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吞噬开始
六月十五日。
雨终于停了。
太阳出来了。
但空气还是湿漉漉的。
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代价来了。
那天早上。
桃花姐醒来。
和平常一样。
起床。
刷牙。
洗脸。
然后下楼吃早饭。
妈妈已经把早饭做好了。
味噌汤。
米饭。
腌萝卜。
煎鸡蛋。
和平常一样。
桃花姐在餐桌前坐下。
拿起筷子。
夹了一块腌萝卜。
放进嘴里。
然后。
她愣住了。
什么味道都没有。
不是咸的。
不是酸的。
不是脆的。
什么都不是。
只有——
一种空空的感觉。
像是嘴里什么都没有一样。
她又喝了一口味噌汤。
端着碗。
喝了一大口。
温热的液体从喉咙里滑下去。
有温度。
有口感。
但——
没有味道。
味噌的味道。
海带的味道。
豆腐的味道。
什么都没有。
她放下碗。
闻了闻。
什么都闻不到。
味噌汤的味道。
米饭的味道。
煎鸡蛋的味道。
什么都闻不到。
她的嗅觉消失了。
她的味觉也消失了。
"妈。"
桃花姐说。
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她自己都惊讶。
"嗯?"
妈妈从厨房探出头。
"这个汤——是不是没放盐?"
桃花姐问。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放了啊。和以前一样。怎么了?"
妈妈走过来。
拿起汤勺尝了一口。
"正常啊。咸淡刚好。"
"没什么。"
桃花姐低下头。
继续吃饭。
什么味道都没有的饭。
像在吃棉花。
又像在吃空气。
她一口一口地吃着。
面无表情。
妈妈在旁边看着她。
有点担心。
"桃花?你没事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就是有点没胃口。"
桃花姐笑了笑。
想让妈妈放心。
但她知道。
那个笑容一定很勉强。
桃花姐把饭吃完了。
什么味道都没有的饭。
她放下筷子。
站起来。
"我吃饱了。"
"吃这么少?"
"嗯。今天不太饿。"
她背上书包。
出门了。
走出家门。
六月的风吹过来。
她能感觉到风的温度。
暖暖的。
带着水汽。
但闻不到风里的味道了。
以前能从面包店闻到面包的香味。
甜甜的。
暖暖的。
能从花店闻到玫瑰的香味。
香香的。
浓浓的。
能从公园闻到青草的味道。
清清的。
凉凉的。
现在什么都闻不到了。
世界变得安静了一点。
安静了一点。
空了一点。
像是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又像是——
世界本身被挖掉了一块。
茧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
"拒绝战斗的代价。你的世界会被一点一点吞噬。先是感官。然后是记忆。最后是你自己。"
"……"
桃花姐没有回答。
她只是走着。
一步。
两步。
三步。
"害怕了吗?"
茧问。
带着一丝嘲讽。
又带着一丝——
她听不懂的情绪。
"还没有。"
桃花姐说。
声音很平静。
"你会的。"
茧说。
然后就沉默了。
桃花姐继续走着。
走到路口。
金毛在那里。
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
手里举着两根棒棒糖。
"早。"
金毛挥手。
笑容灿烂。
像太阳一样。
"早。"
桃花姐走过去。
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
她们一起走。
金毛递给她一颗棒棒糖。
"柠檬味。你以前不是最喜欢柠檬味吗?"
桃花姐接过来。
剥开包装纸。
放进嘴里。
甜的。
等等——
甜的?
味觉没有完全消失?
她又舔了一口。
甜的。
很淡。
比以前淡很多。
但还能尝到。
柠檬的酸味也有一点。
很淡很淡。
像是被水稀释了一百倍。
但确实存在。
"好吃吗?"
