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金毛的决定
七月。
暑假开始了。
但桃花姐没有觉得轻松。
一点都没有。
反而——
更沉重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
越来越重。
重到快要喘不过气来。
左手已经完全失去了触觉。
不是麻木。
不是刺痛。
是什么都没有。
像是那只手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她试着用左手去拿杯子。
手指张开了。
也握住了。
但——她感觉不到杯子的重量。
感觉不到陶瓷的凉意。
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只有眼睛告诉她——你拿着杯子。
只有眼睛。
她把杯子举到眼前。
转了一圈。
从不同的角度看。
手指确实握着杯子。
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但——
什么都感觉不到。
就像在看别人的手。
就像在看一段视频。
就像——
那只手不是她的。
桃花姐把杯子放回桌子上。
动作很轻。
怕摔碎了。
因为她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
没有触觉的手。
就像没有刹车的车。
很危险。
对杯子危险。
对别人危险。
对她自己——也危险。
味觉只剩下最微弱的一丝。
甜。
只有甜。
她试着吃妈妈做的红烧肉。
夹起一块。
放进嘴里。
嚼。
肉很软。
很嫩。
但——
嘴里只有甜味。
很淡很淡的甜。
没有咸。
没有香。
没有肉的味道。
没有酱油的味道。
没有任何味道。
只有甜。
像在吃一块浸了糖水的棉花。
软软的。
甜甜的。
什么都没有。
她又夹了一块。
又一块。
又一块。
想找出一点别的味道。
咸的也好。
苦的也好。
什么都好。
只要不是只有甜。
但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甜。
越来越淡的甜。
像快要熄灭的蜡烛。
像快要消失的她。
妈妈坐在对面。
看着她。
"桃花,你今天怎么吃这么多肉?"
"……好吃。"
桃花姐说。
声音很轻。
她低下头。
把碗里的饭扒进嘴里。
饭也是甜的。
淡淡的甜。
什么味道都没有。
她嚼着。
像在嚼棉花。
像在嚼空气。
像在嚼——
自己快要消失的生命。
嗅觉几乎归零。
她凑近香水百合。
那是妈妈昨天刚买的。
插在客厅的花瓶里。
以前——
一进门就能闻到香味。
浓浓的。
甜甜的。
很好闻。
但现在——
她把鼻子凑到花瓣前面。
几乎贴上去了。
什么都闻不到。
什么都没有。
她又去厨房。
打开酱油瓶的盖子。
凑过去闻。
以前酱油的味道很冲。
闻一下都会皱眉头。
但现在——
什么都闻不到。
空的。
什么都没有。
她又拿起妈妈的香水。
喷了一下在手腕上。
凑过去闻。
还是什么都没有。
空空的。
像她的左手。
像她的味觉。
像——
她正在消失的人生。
世界在一点点地变灰。
不是颜色变灰。
是——存在感变灰。
她能看到的颜色还在。
红色还是红色。
蓝色还是蓝色。
绿色还是绿色。
但那些颜色变得越来越"远"。
像是隔了一层玻璃在看世界。
像是在看一张照片。
像是在看一个别人的故事。
她伸出手。
想去摸那些颜色。
想确认它们是真实的。
但手穿过了空气。
什么都碰不到。
不对。
能碰到。
只是——
感觉不到。
左手感觉不到。
总有一天。
右手也会感觉不到的。
总有一天。
她全身都会感觉不到。
到那时候——
她就不在了。
变成了茧。
变成了一个灰色的。
空的。
什么都没有的东西。
桃花姐站在阳台上。
七月的风是热的。
但她感觉不到。
至少——左手感觉不到。
她抬起左手。
对着太阳。
暗红色的纹路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
像藤蔓。
像血管。
像某种活着的东西。
纹路在跳动。
很轻微的。
一下。
又一下。
和心跳是同一个频率。
她看着那些纹路。
看了很久。
从指尖看到手腕。
再从手腕看到指尖。
一条一条。
数不清有多少条。
密密麻麻的。
像一张网。
把她的左手网住了。
然后——
慢慢收紧。
直到把她整个人都网进去。
直到把她整个人都吃掉。
"你在吃我,对不对。"
桃花姐对着自己的左手说。
声音很轻。
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
没有回答。
但纹路跳了一下。
像是在点头。
又像是——
在否认。
桃花姐笑了。
很轻的一个笑。
"吃就吃吧。"她说。
"反正也没什么好吃的。"
风从阳台上吹过去。
粉色的头发贴在脸上。
痒痒的。
她想用左手去拂开。
手抬到一半。
停住了。
然后——
她放下了左手。
用右手去拂开了头发。
因为——她怕。
怕自己用左手去碰头发的时候,头发会消失。
怕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已经饿到开始吞噬她碰到的一切。
怕——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自己已经变成了怪物。
茧说过的。
当纹路覆盖全身的时候。
她就不再是她了。
她会变成茧。
一个灰色的、空的、什么都没有的茧。
到那时候——
林桃花就不在了。
再也不在了。
没有人会记得她。
没有人会想念她。
就像——
她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除了——
金毛。
想到金毛的时候。
桃花姐的心脏揪了一下。
很痛。
真的很痛。
金毛每天都来找她。
每天早上八点。
准时。
比闹钟还准。
"今天去河边吧!"
