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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光清亮,春风和煦,漫过整座城区。
卡瑞特如约去往僻静小路寻霜禾。
一夜未阖眼的疲惫死死缠在他身上。眼底覆着一层浓重的青黑,神色恹恹,往日清亮的目光褪去大半光亮,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沉郁。落希尔重病的消息像一块冰冷的巨石,沉沉堵在他心口,整夜反复碾磨,让他片刻不得安歇。
小路尽头,那道素白的身影静静立在风里。
依旧是一袭纯白长裙,白发随春风轻扬,冰蓝色眼眸干净剔透。
今日的霜禾,全然没有昨日的拘谨、怯懦与躲闪。
她眼底带着浅浅的雀跃与松弛,是卸下多年防备、愿意试着相信人间的鲜活与温柔。看见卡瑞特的瞬间,少女肩头彻底舒展,眉眼弯起极浅的笑意,是独属于懵懂少女的、干净纯粹的欢喜。
她快步迎上前,姿态轻松,不再步步紧随、小心翼翼。
可这份明媚,落在卡瑞特眼底,只让他心头的沉重更甚。
他努力扯出一丝笑意,却无比苍白,眼底的疲惫与悲伤根本藏不住。
霜禾仅仅对视一眼,便瞬间察觉了异样。
方才还明亮雀跃的眼眸微微收敛,她停下脚步,微微蹙眉,细腻的心思敏锐地捕捉到少年浑身的低落。往日沉稳温和的人,此刻满身倦怠,连站姿都透着难以掩饰的无力。
“你怎么了?”
她轻声发问,嗓音柔软,带着真切的担忧,没有半分疏离。
卡瑞特垂眸,避开她澄澈的目光,喉结轻轻滚动,声音沙哑低沉:
“没什么,一个很重要的人,得了很重的病。”
他不愿用自己的阴霾,打碎眼前这难得的纯白春光,只淡淡带过,没有细说分毫。
霜禾安静听完,没有多追问缘由。
她素来安静温柔,不懂繁复的安慰言辞,只是默默放轻呼吸,陪着他立在春风里。片刻后,她慢慢开口,轻声说起这些年躲在林间、躲在小屋,见过的春日细碎趣事:初生的雏鸟、破冰的溪流、盛放的野花、无人知晓的山间晚风。
她语速轻轻柔柔,声音像碎冰融水,干净又治愈。
一路前行,少女絮絮说着为数不多的美好见闻,试图用自己仅有的温柔,抚平少年眼底的阴霾。
卡瑞特安静听着。
心头沉甸甸的焦虑与绝望,在这轻柔的絮语里,一点点浅浅消散。
压抑了一整夜的阴霾,被这缕纯白温柔缓缓撑开缝隙。
沿途天光渐亮,朝阳穿透云层,洒落满地碎金,街道烟火温柔,草木欣欣向荣。
前路明亮,风也温柔。
那一丝来之不易的希望,清晰地铺在两人眼前。
只要熬过风雨,只要护住霜禾,护住这唯一的特例。
人与使魔的共存,就真的不再是空想。
前路可期,微光滚烫。
道路尽头,一道熟悉的纤细身影静静伫立。
塞伦依旧橙色风衣,眉眼温柔平和,早早在此等候。她眼底含着期许,是真心期盼着这份奇迹落地,期待百年对立的宿命,能在此刻破开一道缺口。
三人目光相接,暖意融融,一切温柔与希望,都在此刻抵达顶点。
卡瑞特抬手,正要开口打招呼。
霜禾唇角还凝着浅浅干净的笑意,正要跟着上前。
下一瞬——
砰!!!
一声震耳的炸裂巨响,骤然撕碎整片春日温柔。
没有预警,没有前兆,没有丝毫魔力波动。
无形的爆破力量骤然锁定目标,霜禾的胸腔心脏位置,瞬间轰然炸裂。
鲜红的血雾骤然绽开,漫天飞溅。
卡瑞特的动作彻底僵死在原地。
大脑空白,呼吸骤停,浑身血液一瞬冻结。
他甚至来不及看清发生了什么,来不及生出半分反应。
前一秒还在轻声说笑、眼底盛满春光与希望的少女。
这一刻,纯白的长裙瞬间被滚烫猩红彻底浸染。
大片大片的血色晕开,覆盖干净的白裙,覆盖剔透的肌肤,覆盖她所有的温柔与纯白。
霜禾身形猛地一颤,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双刚刚盛满光亮与期许的冰蓝色眼眸,瞬间蒙上极致的错愕、茫然与不敢置信。
她看不懂。
明明是温柔的人间,明明是愿意接纳她的少年,明明她终于敢相信一次希望。
为什么骤然袭来的,是毁灭性的绝杀。
血色顺着裙摆滴滴坠落,砸在初春的青草地上,触目惊心。
她单薄的身躯晃了晃,无力支撑,缓缓下坠。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卡瑞特瞳孔骤缩,浑身僵硬,四肢冰冷,极致的空白之后,是铺天盖地的崩溃席卷而来。
他下意识伸手去接。
可掌心接住的,没有温热的躯体。
没有方才还在说笑的少女。
仅剩一枚冰凉、剔透、静静躺着的冰雪魔晶。
那是霜禾留在这世间的,最后、也是唯一的遗物。
所有温柔、所有期许、所有隐忍、所有刚刚萌芽的希望……
尽数湮灭。
寸缕无存。
“呃——啊啊……”
破碎、沙哑、濒临崩溃的呻吟,从卡瑞特喉咙深处艰难挤出。
一夜隐忍的疲惫、恩师重病的担忧、此刻骤然破灭的绝望,三重剧痛狠狠撕碎他的神智。
他双手死死攥着那枚魔晶,指节泛白,浑身剧烈颤抖。
眼底的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深不见底的死寂与绝望。
不远处的塞伦,脸上所有温柔期许瞬间碎裂。
她怔怔看着满地猩红,看着空荡的风,看着少年掌心孤零零的魔晶。
那双温柔通透的眼眸里,第爬满彻骨的不可置信。
下一瞬,极致的死寂过后,是滔天怒火骤然炸裂。
她将眼镜摘去,温柔彻底褪去,只剩凛冽刺骨的寒意与杀意。
她猛地抬眸,凌厉目光扫遍整片街区,声线冰冷发颤,满是彻骨的震怒:
“谁——!!!”
谁在毁灭唯一的希望。
谁在撕碎仅存的纯白。
谁要将这世间所有温柔,尽数推入血海。
暗处,一道冷峭孤影静静立在楼宇顶端。
沈砚垂着眼,面容淡漠无波,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方才那无形的物体爆破,出自他手。
厄德门高层昨夜听闻了特殊使魔的异动——一只不吃人、保有人性、妄图证明人魔可共存的冰雪使魔。
在高层眼里,这是颠覆秩序、动摇对立法则的异端。
人与使魔,千年血海,势不两立,绝无共存可能。
这是铁律,是准则,是不容打破的壁垒。
而这份理念,与沈砚毕生的信仰完全重合。
软弱即是罪孽,共情即是祸患。
任何试图共存的幻想,都是滋生灾祸的温床。
于是他坦然接下任务。
以绝对的肃清,碾碎虚妄的温柔,炸裂初生的希望。
春风依旧吹拂。
可方才温暖明亮的人间,
在这一刻,彻底化作——无边血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