金毛问。
眼睛亮晶晶的。
"……嗯。很甜。"
桃花姐说。
她笑了。
是真心的笑。
至少柠檬味还在。
至少金毛给的味道还在。
"那就好。"
金毛也笑了。
很开心的样子。
桃花姐松了一口气。
味觉只是变弱了。
没有完全消失。
也许——也许代价不是一下子来的。是慢慢的。
像日落。
不是一瞬间变黑。
是慢慢地、一度一度地暗下去。
她在心里计算。
如果每天失去一点感官——
味觉。
嗅觉。
触觉。
听觉。
视觉。
五个感官。
五天?五个星期?五个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
终点是全部消失。
在那之前——
她还有多少时间。
"金毛。"
桃花姐说。
"嗯?"
"今天的棒棒糖——特别甜。"
桃花姐说。
是真的。
因为她知道。
也许明天。
就连这个味道都尝不到了。
"是吗?那我下次还给你买。"
金毛笑着说。
很开心的样子。
"嗯。"
桃花姐用力点头。
她把棒棒糖吃完了。
每一口都嚼得很慢。
很仔细。
像是要把这个味道刻进骨头里。
因为她不知道——
下一颗棒棒糖还能不能尝到味道。
下一次。
还有没有下一次。
六月二十日。
触觉开始消失了。
最先失去的是左手的小指。
那天上书法课。
桃花姐握着毛笔。
在宣纸上写字。
左手按在纸上。
按着按着。
她突然发现——
左手的小指没有感觉了。
她捏了捏小指。
什么感觉都没有。
像是在捏一根不属于她的东西。
像是在捏一根木头。
又像是——
在捏空气。
"怎么了?"
旁边的同学问。
是一个她叫不出名字的女生。
"没事。手有点麻。"
桃花姐笑了笑。
把手藏在桌子下面。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
用右手掐了一下左手的小指。
还是没有感觉。
一点都没有。
不疼。
不痒。
不热。
不冷。
什么都没有。
像是那根小指已经不是她的了。
像是那根小指——
已经消失了。
代价在继续。
六月二十五日。
左手的无名指也没有触觉了。
六月二十八日。
整个左手都没有触觉了。
她用右手掐了一下左手的手背。
什么感觉都没有。
她看着自己的左手。
它看起来正常。
肤色正常。
温度正常。
手指也能动。
但它已经不是她的一部分了。
她感觉不到它。
就像——
它被从她的世界里删除了。
就像那只蚂蚁一样。
一点一点地。
消失了。
那天晚上。
桃花姐坐在床上。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
暖黄色的光。
很暗。
左手放在膝盖上。
右手握着左手。
右手能感觉到左手。
温温的。
软软的。
但左手什么也感觉不到。
什么都没有。
像是握着一块木头。
又像是——
握着一个陌生人的手。
"茧。"
桃花姐说。
声音很轻。
像是怕吵醒什么。
"嗯。"
茧应了一声。
"如果我的左手完全消失了——我还能战斗吗?"
桃花姐问。
"可以。茧的力量不依赖肉体。它依赖的是灵魂。"
茧说。
"那灵魂呢?灵魂也会被吞噬吗?"
桃花姐又问。
她的声音在发抖。
"灵魂是最后被吞噬的。"
茧说。
"也就是说——到最后,我的身体会完全失去感觉。然后记忆会消失。然后灵魂会——"
"灵魂会变成茧的一部分。"
茧替她说完了。
桃花姐沉默了。
变成茧的一部分。
那是什么意思。
是死了吗。
还是——
以另一种方式活着。
但不管是哪种。
都不再是林桃花了。
不再是那个和金毛拉过钩的林桃花了。
不再是那个喜欢柠檬味棒棒糖的林桃花了。
不再是那个——
有朋友的林桃花了。
"那就是——死?"