"今天去书店吧!"
"今天我妈做了西瓜,来我家吃!"
金毛的声音总是很大。
很亮。
像七月的太阳。
像七月的风。
像——
她生命里唯一的光。
桃花姐知道。
金毛在拼命地填满她的时间。
用各种各样的活动。
好像只要不让她停下来。
那些灰暗的东西就追不上她。
好像只要她一直笑着。一直走着。一直说话。
消失就会慢一点。
再慢一点。
好像——
只要有金毛在。
她就不会消失。
桃花姐没有戳破。
她配合着。
跟着金毛去河边。去书店。去金毛家吃西瓜。
她笑着。
她走着。
她说话。
但她知道。
没用的。
该来的总会来。
就像天总会黑。就像夏天总会结束。
就像——她总会消失。
但她不想让金毛难过。
所以她笑。
所以她走。
所以她说话。
所以她假装一切都还好。
假装她们还有很多很多时间。
假装她们真的能一起到老得走不动路。
假装——
那个约定能实现。
虽然她知道不能。
虽然她知道自己等不到那一天。
但——
能多骗一天是一天吧。
能多让金毛开心一天是一天吧。
毕竟——
这样的日子。
已经不多了。
七月五号。
她们在河边走。
河水很清。
能看到水底的石头。
圆圆的。
滑滑的。
有小鱼在石头中间游来游去。
小小的。
银灰色的。
很快。
一眨眼就不见了。
金毛蹲在水边玩水。
金色的头发垂下来,差点碰到水面。
水溅起来。
落在她的手背上。
凉凉的。
"桃花你看!有小鱼!"
金毛指着水里。
很兴奋的样子。
像个第一次见到鱼的小孩。
"嗯。"
桃花姐站在她身后。
看着她的背影。
金色的头发。
白色的T恤。
蓝色的牛仔裤。
一切都是金色的。
一切都是亮的。
一切都是——
活着的。
真好。
桃花姐想。
能认识金毛真好。
能和金毛做朋友真好。
能在消失之前——
遇到这样一个人。
真好。
"好小好小!"
金毛还在那里嚷嚷。
"你说它们吃什么啊?"
"吃虫子吧。"
"虫子在哪里?"
"水里面。"
"我怎么看不到?"
"因为你笨。"
"我才不笨!"
金毛回过头。
鼓着腮帮子。
装作生气的样子。
但她的眼睛是笑着的。
亮晶晶的。
像星星。
像太阳。
像——
一切温暖的东西。
桃花姐看着她。
也笑了。
但笑着笑着。
她的眼睛就酸了。
她赶紧别过脸。
看向远处的河面。
河水在阳光下闪着光。
金色的。
像撒了一层碎金子。
像——
金毛的头发。
"桃花?"
金毛注意到了她的不对劲。
"你怎么了?"
"没怎么。"
桃花姐说。
声音很平静。
至少——她自己觉得很平静。
"太阳晃眼睛。"
"哦。"
金毛站起来。
拍了拍手上的水。
走到桃花姐面前。
盯着她的眼睛看。
很认真地看。
看得桃花姐都有点不自在了。
"你看什么?"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啊。"
金毛很认真地说。
"桃花最好看了。"
桃花姐的脸红了。
"胡说什么。"
"没胡说。"
金毛摇头。
金色的头发跟着晃。
"真的好看。粉色的头发。粉色的衣服。整个人都是粉色的。像——像樱花一样。"
桃花姐的脸更红了。
她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鞋尖。
白色的帆布鞋。
鞋尖有点脏了。
"你才好看。"
她小声说。
"金色的。像太阳一样。"
"那我们就是樱花和太阳!"
