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瑞特
爆炸的轰鸣还在我颅内反复炸响,耳鸣层层叠叠,盖过了世间所有声音。
身后赶来的队友、医疗人员、厄德门的队员全都在喊我,有人唤我的名字,有人问我伤势,有人急着汇报现场情况。
可我一句也听不清。
全世界所有的声音都被隔绝在外。
脑海里只剩下碎片化的、属于落希尔的画面,疯狂翻涌、碾压、撕裂我的神智。
那个轻快的、带着笑意的耶。永远温柔、永远兜底、永远包容我们的模样。
她总挂在嘴边的话,说我莽撞、说我不靠谱、说我肩上扛不住责任。
可每一次,最不靠谱的我闯祸、崩溃、心魔缠身的时候,永远是她停下来,弯腰接住我所有的破碎。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带回厄德门的,一路像行尸走肉,灵魂被抽空,脚步虚浮,视线空洞。
整个人只是机械地跟着人群移动,没有思考,没有情绪,没有知觉,等我回过神来,我已经站在了她的宿舍门前。
我抬手,轻轻推开房门。
门没有关严,风一吹,门框轻响。
屋内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食物香味与温柔气息,安静得像她从未离开过。
我的目光缓缓落在干净的书桌上。
一张张照片,整齐摆放。
第一张,是年幼的她和双亲的合照。照片里的她眉眼青涩、笑容明媚,是未曾经历血火、未曾背负仇恨的纯粹模样。那是她用尽一生,也再也回不去的安稳年少。
第二张,是她和赛伦的合照。两个温柔的人并肩而立,笑意浅浅,是漫长历练里为数不多的安稳羁绊。
第三张,是我们四人小队的全员合照。绮里、莱伦、季烬野,还有我,她站在我们身后,温柔望着镜头,是永远护着我们的师长。
最后一张,是单独的我。
是我某次独自在训练场练剑、满头汗水、倔强咬牙的侧影。
我怔住了。我甚至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偷拍的,是什么时候悄悄留存下我笨拙成长的模样。原来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她一直都在。
这一刻我才彻底明白。
真正最痛的死亡,不是爆炸那一刻的撕心裂肺。
是人死之后,你翻遍她所有痕迹,照片、气息、遗物、曾经的点滴。每一样东西都让你觉得她明明还活着、还在温柔笑着、还在你身边。
可只要你仔细一想——她真的不在了。
彻底消失了。
永远不会再打趣我,再也不会骂我莽撞,再也不会在我崩溃时给我带零食、接住我的所有脆弱。
这种后知后觉的空洞、绵长、无解的窒息,才是最诛心的痛,我静静站在空荡的房间里,心口死寂一片。
良久,我转身走出厄德门,去了从前导师常带我去的超市。我买了一大堆温热的、甜的、松软的吃食,都是从前她用来哄我、开导我、安抚我心魔时,带给我的东西。
我提着满满一袋食物,重新走回她的宿舍,一样样轻轻摆在她的桌前。
全程我没有哭,没有嘶吼,没有崩溃。巨大的悲伤沉淀成了心底一片死寂的荒芜。
就是这一刻,霜禾留在风里、我从前始终没能听清的那句耳语,终于完完整整回响在我的脑海里。
“别沉溺于血海,我希望你一直守护下去。”
我终于听懂了。
这段时间,我亲眼看见仇恨的力量。
我看见复仇能让人偏执、让人疯狂、让人以命搏命、让人葬送所有温柔。我看见了复仇的强大,也看见了复仇的恐怖。
我认可了仇恨的力量,看懂了血海的无奈。
但我——再也不要成为复仇者。
霜禾放下了所有怨怼,落希尔穷尽一生仇恨,最后留给我的,依旧是温柔与释怀。
她们两个人,一个被世道杀死,一个被仇恨贯穿一生。
她们用死亡教会我同一件事:
我的底色,从来不是仇恨。
我的底色,永远是守护。
共存的理想看似破碎、看似荒唐、看似在这残酷世间毫无可能。
厄德门的规则、世人的偏见、魔物的凶性、对立的宿命,层层堆叠,压得人喘不过气。
可正因为世道残酷,正因为血海漫天——才更需要有人守住温柔,守住守护。
我彻底想通了,我不能再留在厄德门。这一切纷争、任务、猎杀、对立,都是催生仇恨的土壤。
我间接害死了霜禾,间接害死了落希尔。我没有脸面再面对赛伦,没有脸面再面对季烬野、绮里、莱伦。
我不配再和他们并肩。
我只想离开,安静地离开。
我转身,去找了彭雷特。
他是这里最后的,也是唯一的,能和我说话的人……
我站在他面前,声音平静,没有波澜。“彭雷特,我要擅自离开,带走我的魔器,带走落希尔的终端,带走她的遗物,不去管那个入职条约,这算是……背叛组织。”
彭雷特没有惊讶,没有质问,没有责备。他早已知晓那场烂尾楼的血战,早已知道落希尔的结局,早已看懂我彻底破碎、彻底蜕变的心。
他只是静静看着我,沉默许久,缓缓开口,他轻声告诉了我他家的住址。“累了、迷茫了、想找人说话的时候,随时来,我永远在,瑞特。”
我点头,心底最后一点温热的羁绊轻轻落地。
◇
自此,卡瑞特不再追逐血海,不再滋生憎恨,不再妄图以复仇对抗不公。,世间少了一个偏执怨怼的复仇者,世间多了一个永久、纯粹、至死不渝的守护者。
◇卡瑞特
我会留在这片满目疮痍的人间,不问宿命,不求奇迹,不恨世道,只守温柔,只守弱小,只守所有被宿命、被偏见、被血海裹挟的生灵。
这不仅是霜禾的期许,这也是落希尔用命换来、留给我的最后的道。
更是我余生,唯一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