桃花姐问。
声音很小。
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是死。是融合。你和茧成为一体。你不再是'林桃花'。你是'茧'。"
茧说。
桃花姐看着自己失去感觉的左手。
它在小夜灯的光里。
看起来那么正常。
那么安静。
但她知道。
它已经不是她的了。
它正在一点一点地。
被虚无吞噬。
被她自己的选择吞噬。
"我不想变成茧。"
桃花姐说。
声音在发抖。
"我知道。"
茧说。
"我想做林桃花。"
"我知道。"
"帮帮我。"
桃花姐说。
声音里带着恳求。
她很少求人。
从来没有这样恳求过谁。
但这次。
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既不战斗。
又不消失。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既做林桃花。
又和金毛在一起。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茧沉默了很久。
久到桃花姐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我没有办法帮你。"
茧终于说。
声音里带着一种——
桃花姐从来没有听过的情绪。
是遗憾吗。
还是——
悲伤。
"这是规则。不是我定的。是星辰意志定的。三百六十五颗种子。三百六十五个位格。每一个持有者都要面对这个选择——战斗,然后慢慢消失。还是不战斗,然后被吞噬。"
"苍选了什么?"
桃花姐问。
她突然很想知道。
那个前任持有者。
那个变成了茧的一部分的人。
他选了什么。
"苍最初选择了战斗。他战斗了很久。封闭了很多裂痕。但他——"
茧停顿了。
"他最终累了。不是身体累了。是心累了。他选择了停止战斗。然后被吞噬了。"
桃花姐沉默了。
战斗了很久。
然后累了。
然后停止。
然后被吞噬。
所以不管怎么选——
终点都是一样的?
战斗也好。
不战斗也好。
最后都会消失。
对吗。
"所以不管怎么选——终点都是一样的?"
桃花姐问。
她想确认。
想让茧亲口告诉她。
"终点是一样的。但过程不一样。战斗的持有者会在消失之前保护很多人。不战斗的持有者会在消失之前失去一切。"
茧说。
桃花姐把左手放在胸口。
感觉不到。
左手什么都感觉不到。
但她知道心脏还在跳。
扑通。
扑通。
扑通。
在她的胸口里。
跳着。
证明她还活着。
证明她还是林桃花。
至少现在还是。
"如果我战斗——能保护金毛吗?"
桃花姐问。
这是她最关心的问题。
世界什么的。
她不在乎。
陌生人什么的。
她也不在乎。
她只在乎一个人。
只有一个人。
金毛。
"能。"
茧说。
很简短。
很肯定。
"如果我消失之后——金毛会记得我吗?"
桃花姐又问。
声音更小了。
"会。"
茧说。
还是那么简短。
那么肯定。
桃花姐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一滴。
两滴。
三滴。
砸在手背上。
温温的。
她能感觉到。
因为右手还在。
触觉还没有完全消失。
"那就够了。"
她小声说。
只要金毛能记得她。
那就够了。
真的够了。
桃花姐闭上眼睛。
眼前是黑暗。
还有——
金毛的笑脸。
金色的。
温暖的。
闪闪发光的。
"让我再想想。"
她说。
"你没有多少时间了。"
茧说。
"让我——再想想。"
桃花姐重复了一遍。
声音很轻。
像是在梦呓。
茧不再说话了。
它沉默了。
像是在给她时间。
又像是——
在等待她的决定。
桃花姐躺在黑暗中。
左手没有感觉。
右手握着它。
天花板的裂缝在黑暗中看不见了。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她的呼吸声。
和心跳声。
呼——
吸——
呼——
吸——
扑通。
扑通。
扑通。
"金毛。"
她小声说。
对着黑暗说。
对着空气说。
对着不存在的人说。
"如果我变成了茧——"
"你会记得我吗?"