金毛笑了。
很灿烂的笑。
"太阳照着樱花。樱花在太阳下面开。"
桃花姐抬起头。
看着金毛的笑容。
那么灿烂。
那么耀眼。
那么——
不真实。
像是梦里才会有的笑容。
如果可以的话。
她真想把这个笑容藏起来。
藏在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藏在心里最深处。
这样——
就算她消失了。
这个笑容也不会消失。
对吧?
但——
如果她消失了。
谁来记得这个笑容呢?
"桃花。"
金毛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了回来。
"你在骗我。"
"……什么?"
"你在骗我。"
金毛的声音很轻。
但很认真。
"你的眼睛——你笑的时候,眼睛不笑。"
桃花姐愣住了。
她没想到金毛会注意到这种事。
在她的印象里。金毛一直是大大咧咧的。什么都不在意的。
永远开开心心的。
永远没心没肺的。
原来——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原来她只是不说。
原来——
她一直在假装不知道。
就像桃花姐一直在假装没事一样。
两个人都在演戏。
都在骗对方。
也在骗自己。
"你的手——越来越多了。"
金毛说。
她的目光落在桃花姐的左手臂上。
暗红色的纹路从袖口露出来。
一点点。
但已经很明显了。
"嗯。"
桃花姐没有否认。
事到如今。
否认也没有意义了。
"你的味觉——还在吗?"
桃花姐想了想。
"还有一点点。"
"甜的?"
"嗯。只有甜。"
金毛的眼睛红了。
不是那种哭红的。
是那种憋着眼泪憋红的。
像兔子的眼睛。
又红又湿。
"桃花。"
"嗯?"
"让我帮你。"
桃花姐笑了。
"怎么帮?"
"我不知道。"
金毛摇头。
金色的头发跟着晃。
"但一定有办法。一定有的。"
金毛握住了她的右手。
那只有触觉的手。
温暖的。
有力的。
活着的。
桃花姐能感觉到金毛手心的温度。
能感觉到她手心的汗。
能感觉到——
她的颤抖。
金毛在怕。
但她还是装作很坚强的样子。
"茧说过什么?种子有三百多颗?如果我也有种子——"
"不行。"
桃花姐立刻说。
声音很大。
把金毛吓了一跳。
也把她自己吓了一跳。
"为什么?"
金毛眨了眨眼。
眼里有疑惑。
还有一点委屈。
"因为——"
桃花姐停住了。
茧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
【金星的觉醒条件是"强烈的吞噬愿望"。】
【为了保护什么而想要吞噬一切的愿望。】
桃花姐的脸色变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说出话。
"因为什么?"
金毛追问。
她往前凑了凑。
离桃花姐更近了。
金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桃花姐看着她。
金色的眼睛。
很亮。
很真。
里面全是她。
满满的。
快要溢出来了。
桃花姐的心揪了一下。
很痛。
真的很痛。
"茧说——金星的觉醒条件是'强烈的吞噬愿望'。"她慢慢地说。"为了保护什么而想要吞噬一切的愿望。"
"那就让我有啊。"
金毛立刻说。
说得很干脆。
像是在说"那我就去买"一样简单。
"你不知道觉醒有多痛。"
"我不怕痛。"
金毛说得很果断。
没有一丝犹豫。
桃花姐看着她。
你不怕痛。
但我怕你痛。
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
说不出口。
一说出来——
就好像承认了什么。
就好像——
她真的很在乎很在乎金毛。
虽然事实就是这样。
但她还是不想说。
至少——
不是现在。
"你不怕——但你不知道觉醒之后会发生什么。"桃花姐说。"金星是'吞噬'。你觉醒之后——你可能会吞噬周围的一切。"
"那我就控制。"
"控制不了。"
"你怎么知道控制不了?"
