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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德门的秋,总是带着挥不散的萧瑟凉意。
季烬野、绮里、莱伦三人,这数月来从未停下寻找卡瑞特的脚步。他们跑遍城郊街巷、空置废墟、曾经并肩执行任务的每一处旧地,翻遍所有可能的踪迹,偏执地想要寻回那个不告而别的少年。
几番徒劳奔波后,他们终于辗转联系上了彭雷特。昏暗的锻造室里,暖光沉静,彭雷特望着眼底藏满焦灼与惦念的三人,终是心软,缓缓开口,替那个逃亡在外的人捎来一句安稳。
“他现在很好,很安全,你们不必过度忧心。”
话音稍顿,他语气轻缓,带着卡瑞特骨子里的执拗与自卑,如实转述:“只是……他现在不想和你们见面。别难过。他不是不念旧情,只是心里过不去那道坎。”
“你们能做的,不是盲目找寻,是好好训练、拼命变强。”
“等将来有一天他觉得他足够强大,才有资格、有底气,站到你们身边。”
三人静静听着,心底翻腾的焦躁与委屈,被这句温柔的劝慰轻轻压住。
室内一片安静。
季烬野垂眸,喉间微涩。
这段日子,他无数次酝酿心意,早已攒足了所有勇气,打算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对绮里坦白长久以来的喜欢。
可每一次话到嘴边,他都会想起曾经和卡瑞特的约定。他答应过,告白的那一刻,一定要第一个告诉自己最好的兄弟。
如今兄弟漂泊在外、孤身避世,他又怎么能独自圆满心事。
季烬野压下心底翻涌的情愫,悄然将所有告白的念头尽数收敛。
不急……等找回卡瑞特,等所有人再聚一堂,他再告白,为时不晚。
绮里静静看着身侧少年眼底的隐忍与克制,心思通透的她,一瞬间便看懂了所有。
她心头轻轻一暖,亦悄悄点头。
她亦是如此。所有心动,所有期许,都愿意暂时封存。等故人归,再谈风月。
一旁的莱伦,状态却愈发反常偏执。
自卡瑞特叛离、独自逃亡那日起,他便陷入了近乎自虐的消耗。
他疯狂接取高危任务,日夜不休奔赴猎杀,从不给自己喘息的空隙。每一次出战都拼至极限,任由魔物利爪划破皮肉,任由伤口层层叠加。
他太清楚卡瑞特背负的重压,太懂那份自责、孤独与无处安放的愧疚。
他想替他分担,想替他扛下一丝痛苦,可他什么都做不到。他找不到他、帮不到他、连一句安慰都送不到他身边。
无力感啃噬骨髓,他只能以这种极端方式自我惩罚、自我消耗。
夜色降临,莱伦满身血污、拖着遍体新伤旧伤的身躯归来,气息疲惫,脸色惨白。
季烬野与绮里第一时间上前阻拦,轻声劝慰,劝他爱惜身体,劝他不必如此执拗折磨自己。
面对两人的担忧,莱伦面上顺从,轻轻点头应下。
可心底那股郁结的不甘与无力,分毫未减。他依旧无法原谅无能为力的自己。
◇
这份反常的颓废与偏执,终究被赛伦看在眼里。
落叶纷飞的林间,秋风卷着枯黄碎叶簌簌飘落,天地安静寂寥。
赛伦寻来莱伦,两人并肩缓步穿行秋林。
她身着那件落希尔赠予的白衬衫,衣袂轻扬,搭配着她那特有的,洗的发白的黄色风衣,眉眼温柔沉静,嗓音清淡却极具力量。
“你这样,不是在帮他。是在辜负他所有的隐忍与逃离!”