窗外没有声音。
夜很静。
但她觉得——
在某个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她。
金色的。
温暖的。
像太阳。
像是金毛在说——
"我会记得的。"
"永远记得。"
桃花姐的嘴角弯了弯。
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哭。
她握紧了右手。
像是握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又像是——
握住了最后的希望。
窗外的天。
还很黑。
离天亮。
还很久。
而虚无的脚步。
越来越近了。
七月一日。
暑假第一天。
桃花姐的左手已经完全没有感觉了。
从肩膀到指尖。
整个左半边身体的触觉都消失了。
她用右手掐了掐自己的左胳膊。
什么感觉都没有。
像是在掐一块木头。
又像是在掐别人的身体。
不疼。
不痒。
不热。
不冷。
什么都没有。
她的左半边身体。
已经不属于她了。
或者说。
已经被虚无吞噬了。
虽然它看起来还好好的。
肤色正常。
温度正常。
也能动。
但她感觉不到它。
就像——
它已经消失了。
只是她还能看到它而已。
暑假。
本该是开心的。
但对桃花姐来说。
这个暑假。
像是一个倒计时。
滴答。
滴答。
滴答。
每过一天。
她失去的就越多。
味觉越来越淡了。
嗅觉几乎消失了。
触觉只剩下右半边身体。
接下来会是什么。
听觉。
视觉。
然后是记忆。
最后是灵魂。
一点一点地。
被虚无吞噬。
直到什么都不剩下。
暑假第三天。
金毛来她家找她。
"桃花——我来啦——"
金毛站在楼下。
仰着头。
挥着手。
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笑容灿烂。
像太阳一样。
桃花姐站在窗户旁边。
看着楼下的金毛。
嘴角弯了弯。
然后。
她走下楼。
"你怎么来了。"
"放假了当然要来找你玩啊。一个人在家多无聊。"
金毛笑着说。
很自然地挽住了她的右胳膊。
桃花姐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又放松了。
还好。
右半边身体还有感觉。
她还能感觉到金毛的温度。
还能感觉到金毛挽着她的力量。
还能感觉到——
金毛还在。
她们去了公园。
暑假的公园很热闹。
有小孩子在玩滑梯。
有老人在打太极。
有情侣在散步。
一切都看起来很正常。
很美好。
但桃花姐能看到。
在公园的角落里。
有几条细细的灰色裂痕。
在草地上。
在树干上。
在长椅的腿上。
一道。
两道。
三道。
像一张网。
正在慢慢收拢。
把这个世界一点一点地吃掉。
而周围的人。
什么都看不到。
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笑着。
闹着。
享受着暑假的阳光。
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
"桃花。我们去划船吧。"
金毛指着湖里的脚踏船说。
眼睛里闪着光。
像个小孩子一样。
"好啊。"
桃花姐笑着说。
她们租了一条天鹅形状的脚踏船。
金毛坐在前面蹬。
桃花姐坐在后面。
"加油加油——"
金毛一边蹬一边喊。
船慢悠悠地在湖里飘着。
风吹过来。
带着湖水的味道。
虽然桃花姐已经闻不到了。
但她能看到。
看到湖面波光粼粼。
看到金毛的头发被风吹起来。
看到远处的柳树在风中摇摆。
这些都还在。
都好好的。
至少现在是。
"桃花。你看。有鱼!"
金毛指着船边的水面说。
桃花姐凑过去看。
水里有几条红色的锦鲤。
慢悠悠地游着。
"真的。"
桃花姐笑了。
"好漂亮。"
"我上次来的时候它们还很小呢。现在都长这么大了。"
金毛说。
语气里带着惊喜。
桃花姐看着金毛的侧脸。
金色的。
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么美好。
那么温暖。
那么——
让人舍不得。
"金毛。"
"嗯?"
"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如果我忘记了你怎么办?"
桃花姐问。
她的声音很轻。
像是怕被风吹走。
金毛愣了一下。
然后转过头。
看着她。
金色的眼睛里满是认真。
"那我就每天都来找你。"
金毛说。
"每天都跟你说一遍我是谁。每天都跟你说一遍我们之间的事。每天都给你买柠檬味的棒棒糖。直到你想起来为止。"
"如果……一直都想不起来呢?"