金毛的声音变大了。
她往前踏了一步。
离桃花姐更近了。
近到桃花姐能看到她眼睛里的血丝。
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洗发水的味道。
虽然桃花姐的嗅觉已经快没了。
但——
她还是记得。
记得金毛洗发水的味道。
柠檬味的。
酸酸的。
甜甜的。
很好闻。
"你都没让我试过就说控制不了?"
金毛的声音里有委屈。
有愤怒。
还有——
恐惧。
"因为茧说的——"
"茧说的就一定对吗?"
金毛直视她的眼睛。
金色的眼睛里有火。
很旺的火。
"茧说你不战斗就会被吞噬。茧说战斗就会慢慢消失。茧说的每一件事都是在逼你。"
金毛的声音在发抖。
"如果茧在骗你呢?"
桃花姐愣住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可能性。
茧说的话——都是真的吗?
茧有没有——在骗她?
茧为什么要骗她?
骗她有什么好处?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从认识茧的第一天起。
茧就一直在告诉她各种各样的事情。
告诉她关于种子的事。
告诉她关于虚无的事。
告诉她关于命运的事。
她从来没有怀疑过。
从来没有想过——
茧可能在骗她。
但现在——
金毛这么一说。
她突然有点不确定了。
如果茧在骗她呢?
如果还有别的办法呢?
如果——
她不用消失呢?
但——
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茧没有骗她呢?
万一她不行动。
全世界都会消失呢?
万一——
金毛会消失呢?
她不敢赌。
真的不敢。
她输不起。
"金毛——"
"我要觉醒。"
金毛说。
语气不再是商量。
是决定。
是那种已经下定了决心的。
谁劝都没用的决定。
"如果我的力量能帮你——那我就觉醒。不管代价是什么。"
"金毛——"
"你为了保护我,不想战斗。"金毛说。"那我为了保护你,也可以觉醒。"
"这是不同的——"
"没什么不同。"
金毛笑了。
是那种很温柔的。
不容拒绝的笑。
像阳光。
像棉花糖。
像一切美好的东西。
"你说过的——我们是朋友。朋友就是互相保护的。"
桃花姐看着金毛。
金色的头发在夏天的阳光下燃烧。
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以前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天真。
不是鲁莽。
是一种——觉悟。
是那种已经想好了所有后果。
然后依然决定往前走的觉悟。
是那种——
就算前面是地狱。
也会毫不犹豫跳下去的觉悟。
桃花姐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金毛的时候。
天台上。
金色的头发。
金色的笑容。
递过来的棒棒糖。
"你好,我叫金毛!"
那时候的金毛。
笑得像个小太阳。
很灿烂。
很温暖。
现在的金毛。
还是那个小太阳。
只是——这个太阳决定燃烧自己。
来照亮她。
来温暖她。
来——
救她。
值得吗?
桃花姐问自己。
让金毛为了她觉醒。
让金毛承受那样的痛苦。
值得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
她不想让金毛受伤。
一点都不想。
但她更不想消失。
不想就这样离开金毛。
不想——
连告别都没有。
"你决定了?"
桃花姐问。
声音很轻。
像是在风中飘着。
"嗯。"
金毛点头。
很用力地点头。
"不会改变?"
"不会。"
金毛说得很坚定。
没有一丝犹豫。
桃花姐深吸了一口气。
七月的空气是热的。
吸进肺里。
像火一样。
烫得她难受。
烫得她想掉眼泪。
"那——"她说。"我告诉你怎么做。"
茧在脑海里沉默着。
它没有反对。
也没有赞同。
只是沉默。
桃花姐不知道茧在想什么。
也许——茧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也许——茧一直在等这一天。
也许——
这一切都是茧安排好的。
她不知道。
她也不想知道了。
事到如今。
想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反正——
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反正——
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那天晚上。
金毛在桃花姐的房间里。
坐在床上。
背靠着墙。
墙上贴着几张海报。
都是动漫的。
是桃花姐以前贴的。
那时候她还喜欢看动漫。
那时候她还没有遇到茧。
那时候——
她还是个普通的女孩。
"准备好了吗?"
桃花姐问。
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离金毛不远不近。
"嗯。"
金毛点头。
但桃花姐看到她的手在抖。
放在膝盖上的手。
紧紧攥着裤子。
指节都发白了。
"害怕吗?"
