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瑞特
看着霜禾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暮色里,我站在原地,胸腔里涨着从未有过的轻快与滚烫。
风还是温柔的晚风,天还是渐沉的黄昏,可我的世界,好像在这一刻彻底亮了一截。
我做到了。
我真的找到了。
找到了挣脱宿命闭环的可能,找到了人与使魔不必厮杀、不必血海相抵的证据。
霜禾愿意考虑我的提议,她愿意试着相信一次人间,愿意试着相信共存。
这一步很小,却是我所有执念、所有坚持、所有迷茫里,迈出去最踏实、最明亮的一步。
我心底忍不住反复构想接下来的一切。
我该怎么接纳她、保护她、帮她真正站在阳光下。
我该怎么帮她重拾被使魔宿命碾碎的滑冰梦想,怎么让她不必再躲藏、不必再挨饿求生、不必终日活在恐惧里。
第一个涌入脑海的,就是落希尔导师。
从我入厄德门开始,她就是我的靠山,我的引路人。她虽然不靠谱但通透、温柔、从来包容所有不被接纳的人与事。
这样温柔的导师,一定能懂霜禾的干净,一定愿意接纳这只从未伤过人、拼命守住本心的冰雪使魔。
我几乎没有犹豫,掏出通讯器,拨通了导师的号码。
听筒嘟嘟响了两声接通,可那头传来的,却不是我熟悉的、带着散漫笑意的声音。
是一个陌生、冷静、制式的医护语调。
“您好,这里是厄德门医疗总队。”
我心头莫名一紧,下意识开口:“请问,这是落希尔前辈的通讯器吗?我是她的徒弟卡瑞特。”
“是的。落希尔大人近期持续入院观察,她本人暂时无法接听。”
我的指尖骤然发凉。
“……入院?”
听筒那边没有拖沓,直白地告知了我实情。
“落希尔教官长期透支身体、旧伤累积、脏器劳损严重,今日确诊肺癌中期,目前正在封闭式接受靶向治疗与机能干预。”
轰的一声。
刚刚撑满我心口的所有喜悦、光亮、希冀,在这一刻瞬间被抽空大半。
我一瞬间怔在晚风里,手脚发僵,脑子里一片空白。
难怪最近几个月,师父总是偶尔失神、偶尔咳嗽、常常独自沉默、不再像从前那样肆意笑闹。
我从前只当是战后疲惫、旧伤反复,只当是寻常劳损。
原来那些所有不起眼的异常、所有隐忍的疲惫,全是她硬生生扛下来的重病。
她一直瞒着所有人,一个人扛着病痛,还依旧耐心教我剑术、替我解惑、替新人小队兜底所有风雨。
沉甸甸的窒息感压落心头,方才的雀跃彻底消散,只剩沉沉的堵闷与酸涩。
我立刻想去医疗区看她,想立刻冲到她身边,想问她疼不疼、难不难受。
可念头刚升起,又被我硬生生压下去。
封闭式治疗,需要静养。
我现在贸然过去,只会打扰她的治疗,打乱她的休养。
我不能添乱。
我必须先稳住霜禾的事,把这条唯一的共存之路稳稳护住、处理妥当,等一切落定,再安安稳稳、好好地去看我的师父。
我深深吸了好几口晚风,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沉重。
厄德门的医疗体系是顶尖的水准,靶向修复、脏器干预、魔力疗愈样样成熟。
肺癌中期,不是绝境。
师父那么坚韧、那么通透的人,一定能挺过去,一定能好好康复。
我反复安抚自己,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眼下霜禾的事不能搁置,我需要一个稳妥、靠谱、心思细腻的人帮我参考、帮我周旋。
我立刻想到那个带眼睛的温柔身影。
我拨通了赛伦的通讯。
我没有直白暴露霜禾的身份与全部秘密,只是隐晦地告诉她,我遇到了一只始终克制本能、从未伤害人类、拼命守住人性神智的特殊使魔,我想尝试搭建一条和平共存的途径,问问她的看法。
电话那头的赛伦,听完短暂沉默后,语气里是实打实的、真切的欣喜。
“卡瑞特,这是好事。是我们所有人都不敢奢望的、最好的可能。”
她的声音温柔又坚定:“你带她过来吧,不用怕。剩下的舆论、审批、高层干预,我来想办法挡下。我帮你们周旋。”
一瞬间,积压的沉重里,又透出一丝暖光。
太好了。
有人愿意和我站在一起,有人愿意相信这份微弱的希望。
我心头松了一大口气,由衷的喜悦再次漫上来,冲淡了不少阴霾。
可天黑之后,躺在床上。
落希尔导师确诊重病的画面,反复在我脑海里盘旋,怎么也挥之不去。
我彻底没有了睡意。
心底沉沉的,空空的,喜悦是真的,担忧也是真的。
一边是刚刚亮起的未来微光,一边是敬爱的导师猝不及防的重病阴霾。
我终究放心不下,深夜起身,去找了季烬野、绮里、莱伦三人。
夜色压得很沉,宿舍灯光昏暗微弱。
我把落希尔导师确诊肺癌中期的消息,缓缓说出口。
短短一句话落下,屋内所有细碎的动静瞬间死寂。
绮里第一时间鼻尖发酸,她本就心软细腻,听完下意识攥紧了季烬野的袖口。默默的向烬野靠拢。往日总是带着笑意、眼底透亮鲜活的女孩,此刻眉眼彻底垂落,嘴角抿得紧紧的,不再有半分活泼。
季烬野瞬间敛去了所有散漫神色,他原本正低头擦拭自己的短刃,指尖动作骤然停滞,指节微微收紧。素来沉稳隐忍的他,眉峰死死蹙起,眼底漫开一层压郁的沉色。他抬手轻轻覆住绮里的发顶,无声安抚怀里的人,自己却一言不发,脊背绷得笔直,周身气场冷得发沉。他比谁都清楚,落希尔是一路护住我们所有人的人,这份变故,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莱伦站在窗边,沉默得最彻底。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眼角,动作滞涩,平日里温和沉静的气息彻底冷了下去。他望着窗外漆黑无星的夜空,一语不发,胸腔起伏极轻。他见过太多死亡、太多离别、太多负重隐忍……
四人围坐的小夜谈,没有哭声,没有喧哗。
只有沉甸甸、死死压在空气里的沉重。
我们所有人,都是被落希尔一路护着长大的。
她是我们全队的靠山,是我们所有人最安心的底气。
如今这份顶天立地的温柔,也悄无声息地病倒了。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所谓血海,从不是突如其来的厮杀。
是温柔先凋零,是安稳先破碎,是我们的光明,一点点被黑暗吞没的前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