"那我就一直说。说一辈子。"
金毛说。
很坚定。
像是在宣誓一样。
桃花姐的眼眶热了。
她低下头。
不让金毛看到她的眼睛。
"傻瓜。"
她小声说。
"我才不傻。"
金毛撅了撅嘴。
然后又笑了。
"而且我相信你不会忘记我的。"
"为什么?"
"因为——"
金毛伸出手。
指了指桃花的胸口。
"你心里有我啊。"
桃花姐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滴。
两滴。
三滴。
砸在船板上。
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你怎么哭了?"
金毛慌了。
赶紧掏出手帕。
帮她擦眼泪。
"我没事。"
桃花姐摇了摇头。
"就是……沙子进眼睛了。"
"船上哪里来的沙子啊。"
金毛无奈地说。
但还是细心地帮她擦着眼泪。
桃花姐看着金毛近在咫尺的脸。
金色的睫毛。
金色的眼睛。
金色的笑容。
她在心里说。
"我不会忘记你的。"
"绝对不会。"
"就算我忘了自己是谁。"
"我也不会忘记你。"
风从湖面吹过来。
带着水汽。
吹动了她们的头发。
粉色的和金色的。
在风里纠缠在一起。
像是一个拥抱。
又像是——
一个无言的约定。
那天晚上。
桃花姐回到家。
她坐在书桌前。
打开日记本。
拿起笔。
想写点什么。
但她握着笔的右手。
开始抖了。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
她的右手也开始失去感觉了。
先是指尖。
然后是手指。
然后是手掌。
一点一点地。
麻木。
然后失去感觉。
像左手一样。
她用左手去碰右手的指尖。
但左手也没有感觉。
她不知道是左手没有感觉。
还是右手没有感觉。
还是——
两只手都没有感觉了。
她只知道。
越来越多的部分。
正在从她的身体里消失。
一点一点地。
被虚无吞噬。
"茧。"
她在心里叫了一声。
"嗯。"
茧应了一声。
"还有多少时间?"
桃花姐问。
她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不像是她自己的声音。
茧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按照这个速度。最多还有一个月。"
一个月。
只有一个月了。
一个月之后。
她就会完全被虚无吞噬。
什么都不剩下。
连记忆都没有。
连灵魂都没有。
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金毛呢?她还有多少时间?"
桃花姐又问。
这是她最关心的问题。
"金星的爆发期……大概也是一个月左右。"
茧说。
一个月。
她们都只剩下一个月了。
一个月之后。
要么她消失。
要么金毛爆发。
要么她们融合。
三个选择。
三个都是错的。
但她们必须选一个。
"融合……现在还来得及吗?"
桃花姐问。
"来得及。"
茧说。
"但融合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需要两个人的意志完全一致。需要两个人都愿意放弃自己。如果有任何一方有一丝犹豫。融合就会失败。"
"失败了会怎么样?"
"两股力量会互相排斥。然后……一起爆炸。"
爆炸。
桃花姐的心脏揪了一下。
那就是说。
融合失败的话。
她们两个都会死。
甚至可能。
连这个世界都会被一起毁掉。
"成功率有多少?"
桃花姐问。
"不知道。"
茧说。
"从来没有人试过。你是第一个茧之持有者。她是第一个金星之持有者。你们的融合……是史无前例的。"
史无前例。
也就是说。
没有人知道结果会怎么样。
可能成功。
也可能失败。
可能她们变成一个新的人。
也可能她们一起消失。
甚至可能。
整个世界都会跟着一起消失。
这是一场赌博。
用她们两个人的生命。
用整个世界的存亡。
来赌一把。
桃花姐放下笔。
靠在椅背上。
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裂缝在黑暗中隐约可见。
一道。
两道。
三道。
像天空上的裂痕。
又像——
她手臂上的纹路。
一个月。
只有一个月了。
她必须在一个月之内做出决定。
战斗。
然后消失。
不战斗。
然后被吞噬。
融合。
然后变成另一个人。
或者一起爆炸。
三个选择。
三个她都不想要。
但她必须选一个。
她站起来。
走到窗边。
拉开窗帘。
窗外的夜空很干净。
没有云。
星星很多。
一闪一闪的。
像撒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
很美。
但桃花姐知道。
在那些星星之间。
有三百六十五颗种子。
每一颗都对应一个位格。
茧是其中一颗。
金星是其中一颗。
还有三百六十三颗。
散落在世界的各个角落。
等待着被唤醒。
等待着选择它们的持有者。
等待着——
下一场战斗。
下一场消失。
下一场悲剧。
"三百六十五颗种子……都是像茧和金星一样吗?"