莱伦脚步微顿,垂眸沉默。
“瑞特选择离开,是为了独自扛下所有罪责、追杀与非议,是为了不让你们被牵连。”
赛伦缓缓道破所有人心底刻意回避的真相,字字通透:“他放弃一切,换来你们安稳留在基地、平安修行。你现在这般自我消耗、自我颓废,只会让他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
“你该做的,不是糟蹋自己。是沉淀、是隐忍、是拼命变强。成为未来可以稳稳护住他的护盾,而不是此刻拖垮自己的累赘。”
一番话,如秋风扫尽迷雾,瞬间点醒深陷偏执的莱伦。
是啊。他什么都做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变强。强到有一天,能替卡瑞特挡下所有风雨、所有追杀、所有世间不公。
莱伦心头郁结尽数散开,眼底重新凝起坚定的光亮。
林间秋风温柔,落叶簌簌铺地。
两人并肩慢行,静谧无言。
片刻后,赛伦抬手,轻轻牵住了身侧莱伦的手。
微凉的指尖相触。
莱伦浑身骤然一僵,瞳孔微怔,耳根瞬间爆红,整个人手足无措。
心脏在胸腔剧烈跳动,慌乱、羞怯、猝不及防的悸动席卷全身。
他下意识想要闪躲,却又舍不得松开。
秋风依旧,落叶翩跹。
慢慢的,紧绷的指尖缓缓放松,青涩的慌乱悄然褪去。
他任由她牵着,与她并肩走过满林秋黄。
无需言语,尽是心安。
暮色终沉,两人十指轻牵,缓步走出秋林,并肩朝厄德门基地归去。
◇
厄德门内部,关于活捉卡瑞特的悬赏任务始终高悬榜单首位。
人心百态,各分泾渭。
许多普通执行者,至今记得那个温柔干净的少年。记得曾经任务遇险、是卡瑞特不惜自身护住新人;记得每次战后他都会默默善后、替他人兜底;记得他从不恃SSS天赋高傲,永远是队里最忍让、最愿意替别人扛伤的那一个。
他们不信所谓的背叛,更不忍心看着那个一生向善、一心想要活下去的少年,被组织无休止追杀、颠沛流离、受尽折磨。
于是一批受过他恩惠的普通执行者,自发接下了这条最高悬赏任务。他们不强、没有话语权、无力推翻高层决议、更没有能力公然违抗组织命令。
他们唯一能做的,是用最笨拙、最弱小的方式,悄悄回报曾经的温柔——占住名额,永不行动。
死死霸占着追缉名额,不让真正有心诛杀、有心立功的人接取任务。他们沉默地替远方的少年挡住一波又一波的危机,无人知晓、无人称颂,仅此一念,默默护他安好。
可人心从来参差。
也有不少执行者,心底深埋嫉妒。
嫉妒他天生拥有SSS级特殊血脉,嫉妒他年少便被导师偏爱、被重点培养,嫉妒他一人拥有旁人穷尽一生也触不到的天赋。
他们疯狂争抢剩余追缉权限,渴望活捉叛逃的天才,借他的血脉、借他的罪名一步登天,想用他的落魄,证明自己的价值。
更有大半执行者,冷漠旁观,事不关己。不问对错,不论恩义,不怜少年孤身,不叹世事荒唐,麻木,平静。
只守自己的任务,过自己的日子,任凭外界风雨翻覆。
偌大厄德门,千人千心。
有人暗地护他,有人伺机杀他,有人冷眼旁观。
世人皆说卡瑞特叛道。
可唯有受过他温柔的人知道——这世间最温柔的少年,从未背叛过正义,从未背叛过本心。
◇
城市另一端,幽深无人的窄巷。
浓稠的黑暗裹住一方狭小天地,血腥味沉闷厚重,萦绕不散。
一抹刺眼绯红静静立于巷底。
瑞契儿红衣曳地,黑发垂落肩头,绝美清冷的面容上无半分情绪。
她垂着眼,吞噬着亡者血肉,静默积攒力量。
这数月来,她不停游走暗处,隐忍蛰伏,不断吞噬、不断积蓄。
她太清楚前路何等凶险。
暗处有蛰伏百年的沙暴使魔虎视眈眈,明处有厄德门全员通缉追杀。
她必须积攒足够强悍的力量,才能直面宿命死敌,冲破层层死局。
血肉入喉,寒凉刺骨。
待一切落幕,巷底腥风渐散。
瑞契儿抬眸,望向深邃辽阔的夜空。
今夜月色极好,干净、皎洁、圆满,白得纯粹透亮。
清冷月光落满她绯红衣袍,温柔却苍凉。
望着这轮圆月,她淡漠无波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极轻的恍惚。
她无端想起那个干净、执拗、满心温柔的少年。
想起他纯粹的眼神、笨拙的善良、至死不渝的守护理想。
乱世血海,人人皆被仇恨裹挟。
唯有他,始终想给这个残破世界,留一份共存的温柔。
那个独自叛逃、独自背负所有的卡瑞特。
此刻的他,又过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