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瑞特
轿厢缓缓落地，隔绝晚风的密闭空间被冷风破开，游乐园喧闹的人声涌进来，却衬得我们之间死寂一片。
方才夕阳下那番苍凉告白还盘旋在空气里，我攥紧衣角，还没从酸涩里缓过神，一道冷冽的力道已经扼住了我的脖颈。
瑞契儿眼底方才所有柔软尽数褪得干干净净，红衣被晚风掀动，衬得那张绝美面容只剩冰封的漠然，掌心力道克制却足以锁死我的呼吸。
她兑现了心底早定好的决断，约会落幕，斩断牵绊。
我没有抬手抵抗，四肢垂在身侧，只是一瞬不瞬盯着她的眼睛。
我能看见她眼底深处翻涌的挣扎，百年血海压着一丝转瞬即逝的不忍，那点温柔是今日一日烟火馈赠的破绽。
指尖微微发颤，扼着我脖颈的力道不断松动。
僵持许久，她终究没能落下那致命一击。
猛地收回手，后退两步拉开距离，像是怕再靠近我一分，就会彻底放弃支撑百年的执念。她侧过身，不愿再与我对视，声音冷硬，撕碎所有白日温存。
“不要再找我。”
“别再来干扰我的复仇。”
我上前半步，喉间发紧，急着重复心底唯一的念头：“我可以陪你赎罪，我们一起——”
“你什么也不懂。”
她打断我的话，语调裹着百年积压的疲惫与痛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你只会一味说着赎罪，可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赎罪。支撑我活过这百年煎熬的，只有复仇。”
“你的温柔、你的陪伴、你口中的救赎，对我而言都是多余的枷锁。”
一字一句，皆是诀别。
话音落下，她再不回头，红色大衣的身影融进暮色人流，转瞬消失在层层彩灯与人群之间。我站在原地，伸手想挽留，指尖只抓住一片冰凉晚风，空荡荡的，什么都留不住。
为什么……
明明这么开心……
不可能是假的……
◇深夜·冷巷
夜色深透，街上行人散尽，只剩昏暗路灯拉长斑驳阴影。
瑞契儿躲进一条无人的偏僻小巷，背靠冰冷砖墙缓缓滑坐在地。
白日里强撑着吃下的定食、甜点、影院附赠的糖果、游乐园随手尝的小吃，此刻在濒死停滞的消化道里疯狂翻涌。
她的躯体停留在百年前蜕变为使魔那一刻的濒死状态，消化系统早已失去消化寻常人间食物的功能。使魔的肉身天生只能同化、吸收人类血肉，寻常五谷烟火于她而言，无味、滞涩，骨子里本能地排斥、恶心。
今日每一口食物，她都尝不出半分滋味，不过是硬生生强迫自己吞咽下去。
不是贪恋食物本身，是贪恋对面少年满眼期待的目光，是想完整收下这一日独属于她的人间温柔。
弯腰伏在墙角，剧烈的反胃席卷全身，白日强行咽下的所有东西尽数呕出，胃里空落落的，只剩钻心的酸涩。
她抬手擦去唇角污渍，指尖微微发抖。
一日人间是偷来的幻梦……
一日是送给人类瑞契儿最后的礼物……
她可以陪他欢笑、逛街、看遍落日灯火，却永远融不进属于人类的烟火。
血肉之躯注定独行血海，复仇之路，容不下半分温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