桃花姐问。
"不一样。每颗种子的力量都不一样。每颗种子的命运都不一样。"
茧说。
"但有一点是一样的。"
"哪一点?"
"所有的持有者。最后都会消失。"
茧说。
很平静。
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桃花姐沉默了。
所有的持有者。
最后都会消失。
这就是规则。
这就是命运。
被选中的人。
没有一个能逃脱。
不管你愿不愿意。
不管你选哪条路。
最后都是消失。
只是方式不同而已。
"苍……他知道其他持有者的事吗?"
桃花姐问。
"知道一些。"
茧说。
"他见过几个。有的战斗了。有的逃跑了。有的疯了。但最后……都消失了。"
都消失了。
三百六十五个持有者。
三百六十五个悲剧。
最后都消失了。
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桃花姐看着窗外的星空。
星星在眨眼。
一闪一闪的。
像是在嘲笑。
又像是在叹息。
"金毛知道吗?"
桃花姐问。
"融合的风险。"
"不知道。"
茧说。
"你打算告诉她吗。"
桃花姐沉默了。
她应该告诉金毛。
她们约定了要一起面对。
她不应该隐瞒。
但如果告诉了金毛。
金毛会害怕吗。
会犹豫吗。
会改变主意吗。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我会告诉她的。"
桃花姐说。
"因为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嗯。"
茧说。
然后就沉默了。
桃花姐站在窗边。
看着夜空。
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腿都麻了。
直到眼睛都酸了。
直到——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的时间。
又少了一天。
第二天。
桃花姐约了金毛在公园见面。
还是那个公园。
还是那条长椅。
金毛先到了。
手里拿着两根柠檬味的棒棒糖。
看到桃花姐来了。
她挥了挥手。
笑容灿烂。
像太阳一样。
但桃花姐注意到。
金毛的脸色有点苍白。
笑容也比之前虚弱了一点。
"金毛。你没事吧?"
桃花姐走过去。
担忧地问。
"没事啊。就是有点累。"
金毛笑了笑。
把棒棒糖递给她。
"可能是最近睡得不好吧。"
桃花姐接过棒棒糖。
但她没有急着剥开。
她看着金毛的脸。
金色的眼睛里有红血丝。
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
脸色苍白。
看起来很疲惫。
"你的力量……是不是开始不稳定了?"
桃花姐问。
她的声音在发抖。
金毛愣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
"嗯……最近每天晚上都会发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烧一样。"
金毛说。
声音很轻。
"不过没关系。不是很严重。"
"怎么会没关系——"
桃花姐的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
她抓住金毛的手。
金毛的手很烫。
像是在发烧一样。
"你都这样了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也没用啊。只会让你担心。"
金毛抬起头。
笑了笑。
很勉强的笑。
"而且……我们不是说好了吗。要一起面对。我不想拖你后腿。"
"傻瓜。"
桃花姐的眼眶热了。
"你才不是拖后腿。"
"那是什么?"
"是……"
桃花姐想了想。
然后说:
"是理由。"
"理由?"
