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契儿
这份刻在骨血里的优雅,是我仅存的、属于人类瑞契儿最后的遗物。
我生于百年前最鼎盛的贵族世家。
自幼礼仪缠身,教养入骨,衣食皆雅,眉眼养在书香与鎏金之间。我见过最干净的晨光,听过最温柔的晚风,我的童年没有厮杀、没有血污、没有永无止境的饥饿。
还有一个人。
一个从小陪我长大的青梅竹马的少年。
那时的我们年纪尚浅,心事干净得像初雪。朝夕相伴,岁岁相随,懵懂的好感藏在每一次对视、每一次等候里。不用言说,彼此心知。
我本以为,我的一生,会永远那样安稳、优雅、平淡落幕。
直到沙暴使魔降临的那一日。
狂风覆城,黄沙吞昼,天地崩塌的一瞬间,我所有的荣华、家人、安稳,尽数化为乌有。
它撕碎一切,只留下活着的我。
我听见它冰冷的声响,字字诛心,刻进我百年不灭的梦魇。
它说,我的体质世间独一无二。
若我蜕变为使魔,体内流淌的纯血,能让所有吞噬晶石、沉溺杀戮的魔物,永远不会沦为迷失者。
我是最完美的容器,是最珍贵的养料。
为了逼我蜕变,为了斩断我所有人间牵绊——
它当着我的面,屠戮了我的族人,我的双亲。
最后,杀死了那个陪我长大、与我心意相通的少年。
我看着他倒在黄沙里,看着我世界里最后一束光熄灭。
彻底的绝望、崩溃、恨意滔天。
在极致的痛苦与濒死中,我完成了蜕变。
我成了使魔。
诞生的瞬间,是魔物本能支配的、无法抗拒的极致饥饿。
那是凌驾理智、凌驾情感、凌驾一切人性的嗜血贪欲。
我毫无抵抗。
吃掉了满地尸骨。
吃掉了我的家人。
吃掉了那个我曾悄悄心动、想共度余生的少年。
等混沌的本能褪去,意识回笼的那一刻。
我的世界,彻底死了。
满地猩红,满口血亲与故人的血肉。
人性碎得彻底,温柔荡然无存。
从那一秒开始,我活着的意义,只剩两个字——复仇。
我要撕碎这个该死的魔物,撕碎这该死的宿命,撕碎将我推入地狱的一切。
可使魔需要能量。
不吃人,就会虚弱、溃散、失去所有复仇的力量。
我不愿再玷污半点曾经的纯白,我不愿无辜之人再因我惨死。
所以百年来,我只吃作恶多端、双手染血的恶人。
我背负罪孽,我双手血腥,我肮脏不堪。
但我守住了最后一丝底线。
我为复仇而活,为血海而存,等大仇得报,我便可归于尘土、归于平静。
这是我百年唯一的执念。
——直到我遇见卡瑞特。
百年岁月磋磨,我的记忆早已斑驳模糊,无数人脸、无数血色都在时光里褪色。
可唯独他。
唯独卡瑞特的身影、眉眼、干净纯粹的气质,像极了百年前那个死去的少年。
相似的温柔,相似的纯粹,相似的、照亮我灰暗世界的微光。
我很清醒。
他不是他。
他只是现世干净、无辜、心怀善意的少年。
是百年地狱里,突然落在我面前的、全新的光。
他说要陪我赎罪,要替我扛罪,要陪我走出黑暗。
可笑。
荒唐。
我这一身血海罪孽,是我亲手啃噬亲人故人换来的,是我百年复仇铺出的修罗路。
太脏了。
太黑了。
太深了。
我怎么可能,怎么舍得把这样干净的他,强行拖入我的地狱?
他的人生该向阳、该安稳、该拥有人间温柔。
不该陪我沉沦,不该陪我偿这万古血债。
所以我所有的坏事、所有杀戮、所有罪孽、所有阴暗,我一人承担。
我等复仇落幕,等一切终结。
届时我再寻他,亦不迟。
可我低估了人心的贪念,低估了百年孤寂的渴望。
他太像那束死去的光。
太像我毕生求而不得的温柔。
我克制百年的情绪,在他一次次呼唤、一次次赤诚相待里,彻底松动。
我忍不住想靠近。
我忍不住想贪恋这片刻人间温暖。
所以我答应了他。
明天,和他去逛街。
我想好好、认认真真,拥有一次属于我、属于瑞契儿的短暂温存。
不属于罪孽,不属于复仇,不属于血海。
只属于这片刻的人类瑞契儿未能完成的心愿。
但我心里无比清楚、无比坚定。
温存仅此一次。
逛街结束。
我会亲手杀掉卡瑞特。
斩断牵绊。
断了我唯一的贪念。
断了他奔赴黑暗的可能。
他该活在光明里。
而我,该独自走完我的血海孤途。
这是我能给他的,最后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