"有一点。"
金毛老实说。
然后她笑了笑。
"但一想到是为了你——就不怕了。"
桃花姐别过脸。
她怕自己哭出来。
傻瓜。
你这个大傻瓜。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你知不知道——
你这样会让我舍不得走的。
你知不知道——
你这样会让我更难过的。
"方法是——"桃花姐说。"许下最强烈的愿望。"
"愿望?"
"嗯。最想实现的那个愿望。拼命地想。想到整个世界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然后呢?"
"然后——种子会回应你。"
金毛闭上眼睛。
长长的睫毛垂下来。
在眼睛下面投出一片阴影。
金色的睫毛。
在灯光下闪着光。
很好看。
"你的愿望是什么?"
桃花姐问。
其实她知道答案。
但她还是问了。
她想亲耳听金毛说出来。
想把这句话刻在心里。
带进茧里。
金毛想了想。
然后说——
"让你不消失。"
声音很轻。
但很坚定。
像是在说一个真理。
"就这样?"
"就这样。"
桃花姐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赶紧擦掉。
不让金毛看到。
但眼泪越擦越多。
怎么都擦不完。
傻瓜。
你这个大傻瓜。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
要让我这么舍不得。
"那——想着这个愿望。"她说。声音有点抖。"拼命地想。想到整个世界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金毛闭上眼睛。
她的嘴唇在动。
在小声说着什么。
桃花姐凑过去听。
"不要消失。"
"不要消失。"
"桃花不要消失。"
一遍。
一遍。
又一遍。
像是在念咒语。
又像是在祈祷。
又像是——
在跟命运求情。
桃花姐看着她。
看着她金色的睫毛。
看着她皱起的眉头。
看着她紧抿的嘴唇。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很痛。
真的很痛。
痛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对不起。
金毛。
对不起。
都是因为我。
都是因为我你才要承受这些。
对不起。
然后——
金色的光从金毛的胸**发了出来。
不是微弱的指尖的光了。
是——从心脏的位置。
像太阳一样。
向四面八方射出的金色的光。
很亮。
非常亮。
亮到桃花姐睁不开眼睛。
亮到整个房间都变成了金色的。
"金毛!"
桃花姐喊了出来。
金毛的身体在发光。
金色的纹路像闪电一样从胸口蔓延到全身。
手臂。
腿。
脖子。
脸。
一条一条的金色纹路。
在皮肤下面游走。
像有生命的东西。
像蛇。
像藤蔓。
像——
吞噬一切的怪物。
她的眼睛——
金色的瞳孔扩大到了整个虹膜。
整只眼睛都是金色的。
像两个小太阳。
又像——
两团金色的火焰。
"啊啊啊——"
金毛发出了痛苦的声音。
不是尖叫。
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压抑的。
痛苦的。
声音。
像是骨头都在碎。
像是灵魂都在烧。
"金毛!"
桃花姐冲过去抓住她的手。
金色的光灼烧着她的掌心。
烫。
很烫。
像握着一块烧红的铁。
像握着一团火焰。
但她没有松手。
绝对不松。
"忍住——"
"好痛——"
金毛的身体在颤抖。
抖得很厉害。
像风中的树叶。
金色的光在吞噬她的皮肤。
不是伤害。
是融合。
种子在和她融合。
像是把一块冰放进水里。
冰在融化。
水在变冷。
然后——它们变成了同一样东西。
"坚持住——"
桃花姐握紧了金毛的手。
她的右手有触觉。
所以她能感觉到那种烫。
那种痛。
那种——骨头都在融化的感觉。
但她没有松手。
绝对不松。
这是她的朋友。
这是她最重要的人。
她不能放手。
绝对不能。
金色的光越来越亮。
整个房间都被照亮了。
亮到像白天一样。
亮到桃花姐睁不开眼睛。
亮到——
她几乎要看不见金毛了。
桃花姐的妈妈在楼下喊了一声"怎么了"。
桃花姐喊了一句"没事"。
声音是抖的。
她不知道妈妈有没有听出来。
光持续了大约一分钟。
也许更长。
也许更短。
桃花姐已经分不清时间了。
在那种痛苦里。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每一秒——
都像是一辈子。
然后——
消失了。
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房间里恢复了原来的亮度。
灯还是那盏灯。
墙还是那面墙。
床还是那张床。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金毛的喘息声。
在提醒她——
刚才的一切都是真的。
金毛瘫倒在床上。
大口大口地喘气。
汗把她的头发都打湿了。
贴在脸上。
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金毛!你还好吗?"
