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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春日天光温柔透亮。
约定的时间到来时，霜禾依旧是昨日那一身素白长裙。
白发垂肩，冰蓝眼眸干净剔透，纯白裙摆被春风轻轻掀动，没有任何装饰，却比商城里往来所有精心打扮的路人都要干净、纯粹。她不习惯人类的热闹，指尖微微收拢，一路都走得拘谨、安静，紧紧跟在卡瑞特身侧半步之后。
像是生怕惊扰了这片人间烟火。
繁华百货商城人流往来，灯火明亮，音响轻柔，甜香与暖风裹着鲜活的人气扑面而来，是霜禾这些年里极少触碰的景象。
卡瑞特怕她紧张，一路放慢脚步，轻声和她说话，刻意避开拥挤人群。
走到甜品区，橱窗里陈列着色彩柔软的冰淇淋，奶油香气清甜诱人。
卡瑞特自然而然买了两支，转身递出一支纯白奶味的冰淇淋，笑着递给她：“尝尝看，春天最好吃的甜。”
霜禾抬眸看着那支冒着微凉寒气的冰淇淋，睫毛轻轻颤了颤，却没有伸手接。
她沉默两秒，声音轻得像风。
“我……吃不了人类的食物。”
卡瑞特笑容微滞。
他第一次听见这句话，他没有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可霜禾望着那支冰淇淋，眼神干净又无奈，慢慢解释，字字句句都贴合她的宿命：
“所有人类食物，我们使魔的身体都消化不了，只要吃下去，只会反胃、恶心、生理性剧痛。使魔的躯体永远停在转化那一刻的濒死状态，肠胃早已坏死，根本容纳不了这些美食。”
卡瑞特的指尖骤然僵住。
瑞契儿那天和他逛街，吃完整整一桌人类餐食。
她明明每一口都在生理性折磨。
明明胃腑翻涌剧痛、本能抗拒。
明明根本咽不下半分人间食物。
可她全程若无其事地陪他吃完。
全程温柔、平静、不露一丝痛苦。
只是为了……让他开心。
只是为了成全他那一日短暂、天真的人间温柔。
她吞下去的不是饭菜。
是她硬生生忍耐下来的、属于他的温柔。
巨大的、无声的无力感瞬间压垮心脏。
原来那一日所有甜蜜，全是她咬着血海、忍着濒死剧痛伪装出来的假象。
卡瑞特手臂一松。
啪嗒——
手中的冰淇淋滑落，摔在干净地砖上，奶油碎裂，甜香四散。
他甚至来不及伸手去接。
霜禾被这动静轻轻吓了一跳。
她看着摔碎的冰淇淋，以为是自己说了不能吃、扫了他的兴，以为是自己惹少年不开心了。
少女眼底瞬间染上慌乱与愧疚。
她下意识弯腰，想要伸手去捡地上碎裂的冰淇淋——
她想把这份被自己毁掉的甜，自己吃掉、自己弥补。
“别碰！”
卡瑞特猛地回神，急促伸手拦住她，语气急得发哑。全身止不住的颤抖……
地上冰凉、脏乱、不堪入口，更重要的是，他绝不允许她为了迁就人类，委屈自己半分。
霜禾被他突然的制止惊得怔住，抬头怔怔望着他。
卡瑞特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勉强扯出一点轻缓笑意：“没事，是我不小心，不关你的事。我们不吃了。”
他怕她再自责，立刻转移目光，帮她扫去所有愧疚。
视线漫过商城内层，下一瞬，他敏锐捕捉到霜禾的眼神。
不远处，透明围挡里，是商城室内滑冰场。
光洁冰面倒映暖灯，人影轻盈滑动，风随冰刃流转，自由、干净、轻快。
霜禾原本平淡无波的冰蓝色眼眸，骤然亮了。
那是今天第一次，她眼底褪去怯懦、褪去防备，透出纯粹、真切的向往。
痴迷、渴望、羡慕，干干净净，毫无遮掩。
卡瑞特心头轻轻一动，轻声问：“……你想滑吗？”
霜禾身子微僵，瞬间有点害羞，耳尖微微泛浅红，轻轻、轻轻点了一下头。
“嗯……一点点。”
“那我们去。”
卡瑞特二话不说带她入场换鞋。
可真正站上冰面，他才发现——自己完全不会滑冰。
平日三段瞬刺、空中魔爪接力样样利落的少年，此刻在冰面上笨拙得可笑。
脚步打滑、身体摇晃，双手僵硬张开，生怕摔倒，一步都走不平稳。
霜禾静静看着他笨拙摇晃的模样，紧绷许久的情绪，第一次轻轻笑了。
很浅、很软，像冰雪化开的声息。
她主动上前，纤白指尖轻轻扶住他的小臂。
“我教你。”
少女常年根植于冰雪，滑冰像是刻在灵魂里的本能。
她一点点纠正他的站姿、重心、滑行节奏，耐心、轻柔、不慌不忙。
原本冰冷危险的冰场，在这一刻变得温柔松弛。
她带着他慢慢滑动、转圈，少年笨拙跟着学，两人身影倒映冰面，安静又美好。
这是霜禾成为使魔之后，第一次在人前、在光亮里、在烟火人间，肆意触碰自己最渴望的东西。
离开冰场后，两人顺势逛进热闹的游戏厅。
灯光闪烁、按键脆响、人声热闹。
霜禾什么都不敢玩，却看得很认真、很新奇。
卡瑞特陪她站在一侧，不争不闹，只是安静陪她看尽人间热闹。
一日时光转瞬即逝。
夕阳落尽，橘色晚霞铺满街道，到了约定分别的时刻。
晚风温柔，吹散整日喧嚣。
街道安静下来，霜禾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看着卡瑞特。
她眼底不再全然是胆怯，多了一点柔和、一点松动、一点真切的温度。
沉默片刻，她轻轻开口，说出了藏在心底很多年的秘密。
“我以前还是人类的时候……很想当花式滑冰运动员。”
“我天生亲近冰雪，喜欢冰上飞翔的感觉，那是我唯一的梦想。”
说到这里，她睫毛轻轻垂落，声音淡了下去，染上一层经年的落寞。
“可变成使魔之后，一切都没了，我不敢出现在人前，不敢肆意使用冰雪能力。我怕控制不住本能，怕伤到人类，怕忍不住嗜血。也怕被发现、被追杀，再也不敢靠近冰场，再也不敢做梦。”
她守着顶级冰雪权能，却连自己最简单的梦想，都不敢触碰。
说完长久的沉默后，霜禾抬眸，冰蓝眼底映着晚霞，轻轻开口：“你昨天说的提议……，我好好考虑一下。”
不是拒绝。
不是敷衍。
是真的、认真的，愿意试着相信一次。
话音落下，她唇角轻轻弯起，露出极浅、极干净的笑意。
是她成为使魔以来，最轻松、最鲜活、最像少女的一刻。
晚风扬起她的白发与白裙。
霜禾轻轻挥手，转身踏着暮色，轻快又安宁地走向远方。
落日余晖落在她单薄背影上，温柔得近乎不真实。
卡瑞特立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
心底的黑暗、迷茫、无力，被这一日的微光悄悄填满。
血海将至。
但至少此刻——人间尚有纯白未灭，宿命尚有破例可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