。
很认真。
金毛的脸一下子红了。
"你、你说什么呢——"
她别过脸。
耳朵尖都红了。
像熟透的苹果一样。
桃花姐笑了。
是真心的笑。
能看到金毛害羞的样子。
真好。
能和金毛一起走放学路。
真好。
能活着。
真好。
她在心里说。
"我会记住的。"
"今天的夕阳。"
"今天的风。"
"今天的你。"
"我都会记住的。"
"永远。"
风吹过来。
吹动了她们的头发。
粉色的和金色的。
在风里纠缠在一起。
像是一个拥抱。
又像是——
一个无言的约定。
那天晚上。
桃花姐在日记本上写了很多。
写了今天的天气。
写了今天的便当。
写了今天体育课上的麻雀。
写了金毛在操场角落里抱她的事。
写了金毛害羞的样子。
写了很多很多。
密密麻麻的。
写满了整整一页。
她怕。
怕明天就忘了。
怕后天就忘了。
怕有一天。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所以她要写下来。
写在日记本里。
就算她忘了。
日记本也会记得。
就算她消失了。
这些文字也会留下来。
证明她曾经存在过。
证明她和金毛的友谊。
是真的。
写完之后。
她合上日记本。
把日记本抱在胸口。
坐在窗前。
看着外面的雨。
雨又开始下了。
淅淅沥沥的。
打在窗户上。
留下一道道水痕。
像是在哭。
她坐在那里。
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妈妈叫她睡觉。
直到雨停了。
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而她的时间。
又少了一天。
滴答。
滴答。
滴答。
倒计时。
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