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芙尼尔在风铃镇住下来的第一个夜晚,并没有睡好。
不是因为床不舒服——莉莉丝为她准备的客房干净整洁,被褥散发着阳光晒过的清香。而是因为,她的脑海里一直在重复回放白天看到的那一幕:一只白色的猫娘蜷缩在赤红色的巨龙肚皮上,睡得毫无防备,像一团落在熔岩上的雪。
她翻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我在想什么啊。」
她是龙族长老。她是冰龙种千年一遇的天才。她经历过战争、阴谋、权力的游戏。她不应该被一只猫娘扰乱心绪。
但她翻来覆去到了后半夜才勉强睡着。
第二天一早,法芙尼尔被一阵香气唤醒。
她顺着香气走到餐厅,看到莉莉丝正在摆放早餐。千夜已经坐在了桌前——难得地没有赖床——正用叉子戳着一块煎蛋,一副半梦半醒的样子。
「早喵。冰块。」
「我叫法芙尼尔。」她纠正道,然后在餐桌旁坐下,「为什么是冰块?」
「因为你身上凉凉的喵。像冰块喵。」千夜理所当然地说,然后喝了一口牛奶。
法芙尼尔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伊格妮丝也以人形出现在餐桌旁——这是法芙尼尔第一次在光线充足的环境中看到伊格妮丝的人类形态。她看起来比在龙族时精神多了。皮肤有光泽,眼角没有疲惫的阴影,连发色都比以前鲜亮了一些。
法芙尼尔的心情有些复杂。
「伊格妮丝,可以谈谈吗?饭后。」
伊格妮丝的表情微微一紧,但她点了点头:「好。」
早饭后,两人走到院子里。古橡树的树荫下,两张椅子,两杯茶。
法芙尼尔先开了口:「你看起来很好。」
「我确实很好。」伊格妮丝说,语气平静,「这是我八百年来最好的状态。」
「……为什么要辞职?为什么不和我说?」
伊格妮丝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杯。
「因为我说不出口。」她的声音低沉,「你是长老,我是下属。你一直很照顾我——但每次看到你,我就会想到自己有多累。可我又不想让你为难,所以我把所有压力都自己扛着。」
「……直到我扛不住了。」
法芙尼尔没有立刻接话。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感受着那股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被任命为火山管理部的监督长老吗?」
伊格妮丝抬起头。
「因为是我主动申请的。」法芙尼尔平静地说,「我知道那个部门的工作量很大,我知道前任管理方式有问题——我想帮你改善。但后来议会的事情越来越多,我作为长老分身乏术……结果反而让你一个人扛了三百年。」
风穿过古橡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对不起,伊格妮丝。我没有及时发现问题。」
伊格妮丝看着法芙尼尔——这个她曾经仰望的、冰山般完美无缺的前辈——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了一种名为「后悔」的表情。
「……你不用道歉。」伊格妮丝说,声音有些沙哑,「是我自己没有说出来。我以为我该能撑住的。」
「你不需要一个人撑住所有事。」法芙尼尔说,「你从来都不需要。」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阵。然后伊格妮丝轻声笑了。
「你知道吗?千夜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
「那只猫娘?」
「嗯。」伊格妮丝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点,「她说:『不想做的事情,就不要做喵。』——然后就一爪子把我拍进了温泉里。那天我辞职了。然后我留下来了。」
法芙尼尔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微微摇了摇头:「我活了上千年,还不如一只猫娘看得通透。」
「她确实很通透。」伊格妮丝笑了,「虽然她平时看起来只是在睡觉、吃饭、用重力魔法偷懒——但她总能看到别人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比如什么?」
「比如你。」伊格妮丝直视着法芙尼尔的眼睛,「你也很累,对吧?」
法芙尼尔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你从年轻的时候就一直在往上爬。最年轻的长老、最出色的冰龙战士、最完美的议政者——但你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伊格妮丝说,「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带我回去吧?你其实也想休息一下。只是你不敢承认。」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在法芙尼尔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空中凝结成一团细小的冰晶,然后消散在阳光下。
冰晶碎裂时发出极细微的叮叮声——那是冰龙特有的、连叹气都带着冷冽质感的证据。
「……被你看穿了。」
「不,是被千夜看穿了。」伊格妮丝笑着说,「她昨天睡觉前对我说:『那个冰块龙也累了喵。让她多待几天喵。』」
法芙尼尔怔住了。
那只猫娘——她什么都知道。
她只是没有说。因为说穿了太累。但她用她的方式,给了法芙尼尔一个留下来的理由。
法芙尼尔低头看着自己掌心中慢慢融化的冰晶,忽然觉得——风铃镇的阳光,好像比龙族领地要温暖一些。
「那我就……打扰几天吧。」她说。
「想打扰多久都行。」伊格妮丝笑了,「反正那只猫娘不介意。她只会嫌你体温太低,夏天时往你身上蹭。」
「她——会往我身上蹭?」
「她说你凉凉的,夏天抱着睡觉很舒服。她已经在计划把你收编成『夏季专用冰垫』了。」
法芙尼尔的脸微微红了。
——冰龙不应该脸红的。但她的脸确实红了。
那天傍晚,法芙尼尔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千夜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在她旁边的草地上坐下,仰头看着天空的晚霞。
「冰块喵。」
「……我有名字。」
「冰块喵。本喵问你一个问题喵。」
「……什么问题?」
「你开心喵?」
法芙尼尔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身边那只小小的猫娘——她正仰望着天空,晚霞在她赤红色的眼眸中倒映出温柔的光。
「……我不知道。」法芙尼尔诚实地说,「我很久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了。」
「那你现在想一下喵。」千夜说,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沾的草屑,「想好了告诉本喵喵。」
她朝白色小楼走去。走了几步,回过头。
「如果答案是不开心喵——那就在风铃镇待到开心为止喵。反正本喵不赶人喵。」
她推开门,消失在屋里。
法芙尼尔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望着那片被晚霞染成橙红色的天空。
她想了很久。
然后她低声说——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
「……也许,从现在开始,可以试着开心一下。」
晚风拂过她冰蓝色的发梢,带走了一丝她守了上千年的冷硬——不是冰龙体温的那部分,是心上的那层看不见的霜。