"嗯。是我继续走下去的理由。"
桃花姐说。
很认真。
很坚定。
金毛看着她的眼睛。
金色的眼睛里。
有什么东西在闪。
然后。
她笑了。
是真心的笑。
"那你也是我的理由。"
她说。
她们坐在长椅上。
肩并肩。
手牵着手。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
在她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夏天的风。
暖暖的。
带着知了的叫声。
一切都很美好。
美好得不像是真的。
"金毛。"
"嗯?"
"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桃花姐说。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融合……不是百分之百能成功的。"
金毛转过头。
看着她。
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听着。
"如果融合失败了……两股力量会互相排斥。然后……一起爆炸。"
桃花姐说。
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们可能都会死。甚至……整个世界都会被毁掉。"
她说完之后。
低下头。
不敢看金毛的眼睛。
她怕。
怕看到金毛眼里的恐惧。
怕看到金毛眼里的犹豫。
怕金毛改变主意。
很久很久。
久到桃花姐以为金毛会转身离开。
然后。
金毛笑了。
很轻很轻的笑。
"我知道。"
她说。
桃花姐猛地抬起头。
"你知道?"
"嗯。金星告诉我的。"
金毛说。
她看着远处的湖面。
金色的眼睛里闪着光。
"它说融合是唯一的办法。但也是最危险的办法。失败了的话。一切都会消失。"
"那你……不害怕吗?"
桃花姐问。
声音里带着颤抖。
"害怕啊。"
金毛老实说。
"超级害怕。怕得要死。"
"那为什么……"
"因为我更害怕失去你。"
金毛转过头。
看着桃花姐的眼睛。
金色的眼睛里。
映着桃花姐的影子。
"比起爆炸。比起消失。比起变成另一个人。我更害怕的是——不能和你在一起。"
"金毛……"
桃花姐的眼泪掉了下来。
一滴。
两滴。
三滴。
砸在她们交握的手上。
"所以。"
金毛伸出手。
帮她擦眼泪。
很温柔。
"不管结果是什么。我都不后悔。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怎么样都好。"
"……嗯。"
桃花姐用力点头。
很用力。
像是要把这个承诺刻进骨头里。
"那就……一起吧。"
"嗯。一起。"
她们紧紧地握着手。
金色的光和暗红色的光在指缝间交织。
缠绕。
融合。
像是两条河流。
终于交汇在了一起。
那天下午。
她们在公园里待了很久。
从下午一直待到傍晚。
她们聊了很多。
聊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聊天台上的便当。
聊拉钩的约定。
聊团子。
聊漫画。
聊柠檬味的棒棒糖。
聊所有开心的事情。
她们刻意不去想融合的事。
不去想消失的事。
不去想那个未知的结局。
她们只想珍惜现在。
珍惜还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
因为她们不知道。
还有没有明天。
夕阳西下的时候。
她们手牵着手。
走出了公园。
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一条粉色的。
一条金色的。
交叠在一起。
像一个无法兑现的约定。
又像一个——
即将实现的誓言。
"桃花。"
"嗯?"
"明天你有空吗?"
"有啊。怎么了?"
"明天带我去你家玩吧。我还没去过你家呢。"
金毛说。
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
"好啊。"
桃花姐笑了。
"我给你看我的漫画收藏。"
"真的吗?太棒了!"
金毛开心得跳了起来。
像个小孩子一样。
桃花姐看着她的笑脸。
也笑了。
心里某个地方。
暖暖的。
满满的。
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她在心里说。
"不管明天会怎么样。"
"不管结局是什么。"
"我都不后悔。"
"因为我遇到了你。"
"因为我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风从她们身边吹过。
带着夏天的味道。
也带着——
一丝若有若无的。
金色和暗红色交织的光芒。
她们并肩走着。
一步。
两步。
三步。
朝着夕阳走去。
朝着命运走去。
朝着那个未知的终点。
一步一步地。
走去。
而虚无的脚步。
还在身后。
越来越近了。
但她们已经不怕了。
因为她们在一起。
只要在一起。
就什么都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