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夜第二天的精神状态明显不太好。
她虽然还是按时起了床——准确地说，是被那个梦境惊醒后就没能再睡着——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猫耳耷拉着，尾巴拖在地上，连莉莉丝端出刚烤好的蜂蜜蛋糕时，她也只是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
莉莉丝放下蛋糕，在她对面坐下。
「昨晚没睡好？」
「……做梦了喵。」
「噩梦？」
千夜沉默了一下，用小叉子戳着盘子里的蛋糕，没有立刻回答。
「……不算噩梦喵。就是……奇怪的梦喵。」她抬起头，赤红色的眼眸中带着一丝难以名状的情绪，「莉莉丝喵，本喵以前从来不做梦的喵。」
「从来不做梦？」
「嗯喵。师傅说可能是因为本喵的魔力太强了，睡眠深度足够深，不会产生梦境残留喵。」千夜歪了歪头，「但昨晚梦到了喵。而且——」
「而且？」
「本喵觉得那不是普通的梦喵。」
她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胸口——挂坠不在那里了。她习惯了那枚银色挂坠贴着皮肤的温度，现在突然没有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本喵想去师傅的书房看看喵。」
「诶？」莉莉丝微微一怔，「现在？」
「嗯喵。现在喵。」
千夜很少主动提出这种要求。她通常是那个被叫去做这做那的人，而不是那个主动说「我想去看看」的人。
莉莉丝没有多问，只是站起身：「那我陪您去。」
星辰学院的名誉院长书房，位于学院主楼的高层。
千夜虽然有钥匙，但她平时几乎不来这里——因为「书房又没有床喵」。但今天，她穿过学院的长廊，径直走到了书房门前，用钥匙打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书房内，书架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上面塞满了各种魔法典籍和文献。窗台上摆着几盆精灵族特有的夜光植物，在室内散发着柔和的蓝绿色光芒。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和魔法药草的混合气味。
千夜走进书房，环顾了一圈。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艾莉希雅的书桌上——桌面上摊放着一本摊开的古老文献，似乎是被匆忙翻阅后没来得及合上的。
千夜跳上椅子，趴到桌边，看向那本文献。
纸页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用精灵古语写着密密麻麻的文字，旁边配着精细的插图——魔法阵的图案。
千夜的目光在那些图案上停住了。
她见过这个图案。
在莎赫拉书店里得到的那张残页上——也画着同样的纹路。不，不完全是。残页上的图案是残缺的，而这本文献上的图案是完整的。
那是一个圆形的魔法阵。阵心是一枚爪印——和千夜的挂坠形状一模一样。
「……这是喵？」
她伸手翻动书页。
后面几页记载了更多的信息和图案。她看不懂全部的古精灵语，但有一些字眼她能认出来：
「封印」、「混沌」、「双子」、「钥匙」、「门」。
还有一页上，画着两幅并排的插图。
左边是一只手托着一枚发光的银色挂坠。右边是一座塔——古塔。
千夜的尾巴不安地摆动着。
她跳下椅子，走到书架的另一侧，想找一本精灵古语词典来查这些文字的意思。但当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时，一张折叠的纸从书页中滑落下来，飘到了地板上。
千夜捡起那张纸，展开。
那是艾莉希雅的字迹。写得很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
「古塔封印正在减弱。
翠叶七席中有人的立场不太对劲。
深渊那边的动静也与此有关。
如果封印彻底解除，千夜体内的力量将会觉醒——或者暴走。
我必须找到稳定封印的方法。
在那之前，我不能告诉她真相。
她还太小。她应该再多过一段——普通的日子。」
纸的末尾，墨水被什么液体浸染过，模糊了一片。
千夜拿着那张纸，站在原地，沉默了很长时间。
莉莉丝站在门口，保持着安静。她不知道那张纸上写了什么，但她能看到千夜的肩膀微微绷紧了。
过了一会儿，千夜把纸折叠好，放回了原来的书页中，然后将书塞回了书架上。
「……莉莉丝喵。」
「在。」
「本喵想去古塔看看喵。」
莉莉丝的心微微一紧：「那座您被发现时的古塔？」
「嗯喵。」千夜转过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她的尾巴紧紧地贴着她的腿，没有像平时那样放松地摆动，「本喵觉得，那里有答案喵。」
莉莉丝注视着她。
然后她微笑着点了点头：「好。我陪您去。」
当天下午，白色小楼内召开了一场小型的「家庭会议」。
「古塔？」伊格妮丝从龙形态变回人形，皱了皱眉，「那个地方我听说过——在龙族的记录里，那里是精灵族的禁地之一。普通种族无法靠近，有结界。」
「结界是本喵师傅设的喵。」千夜说，「但本喵有钥匙喵。挂坠就是钥匙喵——虽然挂坠现在在师傅那里喵。」
「那要怎么进去？」
「本喵本人就是钥匙喵。」千夜指了指自己，「挂坠只是启动器喵。本喵体内的魔力本身就是封印的一部分喵——所以本喵自己也能开门喵。」
伊格妮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行吧。什么时候出发？」
「等师傅回来以后喵。」千夜说，「本喵想先和她谈一谈喵。在那之前——」
她环顾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莉莉丝、伊格妮丝、还有蹲在她头顶的波波。
「在那之前，本喵想过平常的日子喵。」
大家都沉默了片刻。
然后莉莉丝先开了口：「那就过平常的日子吧。晚饭想吃什么？」
「……炖牛肉喵。」
「好的，炖牛肉。」
伊格妮丝笑了：「那我来帮忙生火——我的龙息适合炖肉。」
波波在千夜头顶上弹跳了一下：「啵~！」
——日常还在继续。
但千夜知道，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她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她所习惯的这个温柔的、懒散的、被阳光包裹的日常——并不是理所当然的。
它有背面。
而她，正站在那个背面的边缘。
当天深夜，所有的人都睡了。
千夜独自坐在窗台上，望着夜空中的月亮。她的尾巴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的。
远处，风铃镇的古橡树在月光下投下一片安静的阴影。再远一些，星辰学院的魔法塔闪烁着微弱的蓝光。一切都很平静。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胸口。
「挂坠……」她低声自语，「你会告诉本喵答案喵？」
无人回应。
夜风拂过窗台，吹动了她的发梢。
那风带着深夜特有的干燥凉意，像一块浸过月光的薄布轻轻拂过皮肤。
片刻后，她听到了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很轻的、故意放轻的脚步声。
然后她的肩膀上被披上了一条薄薄的毯子。
「晚上凉，别感冒了。」莉莉丝的声音在黑暗中温柔地响起。
千夜没有回头。但她伸手抓住了那条毯子的边缘，把它裹紧了一些。
「……莉莉丝喵。」
「嗯？」
「本喵有点害怕喵。」
那是千夜第一次——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说出这句话。
莉莉丝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然后她弯下腰，从后面轻轻抱住了千夜。
「害怕也没关系。我会一直在这里。」
千夜没有说话。
但她往后靠了靠，把身体的重量交给了那个温暖的怀抱。
莉莉丝的体温比人类低一些——吸血鬼的体质使然——但此刻隔着毯子传来的微凉，反而让千夜觉得安心。
月亮缓缓地划过夜空。
第一卷·风铃镇的猫娘——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