桃花姐扑过去。
抓住她的手。
这一次——
不烫了。
是温的。
是正常的体温。
是——活着的温度。
"我——"
金毛抬起手。
她的手——
指尖是金色的。
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光。
是真正的金色。
像是用金子铸造的。
像是——艺术品。
又像是——怪物的爪子。
"成功了……"
金毛小声说。
声音很虚弱。
但她在笑。
很满足的笑。
桃花姐看着那双手。
金色的。
美丽的。
也是危险的。
美得让人害怕。
美得让人——
心疼。
"金毛。你的力量——"
"我知道。"
金毛坐起来。
看着自己的手。
金色的指尖。
金色的光。
淡淡的。
在她的指尖跳动。
像火焰。
像生命。
也像——死亡。
"吞噬。"她说。"我能感觉到。我想——吞噬。"
她的声音在发抖。
"但不是想吞噬坏东西。是想——吞噬一切。所有东西。我想把所有东西都吞进去。"
"控制它。"
"我在试。"
金毛深呼吸。
一次。
两次。
三次。
她的眉头皱得很紧。
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搏斗。
金色的光从她手上慢慢退了下去。
一点一点。
像潮水退去。
指尖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皮肤色的。
温暖的。
普通的。
"控制住了。"
金毛笑了。
"看。我能控制。"
她的眼睛亮闪闪的。
像一个拿到了新玩具的小孩。
又骄傲又开心。
桃花姐没有笑。
因为她看到了——
在金毛身后的墙壁上。
有一小块地方变成了金色。
金色的斑点。
像金箔一样。
贴在白色的墙壁上。
很显眼。
金毛刚才靠过的地方。
被吞噬了。
不是消失。
是——变成了金色的一部分。
就像——
被金子同化了。
桃花姐走过去。
伸手碰了碰那块金色的斑点。
硬的。
凉的。
像金属。
没有生命的。
冷冰冰的。
"桃花?那是什么?"
金毛注意到了她的动作。
"没什么。"桃花姐说。"墙上的污渍。"
她转过身。
对着金毛笑了。
笑得很温柔。
像什么事都没有。
"你做得很好。"她说。"真的。"
金毛笑得更开心了。
眼睛弯成了月牙。
像个得到了表扬的小孩。
桃花姐也在笑。
但她的心里。
有什么东西。
沉了下去。
很深很深的地方。
像一块石头。
掉进了无底的深渊。
永远都不会到底。
永远都不会有声音。
那天晚上。
金毛回家之后。
桃花姐一个人坐在房间里。
看着墙上那块金色的斑点。
看了很久。
从天黑看到天亮。
从月亮看到太阳。
那块金色的斑点在黑暗中发着微光。
像一只眼睛。
在看着她。
在等着她的答案。
"茧。"
桃花姐轻声说。
声音很哑。
【嗯。】
茧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
"金星的力量——真的控制不住吗?"
【控制不住。】
茧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金星的本质是吞噬。它不会停。它只会越吞越多。越吞越快。】
"那金毛——"
【她会吞噬一切。包括她自己。】
桃花姐握紧了手。
指甲掐进掌心。
很痛。
但她感觉不到。
至少——左手感觉不到。
"没有办法吗?"
【有。】
"什么办法?"
【茧。】
茧说。
【只有茧能收容金星的力量。茧是金星的克星。也只有茧能封住金星。】
"也就是说——"
桃花姐的声音在抖。
抖得很厉害。
"只有我能帮她?"
【是的。】
"但我需要——完全成为茧。"
【是的。】
"然后我会消失。"
【是的。】
桃花姐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掉进头发里。
凉的。
咸的。
墙上的金色斑点在黑暗中发着微光。
像一只眼睛。
在看着她。
在等着她的答案。
桃花姐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只金色的眼睛。
看了一整夜。
想了一整夜。
哭了一整夜。
直到——
天亮了。
太阳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和墙上的金色斑点融在了一起。
分不出哪个是阳光。
哪个是吞噬的痕迹。
分不出——
哪个是希望。
哪个是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