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瑞特
清晨的天光很软，落雪初晴，整片城市干净得像被洗过一遍。
我站在约定的街口，心底忐忑又恍惚，指尖一直微微发颤。
这是我耗尽三次羁绊、执念换来的一天。
短暂、虚妄、连我自己都不敢深信。
没过多久，街角的暖风里，那道身影缓缓走来。
今天的瑞契儿，和往日曳地的红衣长裙截然不同。
内里是柔软干净的白色毛衣，颈间坠着一枚剔透的红色吊坠，衬得她脖颈白皙纤细。外搭一件宽松利落的红色大衣，下摆微微敞开，露出里面利落的红色过膝裙，腿上是匀净细腻的黑色棉袜。
红与黑，白与艳。
依旧是那副举世无双的高雅贵气，贵族骨血里的脱俗优雅半点不减，却比平日多了几分鲜活、明艳、动人的烟火气。
世人看她，是清冷疏离、不敢亵渎的绝美。
可她朝我走近时，眼眸褪尽所有漠然冰霜，语气懒懒的、温软带媚，是独独对我才有的松弛温柔。
“看呆了？”
她轻轻偏头，唇角带一点浅淡的笑意，音色清冷又柔软。
我耳尖微热，连忙收回目光，有些局促却认真点头：“你今天……很好看。”
瑞契儿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浅浅落在眼底，不张扬，却足够温柔。
“走吧，难得陪你出来，今天听你的。”
◇上午
冬日的街道不燥热，风是凉的，阳光是暖的。
街边店铺林立，行人步履轻缓，烟火气满满。
以往永远孤冷伫立、远离人间的瑞契儿，此刻就走在我身侧，慢慢陪我逛过一条条街巷。
她话不多，大多时候是安静听我说话，偶尔抬手拂开吹到眼前的黑发，动作优雅从容，一举一动皆是刻在骨子里的贵族教养。
路过饰品店时，我停下脚步，指着橱窗里的小摆件回头看她。
“你以前……会逛这些吗？”
瑞契儿垂眸扫过那些精致琐碎的小物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恍惚，很快消散。
“很早以前，会。”
她语气轻得像风，带着一点慵懒的漫不经心：“太久没人陪我逛了，久到我都快忘了。”
我心口轻轻一酸，下意识放慢脚步。
“下次……我再陪你逛”
少女没有回答……
◇中午
临近正午，阳光正好。
我们选了一家安静的日系小餐馆，店内暖光温柔，驱散了冬日所有寒凉。
我点了两份招牌定食，温热的米饭、鲜甜的汤汁、酥脆的小吃，简简单单的人间烟火。
瑞契儿吃得很慢，姿态优雅，小口进食，一举一动端庄得体，哪怕只是寻常快餐，也吃出了贵族式的从容。
我看着她，忍不住开口：“味道怎么样？”
她抬眼看我，眉眼柔和，语气松弛慵懒：“很甜，比我百年来吃的所有东西，都甜。”
我愣了愣，明明这个食物是咸的……我没有揭穿她，只是默默的注视着她。
我没听懂她话里藏着的血色沉重，只真心笑道：“那以后，我可以经常陪你吃。”
听到这句话，瑞契儿的目光轻轻顿了一下。
眼底的温柔没变，却悄悄沉了一丝无人察觉的落寞，她依旧没有回答……
假装，可以有以后……吗？可她做不到……
◇午后
饭后我们去了影院，选了一部温暖治愈的人间日常电影。
昏暗的影厅里，只剩荧幕流转的柔光。
身边座椅很暖，咫尺之间全是她清浅干净的暗香。
电影里写满团圆、陪伴、岁岁年年的温柔。
我看得心底安稳，偶尔侧头，便能看见瑞契儿安静的侧脸轮廓。
她看得很认真，眸光落在荧幕上，却又像透过荧幕，望着百年前早已覆灭的旧时光。
影片结局圆满落幕，灯光渐亮。
我轻声感慨：“能安稳平凡过完一生，真好。”
瑞契儿收回目光，落在我干净的眉眼上，语调轻轻软软：“是啊，平凡安稳，是最奢侈的东西，很多人，求一辈子，都求不来。”
那时的我，听不懂她话里的百年沧桑与宿命悲凉。
只当她只是感慨光影虚妄。
◇下午
冬日的游乐园人不算拥挤，热闹却不嘈杂。
各色游乐设施色彩鲜亮，风吹过旋转木马的彩灯，细碎温柔。
这是我第一次，和她站在这么鲜活、这么热闹的人间光景里。
我们先坐了旋转木马。
我看着她红衣翻飞、黑发中夹杂着几根红发丝随风吹动，明艳又鲜活，忍不住笑：“没想到你也会玩这种小孩子的项目。”
瑞契儿垂着眼，轻笑出声：
“百年都在厮杀、逃亡、复仇。偶尔做一次小孩，也没什么不好。”
随后我们玩了碰碰车。
我刻意轻轻撞向她的车，吓得她下意识微微蹙眉，下一秒却又被逗笑，满是鲜活的暖意。
“你很皮~”
她语气带着浅浅的嗔怪，娇软，没有半分戾气。
还是这样的她更好看……
反而她保持着笑脸，向我反击……
我们还坐了慢速观光小火车，绕着游乐园缓缓穿行。
冬日的枯草、未落的残雪、鲜亮的彩灯、嬉笑的人群一一掠过。
一路闲聊，一路松弛。
我絮絮叨叨说着训练的趣事、队友的日常，她安静听着，偶尔搭一两句话，温柔又耐心至极。
这一刻，没有厄德门，没有魔物，没有罪孽，没有血海深仇。
没有人与魔的鸿沟。
只是两个普通少年少女，在冬日里，共享一日温柔人间。
◇黄昏
天色渐晚，落日熔金，暮色漫上天际。
我们坐上了最高的摩天轮。
轿厢缓缓升空，隔绝了地面所有喧嚣。
狭小的空间里，安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声。
城市全景在眼底慢慢铺开，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温柔璀璨。
一开始的轻松欢愉，随着摩天轮渐渐升至最高处，一点点褪去。
暖意消散，寒凉渐生，整片天地静得苍凉。
我侧头看向身侧的瑞契儿。
夕阳余晖落在她红色大衣上，红衣灼灼，黑发寂寂，颈间红吊坠静静垂落，美得惊心动魄。
可那份方才还鲜活温柔的气息，彻底淡了。
她眼底的慵懒、软媚、松弛尽数褪去。
只剩下百年沉淀的孤冷、荒芜、无尽的苍凉。
高雅依旧，绝美依旧，却再也没有半分人间烟火。
氛围骤然沉落，温馨散尽，甜意归零，只剩刺骨的宿命悲凉。
她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灯火，声音轻、很淡，带着穿透百年岁月的疲惫与孤凉，不再微笑，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
“卡瑞特……，你知道吗，自从踏上血路，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一天。”
“没有逛街，没有吃饭，没有看电影，没有游乐园，没有安稳的黄昏。”
“我的人生，从百年前那场沙暴开始，就只剩血、厮杀、饥饿、复仇、永无宁日的黑夜。”
我心口骤然一堵，酸涩瞬间灌满胸膛，于是开口安慰道“以后……以后有的是时间……”
她却轻轻转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我。
眼底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悲。
只有一片极致的、看透宿命的漠然。
“谢谢你，给我一日人间。”
“所以，瑞契儿答应我，不要吃人了，和我一块，赎罪好吗？”感觉什么在失去，我快速的说道。
她好像没有听到我的话，而是自顾自的说……
“这是我百年以来，唯一，也是仅有的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